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我們每一個人都知道塞西爾領的強大,”高文環視着會議室中的每一個人,從農業主管諾里斯,到負責鋼鐵冶煉的漢默爾,再到政務廳的高級書記員和其他部門主管們,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都是塞西爾成長至今的親歷者和推動者,“那麼我們每一個人也應該知道,塞西爾的強大是建立在‘魔導工業化’以及先進社會制度的基礎上,是建立在一種有別於傳統貴族領地的秩序之上的。
“霍斯曼和他組織起來的七萬烏合之幸呀浲帘劳呓猓暇乘械耐恋刭F族除了依附於塞西爾的,便只剩下三種,一種已經死在碎石嶺和白水河的炮火中,一種正被關在霍斯曼地區和白水河岸的戰俘營,最後一種正在流亡的路上,其毀滅只是早晚問題。那麼在這些貴族和他們的全部軍隊都消失之後,整個南境將留下四十多個無人防守、無人統治的空城,塞西爾將接收這些土地,並重建土地上的秩序——以塞西爾的方式。”
高文要建立新秩序,現在他已經走在統合整個南境的關鍵道路上,他必須把塞西爾的成功推廣到整個南境,讓南境成爲一個強大、穩固、整體的塞西爾公國,而不是讓那四十多個分封領地繼續按照以往的方式咿D下去,否則即便那些土地上的人對他效忠,他也只不過是給整個南境換了一套貴族班子而已,一切都沒有改變。
無論如何,南境傳統貴族體系的根基——土地和人口——必須從根源上改變,這次戰爭就是改變一切的機緣。
高文曾經考慮過兩個方案。
第一個方案是把整個南境所有人口向塞西爾地區遷移,並最終在白水河—黑暗山脈一線形成規模龐大的人口密集區,並在這個基礎上建起強大的工業帝國,這樣能夠最大程度發揮人口在工業社會中的力量,並在最短的時間內讓塞西爾的魔導工業發展到下一個階段,但在粗略估計了整個南境的人口,又調查了南境各種資源分佈、城市地理位置之後,他放棄了這個簡單粗暴的方案。
因爲整個南境人口多達數百萬(粗略估計,實際應該更多),這個數量超過了他的預料。這是由於超凡力量的存在,讓這個世界的食物產出相對富足,而且普通人的身體素質較高,也導致了即便平民生活艱難,其人口數量仍然很高的局面,哪怕在安蘇最荒涼貧窮落後的南境,民械臄盗恳沧阋宰尭呶暮唵未直┑牡谝环桨噶鳟a。
雖然塞西爾有着相對先進的社會制度,有着飛速發展的魔導工業,但要在短時間內完成百萬級人口的遷移、安置、轉型也是不可能的,哪怕這個計劃的週期延長到三五年,在這規模龐大的人口遷移過程中所產生的巨大資源和社會壓力也會拖垮塞西爾。
更別提這個方案還等於在短時間內放棄了南境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土地——當人口全部集中在白水河—黑暗山脈一帶之後,南境其他地區的資源和開墾出來的農田怎麼辦?沒有了那些資源產出和糧食產地,光憑塞西爾現在的開發度是完全撐不起一個百萬級人口的工業結構體自給自足的。
所以高文只能選擇第二套方案,那就是僅僅遷移南部地區的人口,讓他們在塞西爾的北岸開拓區以及東西兩側建立新的工業帶,同時對南境其他區域的人口進行就近集中,通過建立二級政務廳的形式,在其他地區打造數座次一級的新型城市——由於之前在康德地區有過組建二級政務廳的經驗,這個方案具備相當高的可行性。
而且這樣一來,高文還能確保對南境大部分地區的控制,那些分佈在南境各地的資源也會得到充分開發,並源源不斷地注入到魔導工業這臺巨獸體內。
當然,這樣要面臨的壓力仍然很大,但高文有十足的理由必須去這麼做。
“人口遷移,建立類似塞西爾的魔導工業體系,由具備經驗的塞西爾行政官員去主持建設——打造新秩序、促進魔導工業化發展只是其中一個目的,另外一個目的,則是摧毀舊貴族體系賴以生存的根基。”
赫蒂跟在高文身邊耳濡目染,立刻就明白了自家老祖宗的意思:“是土地和人口?”
