作者:远瞳
“貴族……”萊特皺起眉,“他們……是土地和人民的擁有者和統治者,而且至少在名義上,他們還是這一切的保護者……他們的權力很大,這個王國基本上就是依靠他們咿D起來的。”
“那你覺得‘貴族’是好的還是壞的?”
這次回答的是旁邊的琥珀:“壞的唄——萊特都親眼見過了。”
“我也是貴族,”高文似笑非笑地看着琥珀,“還有十一年前解放奴隸的葛蘭子爵,現在的葛蘭女子爵,已經接受塞西爾律法,準備宣誓效忠的安德魯·萊斯利子爵,他們都是貴族。”
“額……”琥珀愣了一下,撓着頭髮,“那就有好有壞唄。”
“是的,貴族中也有好的,但爲什麼貴族的整個羣體還是會腐化墮落成這樣?”
琥珀和萊特面面相覷,似乎一時間不知道高文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幸好,高文也沒有讓他們困惑太久,他有些話早就想跟身邊的人說,此刻正好時機合適,他便微微吸了口氣,把他所想的事情說了出來:“貴族——或者更嚴格地講,是安蘇現行體制下的土地貴族,他們是土地和人口的絕對所有者,也是權力的制定者和執行者,從誕生之日起,這個羣體的性質就決定了他們的生存方式——他們佔有幾乎全部的資源,而且有絕對的權威去使用這些資源,所有平民都只不過是他們資源的租借者,甚至是他們資源的一部分,貴族不事生產,也不需要去生產什麼,他們只需要寄生在土地和人民身上,從後者身上汲取養料即可……
“所以,他們當然不會真正憐惜和在意平民的性命和權益,而且由於資源來自土地,他們對人民在意的程度,甚至還不如他們對自己土地的在意程度,即便他們偶爾表現出對人民在意的模樣,那也只不過相當於一個人珍惜他口袋裏的錢幣而已,他們會保護自己的錢幣,但價格合適的情況下,他們隨時可以把那些錢幣‘花’出去。
“他們自詡爲人民的保護者,這一點也是事實,在荒蠻的拓荒年代,人類只有有限的資源去供養有限的保護者,爲了生存,我們不得不把大量資源集中在幾個強有力的個體身上,讓這些個體來保護整體的安全,而這些強有力的個體就是最初的土地貴族,至少在那個年代,他們的存在確保了文明的生存和發展——但在這個時期結束之後呢?
“無人能夠控制土地貴族,因爲他們既是資源的擁有者又是分配者和使用者,既是法律的制定者又是執行者和維護者,所以他們必然會成爲一個失控、腐化、墮落的羣體,甚至拋開道德而言,他們的“腐化”都不能算是腐化——這只是一個羣體在養分充足的環境下不斷膨脹生長的自然變化而已,就如一株植物在肥沃的土壤中會不斷成長一樣。
“在這種情況下,土地貴族永遠——記住,是永遠都不會主動放棄他們的資源和特權,就如一株植物不會主動把根鬚從土壤裏拔出來,在這種情況下,哪怕偶爾出現了一兩個‘好’的土地貴族,他們也不會改變土地貴族整體的屬性,因爲這個羣體的本質沒有改變,他們的生存方式也不會改變,只要他們還佔有土地,還享有特權,掌握資源,他們這個羣體就必然會走上寄生於土地和人民身上、依靠吸食後者的養分來生存的路,而他們所謂‘人民保護者’的角色也會隨着所有土地貴族都完成資源分配,形成一個相對穩固的統治結構之後蕩然無存,想一想那些冠冕堂皇的‘貴族戰爭’,在‘貴族戰爭’中,他們是爲了保護人民纔拿起刀劍的麼?
“而這個概念擴展開來,目前的聖光教會和土地貴族也是同樣的道理,只不過土地貴族佔有的資源是土地,教會佔有的是信仰和神術,土地貴族的特權是法律,教會的特權是經典解釋權罷了。”
高文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他看了看陷入沉思的萊特和琥珀,繼續說道:“因此我們回到最初——貴族爲什麼會腐化墮落成這樣,答案是——他們必然會腐化墮落成這樣,這與土地貴族中出現了幾個開明領主無關,也與他們曾經多麼光輝偉大無關,這純粹是他們的固有屬性決定的,所以——萊特,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們在這場戰爭中可以消滅成百上千的貴族和騎士,但只要‘土地貴族’這種羣體仍然存在,那麼哪怕我們殺光了這一批的土地貴族,新的土地貴族也遲早會出現,甚至從我們的子孫後代中出現。
“所以從一開始,這場戰爭就不僅僅是爲了消滅那些貴族的軀體,而是爲了消滅他們的根基,我們不是爲了消滅南境的四十多個分封領主並掠奪他們的土地財富而進行這場戰爭,是爲了消滅這些領主所屬的‘土地貴族’這個整體,將土地和自由還給人民而進行這場戰爭,是爲了不要再出現下一個被自己的領主燒燬的村落,不要再出現下一個艾米麗而進行這場戰爭。
“萊特,如果你有興趣,你可以去看看我最新頒佈的土地分配法案,以及在學校裏、在報紙上、在各個公告欄中不斷宣傳推廣的,對土地權益和人民權益的解釋,或許你就會理解,爲什麼霍斯曼伯爵號召起兵對塞西爾宣戰的時候給我安置了十八條罪狀,裏面竟然有十一條都是跟我制定的那些法律以及在領地上宣傳的東西有關的,因爲那些纔是真正要他們命的東西——甚至會要了他們子孫後代的命,在這一點上,他們看的相當清楚。
“但只要這些東西推廣下去,確立下來,形成穩固的社會秩序,那我們就可以驕傲地說,我們消滅了‘土地貴族’這個整體,不是消滅了他們的肉身,而是消滅了他們的根基,從今往後,哪怕仍然有‘貴族’兩個字,哪怕他們殘存了些什麼東西,他們的根子都已經不復存在了。”
第0421章 被釋放的猛獸
在琥珀眼中,高文很少會用這樣的長篇大論來闡述一個概念——這個揭棺而起的男人總是有滿腦子的想法,但那些想法似乎過於超出了人世間猩睦斫猓运嗟氖侨ツ鲆患拢瑤ё潘腥艘黄鹑プ鲆患拢会嵩谶@個過程中讓大家一點一點搞明白自己正在從事的事業是怎麼回事,在這個過程中他會解釋,會引導,但很少會進行說教,他所有的“說教”——如果那些算是說教的話——基本上都只集中在學院的教材裏。
在社會常識課、歷史課的教材裏,高文親手編寫了許多這方面的東西,因爲他曾經說過一句話:成年人的世界觀轉變起來非常緩慢,唯有孩童才能從小塑造。
對成年人潛移默化和勞動改造,對兒童進行學齡教育和世界觀塑造,這似乎就是高文一直以來採取的辦法,可惜的是琥珀既不對學校感興趣,又總是摸魚偷懶逃避會議……
但她並不傻,相反,她格外聰明,她很快便從高文這一席話中聽出了很多深意,而在仔細思考之後,她更是意識到一個令她震驚的事實:“你要摧毀的土地貴族裏,包括……”
“是,包括我自己,包括塞西爾家族,”高文平靜地看着琥珀的眼睛,“你沒關注過政務廳的咝蟹绞近N?”
琥珀眨眨眼,忍不住撓撓頭髮:“我哪想這麼多……這又不是我的專業……”
而在旁邊,萊特經過了沉默的思考,終於抬起頭來呼出一口氣:“領主,我想我明白了……請原諒我剛纔的問題。”
“不用在意,你在這方面多思考一些是好的,”高文說道,他看着似乎打通了某種心結的萊特,開始有意識地引導對方,“你也可以把這個思路擴展下去,去思考一下聖光教會的變化,去思考聖光的信仰問題。”
萊特臉上的表情變得肅穆,而在肅穆之中,還隱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思索和困惑之色。
“拋棄那個虛僞的神,擁抱真正的聖光,你重新獲得了聖光的力量,但你會止步於此麼?”高文繼續說道,“你是要滿足於重獲力量,還是要繼續前進,繼續深入,去探求這背後的祕密,去搞明白聖光的真相?你是要滿足於自己一個人的頓悟,還是要把這份頓悟傳播給更多人,讓更多的人意識到聖光美德的真正意義?”