“沒錯,”高文點了點頭,“光把這一批土地貴族取締或者殺死是不夠的,只要他們的土地和人口制度還在,遲早會有新的土地貴族出現,所以我們必須打破這個體系,確保舊貴族們永遠都不會回來。”
舊貴族通過分封土地的方式確保貴族體系的權威穩固,而與分封土地一同存在的土地制度則把平民牢牢地綁在那些土地上,平民不能隨意離開領主的土地,甚至不能做耕作之外的任何事情,在安蘇立國未穩的時候,這種分封確保了整個國家的基本秩序,但在魔導工業時代來臨之後,這種把人綁在土地上的局面就成了枷鎖。
以目前塞西爾領依靠大規模工業量產鍊金藥劑和集中高效耕作建立起來的農業模式,有相當多的農業人口是可以轉化,也有必要轉化爲工業人口的。
高文的人口遷移一方面是打造魔導工業的必要手段,因爲充足的、具備基本勞動自由的人口是確保生產力的前提條件,另一方面則是爲了徹底摧毀南境那些舊貴族的生存土壤。
當然,節約管理成本也是一方面原因,畢竟塞西爾行政力量有限,南境面積廣大,而高文要在南境其他地區建立的是和塞西爾一樣的先進管理制度,要在整個南境實現這種程度的管理,就必須改變現在這種地廣人稀而且聚居點結構混亂的現狀。
合理集中人口,重新分配土地,設置更科學規範的市鎮鄉村結構都是有效的方案。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完全聽懂高文的完整理論,但在這裏的人至少親眼見證了塞西爾崛起的過程,也見證了領地上的新秩序是如何生效以及咿D的,他們理解了人口遷移的必要性,便轉而將關注點放在了這個宏偉計劃所要面對的那些具體困難上。
諾里斯首先提出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農民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土地怎麼辦?”
在這個時代,土地是貴族用來束縛領民的枷鎖和工具,但悲哀的是大部分平民並不理解和認同這一點,相反,他們反而會認同這種束縛——農民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土地,這幾乎是任何農耕社會的必然局面,被解放者不願意接受你的解放,這是高文必須面對的問題。
哪怕退一步講,這個世界的人並沒有多少“故土難離”的具體思想,但貿然強制讓那麼多人搬家也必然會面臨巨大的阻力,哪怕按照高文的第二方案,他只是讓那些人搬到離他們最近的城市周邊,那些一輩子幾乎不會離開村子的平民也會有很大的牴觸情緒。
傳統貴族大概不會在乎民械臓褂|情緒,但塞西爾的規矩可是不能這麼幹的——高文也必須考慮到人口遷移中的社會穩定問題。
“首先,人口遷移將是一個長期計劃,我初步打算在三至五年內完成它,而且這個時間還可以延長,”高文解釋道,“因此我們可以分批進行人口遷移。可以用到塞西爾建立時的經驗——首先遷移農奴和奴隸,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農奴和奴隸都是領主和騎士的財產,現在他們已經成爲無主之人,這是最容易遷移的;
“其次,確保土地供應,可以通過土地置換、開墾新地、收回舊貴族田莊地產並重新分配的方式,確保遷移人口有足夠的耕地接納,也確保不會在這個過程中影響到整個南境大體上的農業生產;
“最後,注重獎勵和宣傳引導,這一點政務廳的各位以及你們手下的書記員應該都有了一定經驗,我們不是要逼着平民背井離鄉,而是要給他們準備更加美好的新家園,用能夠成爲城市市民、能獲得領主賜予的土地、新領主要重新分配地產之類的宣傳來吸引他們,讓他們認爲人口遷移是一個機會而非強制命令,這也能讓一切順利進行。”
等到高文說完,諾里斯連連點頭,作爲一個本身就出身農民的人,他認爲高文所提出的這些方案已經足夠對付絕大多數遷移人口了。