萊特陷入短暫的思索和沉默中,但很快便抬起頭來:“我不會止步於此——我已經知道聖光的真義,它是屬於每一個人的,在聖光面前,壟斷聖光的教會纔是真正的褻瀆者。”
“你能這麼想就好,”高文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他微微點了點頭,隨後說道,“關於你身上發生的變化,我會找皮特曼來,我們一起研究一下,你可能是有史以來第一個主動放棄聖光之神的信仰,然後又通過自己的力量控制住聖光的人,唯一與你情況類似的大概只有三千年前將自然神術轉化爲德魯伊法術的德魯伊們,皮特曼在這方面比較專業,他或許能對你未來的路提出一些參考建議。”
“這樣最好,”萊特立刻點頭,“我正好也有很多困惑。”
“在這之前你先休息一下吧,”高文說道,“好好整理整理思路。”
高文帶着琥珀離開了,不大的教堂中只剩下萊特一人。
他站在木質的佈道臺前,長久地注視着空蕩蕩的、曾用來安置聖像的那個地方,從窗外灑進來的陽光照射在那裏,少許灰塵在陽光中漂浮着,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芒。
“打破聖光的壟斷,把人應有的還給人麼……”
萊特輕聲咕噥了一句,隨後低下頭,慢慢閉上眼睛,無聲地祈镀饋怼�
這裏已經沒有了聖像,他也不再需要聖像,他在對自己內心中的聖光祈叮亩言,就是他數十年來堅信的美德和信念。
教堂中一片靜謐,唯有光輝漸漸從空氣中浮現出來,一層朦朧而澄澈的光暈徽衷谶@位身披鎧甲的牧師身上,就如陽光凝聚成水在空氣中流淌一般,而在這澄澈的光輝中,一點點細微的光粒飄蕩着,聚集着,慢慢聚攏成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這個小小的身影在光芒中輕飄飄地落在萊特肩上,就彷彿一片沒有重量的樹葉般輕盈,她抬起頭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沒有人看到自己,便安安靜靜地趴在萊特肩膀上,無聲無息地進入了夢鄉。
……
在前往領主府的路上,琥珀一直在高文身邊不安分地晃悠,就像個安靜不下來的倉鼠般繞來繞去,時不時還帶着古怪的表情打量高文幾眼,高文一開始是不想搭理她的,但這傢伙神煩而又想要搞事情的舉動終於還是讓他忍不住了,他停下腳步,隨手把這個矮冬瓜按在原地:“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事啊,我就是好奇你這傢伙腦子怎麼長的,”琥珀理直氣壯地雙手抱胸振振有詞——在被人按着腦袋的情況下做這個動作着實是沒有一點氣勢可言,“現在就咱倆人了,你說實話唄——你在教堂裏說的,那都是真的?”
“你平常真不看報紙的麼?”高文頗有些哭笑不得,“你看看報紙上講的東西就該知道我是認真的。”
“我看啊,看完奇談怪聞就扔給貝蒂了,”琥珀繼續理直氣壯,隨後甩了甩頭,把高文的手從自己頭頂甩開,並露出一絲想不通的表情,“可是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呢……扔掉自己的特權,甚至扔掉子孫後代的特權,就爲了把自己所屬的這個羣體給埋葬掉……好吧,聽起來是挺偉大的,但你爲什麼要去做呢?”
高文從琥珀那總是不靠譜的表情中看到了一絲罕有的認真,他不禁笑笑,抬起手指着這座正在飛速建設的城市:“你說,這座城市和舊式土地貴族的城堡,哪個你更喜歡?”
“當然是這兒啊,”琥珀回答的毫不猶豫,“城堡那東西我知道,也就看起來氣派,裏面住着還不如這裏的工人宿舍呢——連個自來水和暖氣都沒有。城堡外面就更別說了,又髒又臭,在屋裏還會凍死人。”
“這就是第一個原因,我希望自己能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裏,只有更加強盛,更加先進,更加開明的社會才能建造起這樣的一座城市,以及建造起比這還要先進的城市,在這方面,舊的貴族秩序已經走到極限,他們打造不出我所要求的那個強盛先進開明的世界,所以我就自己造一個。”
琥珀眨眨眼:“那還有第二個原因麼?”
“第二個原因,是因爲這個世界並不安全,提豐人已經走在我們前面,我們南邊還有廢土威脅,現在我們還要面對安蘇的內戰,面對這些挑戰,讓自己強大起來是生存下去的唯一途徑,”高文第一次把自己鑄造新秩序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原因說出來,他沒想到第一個傾聽的人會是琥珀,但看着這姑娘難得的認真模樣,他還是繼續說着,“我們必須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變得強大,變得至少能夠在這個世界上自保,人類有史以來所走過的每一條路都做不到這一點,那麼我就只能開出一條新路來,在不變革就會死的時候,還有什麼理由固守舊秩序?而且從事實上……這條新路似乎是走對了。”
“就算你說的對吧……”琥珀撇了撇嘴,“不過之前我的那個問題你其實還沒回答呢——哪怕沒有了舊的土地貴族,你就能確保你打造出來的政務廳不會有腐化墮落的一天麼?如果他們也形成了個新的……羣體,那該……”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在致力於讓魔法這樣的超凡力量能夠被普通人掌控,”高文不等琥珀說完便打斷了她,“你猜我爲什麼一直在強調整個魔導工業從研發到製造再到使用的每一個環節,最終都要做到可以不依賴超凡者?”
琥珀眼睛瞪得老大,一下子沒了後話。
高文微微一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再做出任何解釋。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打造的“新秩序”是註定會存在隱患的,也知道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變革是註定不徹底的。
不僅僅因爲傳統和慣性會阻撓變革,更因爲人民的覺悟水平和現實的生產力發展規律在限制變革,他不可能在社會基礎完全達不到標準的情況下強行打造出一個完美的社會秩序來——哪怕打造出來了,那也只能是個曇花一現的烏托邦,而這種終究要對生產力妥協的烏托邦是抵抗不了魔潮的。
他只能在現有生產力的基礎上儘可能地讓這個社會向前推進,以極限的方式,能推進多遠就推進多遠,而在這個過程中,他不得不允許那些隱患和缺陷的存在——事實上,這個新秩序中最大的缺陷之一甚至就來源於他自己:爲了保證新秩序不至於失控,也爲了保證社會發展處於最高效率,保證未來對抗魔潮時塞西爾能夠堅不可摧,他必須保證權力的最大集中,他要把最大的權力集中在自己手上,或者說集中在自己所控制的政務廳手上,而這,就是個隱患。
這個隱患在他有生之年不會爆發,在他死後(假如他這詭異的生命狀態真有壽命極限的話)一兩代人之內或許也不會爆發,但之後遲早會爆發。
所以高文從一開始就給他的“新秩序”安排了一條並行發展的“矯正之路”,那就是可以完全掌控在凡人手上的“魔導力量”。
他記得自己前世聽過一句話:社會是螺旋發展的,這句話是否絕對正確他並不清楚,但這句話至少有一定道理,可是在這個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社會連螺旋發展都做不到——超凡力量一旦成型,幾乎會對社會結構形成永久性的固化,下層人民連萬分之一的反抗能力都沒有,以至於哪怕社會上層畸形腐化到了極限,它也仍然會沉淪且黑暗地持續下去,而“魔導技術”,就是高文爲了打破這種局面所馴養出來的一頭猛獸。
他或許沒辦法一步到位地建立起最先進的社會秩序,因爲那是一個空中樓閣,但他可以讓後世的普通人有能力掀翻桌子。
從一開始,“塞西爾新秩序”就不是他最偉大的成果,“超凡之力歸於凡人”纔是。
前者讓他能打造出塞西爾帝國,後者讓普通人能推翻塞西爾帝國。
然而這其中的東西太過複雜和聳人聽聞,看上去就連最沒心沒肺的琥珀都會被嚇到,他也就不能繼續解釋下去了。
所以,他只是拍了拍有點愣神的半精靈小姐:“走吧,先去找皮特曼聊聊。”
……
聖蘇尼爾城,白銀堡。
昔日弗朗西斯二世伏案工作的書房,如今已經被清理乾淨。
維羅妮卡·摩恩走進這個曾經被烈焰焚燒的地方,那些被燒燬的東西都已經清理出去,但在四周光禿禿的石頭牆壁和地面上,仍然能看到大片大片煙熏火燎的痕跡。
空氣中飄蕩的聖光驅散了塵埃和殘餘的灰燼,身穿一襲白色女神官長袍的維羅妮卡來到曾擺放書桌的位置,她低下頭,彷彿仍然能看到那位老國王在書桌後抬起頭來,對自己露出微笑。
“真是遺憾啊……”這位聖女公主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你已經做的夠好了……”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維羅妮卡轉過頭,看到威爾士·摩恩,那位大她將近二十歲的兄長正站在門口,向自己投來疑惑的目光:“今天你不在教堂?”
“今天是返回城堡的日子,”維羅妮卡微微低下頭,“平常父王總是在這裏見我。”
威爾士·摩恩的表情中浮現出一絲悲傷,他看了站在書房中央的妹妹一眼,微微搖頭:“所有東西都燒燬或者搬出去了。”
“我知道,”維羅妮卡輕聲說道,緩步走向書房門口,在經過威爾士身邊的時候,她問了一句,“你已經和埃德蒙開戰了,是麼?”