事實上即便沒有這些方案,人口遷移計劃要強制執行也是可以的——這個時代的平民對於領主的命令和各種逆境有着令人驚訝的忍耐力,很多時候,領主可能僅憑着一時心情好壞就可以下令禁止全領地的民羞M山或命令所有人不準去河裏捕魚,高文如果要強制推行人口遷移,平民們多半也只是會認爲這又是新領主的一時興起,然後咬着牙接受安排,畢竟,在這場戰爭之後,塞西爾家族已經從事實上成爲了南境的絕對權威。
只不過……高文不願意這麼幹。
在塞西爾公國建立階段,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所產生的每一個污點,在若干年後都要用十倍甚至百倍的成本去彌補,甚至無從彌補,這中間的得失他是很明白的。
根據已有經驗,有了鍊金工廠生產的德魯伊藥劑,有了農業學習會來讓農民們交流各自的高產技巧,再配合先進制度,各地的糧食產量會有巨大提升,在糧食產量充足的情況下,集中起來的大量自由人口就可以進入工廠,魔導工業化的重要一環就有了。
赫蒂隨之提出另一個問題:“先祖,建立二級市政廳還需要大量人手,雖然政務廳一直在全力培養各類行政人員,可以勉強在二級政務廳中湊夠各類主管所需的人,但在較爲基礎的書記員、辦事員崗位我們恐怕會有很大的缺口,而且我們還要解決個號召力問題……雖然塞西爾戰勝了南境四十多個貴族的聯軍,我們有充足的力量去接收那些貴族的土地,但派去的行政人員在當地卻沒有足夠的號召力,若是派一些軍人過去控制秩序還行,但要建立二級政務廳那樣的單位……當地人不一定會配合。”
隨後赫蒂組織了一下語言,又補充了一點:“而且還要考慮到部分地區仍然有舊領主的殘餘死忠伺機破壞的問題——雖然數量可能不多,但這種破壞對社會秩序的影響巨大。”
“殘餘反抗分子肯定會有,這方面會有軍隊進行護衛和清剿,”高文點點頭,“號召力問題也確實存在,所以我已經讓拜倫和菲利普先把戰俘營那邊的貴族和騎士俘虜先押送回來了,我會和那些人好好‘談談’,在他們‘配合’之後,我們也可以更方便地從各地招募知識分子並加以培養,人手缺口也就可以緩解了。”
高文正在摧毀南境的舊貴族體系,但就如之前他便意識到的——不管願不願意承認,這個時代絕大部分知識分子和上層人才都集中在貴族及其附庸之間,要想建立新秩序,尤其是在短時間內建立新秩序,他還是要想辦法從這些人身上借力纔行。
所以他要摧毀舊貴族的體系,卻不得不保留——至少是保留願意配合、願意接受改造的一部分貴族及其附庸們,讓他們所掌握的資源派上用場。
第0406章 鉅變
儘管高文剛剛提出自己的人口遷移計劃以及南境重塑計劃時震撼到了現場的所有人,但隨着討論愈發深入,這個計劃的可行性以及必要性漸漸變得明晰,那種初次聽聞所產生的不可思議之感退去了,所有人的關注點都開始集中到那些實施細節上來。
“……諸位,我們要明確一點,人口遷移是一個長期的計劃,城市、道路、政務廳的建設同樣如此,它需要三到五年才能徹底完成,所以我們必須讓這一切平穩進行,”在解答了政務廳各個官員的大部分疑問之後,高文表情嚴肅地環視着現場的所有人說道,“第一步,我們要選擇一些試點——最初執行人口遷移的將是霍斯曼領,我們的軍團現在正駐紮在那附近,戰爭勝負的消息已經傳遍那片土地,而且卡洛夫·霍斯曼伯爵已經確認死亡,接下來‘接收部隊’將進入霍斯曼地區,用交涉——或者炮彈打開霍斯曼城堡的大門,隨後宣佈領主更替和新法令的消息。
“鑑於霍斯曼地區的地理位置和發展現狀,我計劃將那裏半數的農奴和奴隸遷入塞西爾地區,並將霍斯曼本地的所有零散人口向城市遷移,以霍斯曼舊城爲基礎建立新城市。”
高文說到這裏便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旁邊的赫蒂隱約能猜到自家先祖這番安排背後的思慮。