“是王室和東境叛軍開戰了。”
“你現在就代表王室,我的兄長。”
“……是,我對埃德蒙開戰了,”威爾士·摩恩看着自己這位聰慧過人的妹妹,他總是搞不清對方在想什麼,在她還小的時候是這樣,如今更是這樣,“這與聖光教會有關麼?”
“教會只踐行主的旨意,不會插手王權,”維羅妮卡搖了搖頭,“我只是想以親人的身份提醒你一下,最近南方在傳來一些不好的消息。”
“……磐石要塞發來過一些情報,但柏德文公爵認爲東境叛軍的威脅更大。”
“……或許確實如此吧,”維羅妮卡看着威爾士的眼睛,突然輕輕搖了搖頭,“我也只是提醒你一下。那位開國先祖並不像你們想象的那樣安全,他放出了一頭猛獸,你們最好別等到那頭猛獸長大。”
維羅妮卡走開了,空氣中那股令人安心的溫暖光輝也漸漸消散,在重新變得空蕩蕩的書房中,威爾士·摩恩仍然注視着維羅妮卡離開的方向。
良久之後,他才搖了搖頭:“我說話又有什麼用呢?”
第0422章 打破了一道鎖
塞西爾領,聖光教堂內,高文帶着琥珀以及剛剛從鍊金實驗室裏出來的皮特曼找到了萊特。
此時的萊特已經換下了他那套嚴重損壞的鎧甲,重新換上了粗布縫製的牧師長袍,比起剛剛返回領地時那副疲憊陰鬱的模樣,現在他的精神狀態顯然好了很多,當高文帶着人進入教堂的時候,他正在擦拭佈道臺前放置經典用的架子,看上去平靜淡然。
但高文知道,真正的平靜淡然已經離這個牧師遠去了,此時此刻的他,只是在等待重新接過聖光的事業。
毫無疑問,接受檢查配合研究,幫助大家搞明白凡人繞過神明獲得聖光之力的奧祕也是聖光事業的一部分。
“看樣子你這幾天休息的不錯,”看着眼前重新恢復精神的萊特,高文點點頭說道,“現在感覺如何?你的身體有別的變化麼?”
“沒有,一切都好,聖光一如既往,”萊特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儘管臉上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他的笑容也仍然帶着令人安心信賴的感覺,不過緊接着他又皺了皺眉,“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最近我總覺得教堂裏有哪裏……跟以前不太一樣。”
“教堂裏跟以前不太一樣?”高文好奇問道,“哪裏不一樣?”
“總覺得有人進入了教堂,”萊特坦然相告,“但總看不見人影。”
這話一出來,高文和皮特曼就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正站在旁邊神遊天外的琥珀。
半精靈小姐頓時就從走神狀態激靈一下子醒過來,緊接着就嚷嚷起來:“哎你們看我幹嘛?!我像是那種隨隨便便溜進別人……隨隨便便溜進聖光教堂的人麼?我暗影神選哎!我有原則的……”
不等琥珀嚷嚷完高文就搖了搖頭:“我也覺得這事兒跟你沒關係——這教堂裏最值錢的就是幾塊水晶玻璃,哪能引起你的注意。”
琥珀深以爲然地點着頭,一臉不以爲恥反以爲榮的神色,而旁邊的皮特曼帶着饒有興致的表情上下打量着萊特:“或許是突破精神上的限制之後產生的些許感知錯位吧……有意思,有點意思……”
接着不等萊特開口,這個小老頭就主動問道:“聽說你已經徹底放棄了對聖光之神的信仰?”
時至今日,萊特已經能夠很自然地面對並且談論這方面的話題,他坦然地點點頭:“我選擇了我認爲正確的路——一個空虛的偶像並不能伸張聖光的正義,比起聖光之神,我現在更相信自己所堅信的道德。”
皮特曼點點頭:“讓我看看你的聖光。”
萊特沒有遲疑,聞言便張開雙手,一層朦朦朧朧的澄澈光輝隨之浮現在他身旁。
高文看着那浮動在空氣中的光輝,總覺得光輝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但仔細看去的時候,又都只是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微粒而已。
皮特曼則彷彿沒有注意到這些,他只是細細觀察着萊特這信手拈來召喚聖光的方式,更加詳細地詢問道:“你在召喚聖光的時候不需要再進行祈读耍磕屈N有作爲取代的施法過程麼?”