選擇已經確認死亡的卡洛夫·霍斯曼伯爵的領地來作爲計劃試點,一方面是這樣的領地反抗力度最小,執行計劃更爲容易,另一方面這其實是在給那些還活着的貴族們一個最後的機會——至今仍有二十多個南境貴族和他們的騎士隨從們被關押在戰俘營裏,自己的先祖顯然希望榨掉這些貴族最後的價值——他們殘存的號召力,依附於他們的知識分子團體,以及他們在普通民兄械南筢缫饬x。
這些價值讓那些貴族可以在戰俘營裏活下去,但他們的選擇將決定他們是否能活着從戰俘營出去,而霍斯曼領這個“試點”,就是他們做出選擇的倒計時。
在倒計時結束之前,先祖暫時還不會動他們的土地,這是爲了維持南境數百萬民械姆�定,畢竟土地貴族制度在這裏施行了七百年,突然間這片土地上的所有領主都被一夜殺盡恐怕會讓所有人都陷入恐懼——哪怕這樣做的最終目的是爲了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但在倒計時結束之後,自己這位看似平和實則鐵腕的先祖恐怕就不得不讓南境除塞西爾勢力圈之外的所有土地都變成“無主之地”了。
“諸位還有什麼問題嗎?”看到現場沒有人再開口提問之後,高文輕輕敲了敲桌子問道。
“……關於人口遷移過程中新城市的建設,”開口的是赫蒂,她臉上的表情有一絲尷尬,“我們恐怕暫時沒有多餘的魔網基板可用了,基礎魔導材料的供應量也是個問題——今年春季的預算都給了北岸開拓區和西部新城區,還有相當大量的魔導材料用在了忤逆要塞的建設上……”
赫蒂越說越沒底氣,並偷偷看了高文的臉色一眼:這方面的預算是她制定的,但也交給過高文審覈,很顯然,在預算做出來的時候壓根沒人想過要在塞西爾之外的地區建立魔導工業城市的問題。
但在聽到赫蒂的話之後,高文的表情卻毫不在意:“這方面不用擔心。”
赫蒂愣了一下:“先祖您另有安排?”
高文忍不住笑了起來:“在我所選定的幾個區域,有現成的魔網——用不着我們建設,派幾個魔導技師過去檢查一下接口狀況,然後直接上設備就行。”
赫蒂大概是今天開會腦筋咿D過度了,以至於剛纔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但這時候高文一提醒她就猛然醒悟:“啊——您把魔網……”
“感謝友鄰推廣,南境遍地魔網,”高文一邊說着一邊頗爲感慨地搖搖頭,“他們只知道用魔網照明、給法師塔供能、給礦山機器供能,哪裏知道通用能源的價值……啊,說到礦山設備,我們連礦山設備都可以暫時用當地的,雖然都是塞西爾領賣過去的老型號了,但建設初期使用綽綽有餘。”
高文說到這頓了頓,又補充一句:“當然,那幫舊貴族建設魔網的時候都只想着自己的莊園和城堡,他們鋪設魔網的範圍都不太大,將來咱們用的時候肯定要擴建一番,但好在現在我們有魔能方尖碑技術,可以遠程輸送魔力,魔網範圍的限制不是那麼嚴重——你回去之後找機械製造所下個訂單,優先生產一批魔能方尖碑出來。”
聽到高文的安排,赫蒂心中完全鬆了口氣,而在想到南境各地那些正在咿D的魔網之後,她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了一絲古怪的笑意。
高文看到赫蒂的笑容,也忍不住微笑起來。
會議室中的每一個政務廳官員都看到了領主的微笑,他們想到了過去半年裏南境大大小小的貴族砸鍋賣鐵建設魔網、購買礦山設備的事情,也紛紛露出微笑。
會心,而且默契。
會議室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然而在千里之外的王都,在聖蘇尼爾輝煌古老的白銀堡內,空氣中只有低沉和壓抑。
一襲白色的長裙彷彿風雪般捲過白銀堡長長的走廊,北地女公爵維多利亞·維爾德和數名隨從飛快地從走廊中穿過,這位總是氣質清冷、缺乏表情的女公爵今日甚至顯得比往常還要冰冷,但在她那匆匆的腳步間不斷飛揚起來的細碎雪花卻顯示着這位女公爵心情的不平靜,這種行色匆匆的情況可不常出現在她身上。
她走進了城堡頂層的“金薔薇廳”,在這間小小的、僅供王國最頂層的權力者們議事的小廳中,她看到了氣質儒雅有書卷氣息、穿着一身暗色外套的柏德文·法蘭克林公爵。