“像這樣僅僅呼喚聖光回應是不需要施法的,類似於天賦施法,但要用出比較強大的聖光力量,還是需要施法儀式的輔助——只不過原本釋放神術時必須進行的對神祈恫襟E被省略掉了,而且施法時引導聖光也需要用到自己的精神力。最初我不太適應,但現在已經習慣了。”
“這說明你有很好的魔法天賦——德魯伊相信一件事,那就是神職者所謂的‘靈性天賦’其實也是魔法天賦的一種,”皮特曼搓着自己的鬍子,“另外,雖然你現在能夠召喚出相當高強度和純度的聖光,但你能夠釋放的聖光技能其實應該很少吧?”
“是的,”萊特沒有好奇皮特曼爲何會知道這種細節,只是很配合地回答着小老頭的所有問題,“在大部分神術的施展過程中,對神明祈抖际亲钪匾慕M成部分,將其省略之後殘存的施法段幕蛘叻ㄐg模型幾乎沒辦法支撐一個神術咿D起來,所以現在我只能施展很有限的幾種神術——雖然它們的力量似乎都變強了,但種類確實變少了。”
“這是因爲你不是一個法師,你還不會用法師的辦法來推演法術模型,所以你空有強大的聖光,卻沒辦法很好地利用……但這不是問題,我們在神術和魔法的轉換領域已經研究了不少成果出來,卡邁爾更是這方面的專家,他應該能幫助你完善那些施法技能……而至於現在,還是讓我們研究研究你是怎麼能夠自己掌控聖光的……”
高文在旁邊忍不住問道:“萊特控制聖光的過程和當年的德魯伊有共通之處麼?”
“說實話,不太一樣……”皮特曼皺起眉來,“你們應該知道,當年德魯伊信仰終結是因爲‘白星隕落’事件,那可以說是自然之神隕落的鐵證,所有德魯伊都親眼見證了自然之神的隕落,不管願不願意,德魯伊們都在當時失去了信仰,或者說失去了信仰的目標,而且之後自然神術也是直接失效,德魯伊是在沒有什麼來自神明的壓力和限制的情況下掌握自然魔法的——萊特卻不一樣。”
說到這,皮特曼看了萊特一眼:“哪怕你不打算信聖光之神了,你當時應該也沒看見它在你面前死掉吧?”
高文不禁感慨這個小老頭凌厲獨特的語言藝術——他這眼前要不是萊特,但凡隨便換個聖光信徒這時候應該都血濺五步了,真不知道這老頭是怎麼在這麼皮的情況下還能活到這麼大的,當年他學德魯伊法術的初衷怕不是爲了防止在嘴賤之後被人當場打死?
而且饒是萊特已經掙脫聖光之神的信仰束縛,他在聽到皮特曼這簡單直白的話之後也着實彆扭了一下,隨後才哭笑不得地搖着頭:“我當然沒看見……我當時腦海中只有屬於自己的情緒。”
“這就是區別,當德魯伊獲得自由施法能力時,自然之神已經死了,自然神術已經失效了,而且這些都是確定事實,可現在聖光之神死了麼?聖光神術失效了麼?顯然都沒有。”
高文其實還真想說聖光之神真死了,別說聖光之神了,戰神也死了,豐饒三神也死了,甚至連死神都死了——也不知道最後這個是怎麼操作的……
但可惜他也只能在心裏嘀咕一下,這些事實說出來別人信不信都是一回事,更何況他也不敢完全確定現在聖光之神的神位是不是空着——畢竟,聖光信徒們祈妒怯谢貞摹�
而且他從皮特曼的一番話中聽出了這個小老頭的意思:
德魯伊們獲得自由施法的能力,是因爲自然之神真的沒了,沒有了神明的束縛,德魯伊們才能自由施法。
而萊特……他是在聖光之神活着的情況下,強行獲得聖光力量的。
“德魯伊裏也有不少專門研究白星隕落那段歷史的人,我們一直認爲,凡人能夠將神術的力量轉化成魔法並自由使用的前提是對應的神明隕落,其束縛力消失,”皮特曼看着萊特,臉上的表情漸漸變得嚴肅,“但在看到你之後,我冒出一個想法——或許真正的突破並不在神,而在凡人自身。”
“會不會還有另一個可能,”高文這時候還是決定旁敲側擊地提醒一下,以防止皮特曼的推論走入誤區,“假如聖光之神其實跟自然之神一樣也早就隕落了,只是沒有人知道這一點,所以每個聖光信徒都在自我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