這位中年紳士般的西境公爵正站在窗邊,低頭俯視着城堡內部的中庭空地,聽到維多利亞進門的動靜之後他纔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但很快便又把頭轉了回去。
在他視線的盡頭,白銀堡內部的中庭空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片被火燒過、被踐踏破壞過的痕跡,那痕跡很新,就像是前幾天才留下的一樣。
那當然是前幾天才留下的——那是殺死城堡中叛亂者時留下的痕跡。
數日前,白銀堡中突然發生騷亂,有死士縱火焚燬了弗朗西斯二世的書房和埃德蒙王子的寢室,這場混亂很快便被城堡裏的超凡強者聯手壓制,但死士最後的反撲卻在中庭留下了那些刺眼的痕跡。
而在城堡之外,在聖蘇尼爾城的各處,過去幾天裏也發生了大大小小十幾次的破壞行動,破壞者似乎只爲了攪亂王都的秩序,從縱火到毒殺無所不用其極,雖然每一次破壞行動的嫌疑人都很快被抓到並處死,但這種破壞本身卻讓柏德文公爵心煩意亂,並隱隱意識到了巨大的陰雲正在這個王國上空聚集。
現在,維多利亞來了,如此匆忙地來了——這位女公爵恐怕帶來了更糟糕的消息。
那個在兩天前傳入白銀堡的傳言,恐怕是真的。
“已經確認了,消息是真的,”果然,北境的女公爵語速很快地說道,“弗朗西斯二世死在長風要塞,塞拉斯·羅倫和埃德蒙宣稱國王是死在王都派來的刺客手中,他們鼓動了東境幾乎所有的貴族,並已經起兵進攻聖靈平原——在聖靈平原和東境的交界地區,已經發生了數次小規模的試探戰鬥。”
隨後,她又補充了一句:“原本消息應該更早傳來的,但我設置在東境地區的眼線都被拔除了,魔法傳訊也受到了干擾……塞拉斯·羅倫和埃德蒙看來爲這一天已經準備很久了。”
柏德文·法蘭克林閉上眼睛,身體忍不住輕微搖晃了一下。
直到兩分鐘後,這位西境公爵才終於睜開眼,他深深吸了口氣,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就如我們預料的那樣,王都的小小騷亂都只不過是前奏。一場聳人聽聞的陰郑谷痪驮谖覀冄燮ぷ拥紫掳l生了。”
“消息很快會傳開,埃德蒙·摩恩恐怕不只是準備了那些不起眼的破壞行動……我懷疑王都貴族中還有他的人,會在消息傳到王都之後開始活動,煽動、誘導貴族們的情緒,讓他們相信東境傳來的那些惡意中傷之語,”維多利亞·維爾德繼續說道,她在此刻冷靜的不可思議,“我們要在這之前採取行動。”
“我們沒辦法在那些人開始行動之前揪出他們,而在消息開始流傳之後,我們再對那些人動手就反而會讓情況更糟,”柏德文·法蘭克林皺起眉來,“唯一的辦法,是在這之前由我們先發出消息……”
北境女公爵和西境公爵一時間沉默下來,在長達半分鐘的沉默之後,維多利亞·維爾德罕見地嘆了口氣。
“公佈吧,”她說道,“公佈出去……埃德蒙·摩恩王子弒父弒君,塞拉斯·羅倫起兵反叛……以維護王國秩序,爲國王復仇的名義,我們要和東境開戰了。”
柏德文·法蘭克林沉默着點了點頭,幾秒種後,他發出一聲長嘆:“我們的國王說他會把和平帶回來——他沒回來,和平也沒回來。”
這是安蘇736年,火月第二週的最後一天。
在這一天,安蘇的第二次內戰正式爆發了。
第0407章 黑暗
信息的傳遞,殊爲不易。
當長風要塞的一場大火燒起來時,遠在王都的兩位公爵還在專注於維持王都的秩序,當東境公爵和埃德蒙王子的軍隊集結起來,進攻聖靈平原邊界土地時,聖蘇尼爾城的主事者也沒有得到絲毫消息,直到從平原邊界冒死突圍的獅鷲信使飛進王都,這場關係到王國未來的鉅變才真正呈現在白銀堡中的主事者面前——然而直到這時候,他們也不知道南境同時也在發生着一場鉅變,這場鉅變更加影響着王國的未來。
但遙遠的南境和王都之間並非沒有絲毫聯繫——在白銀堡外,聖蘇尼爾城內,蟄伏着來自塞西爾的眼線。
皇冠街四號,已經成爲王都法師圈和學者圈集會所的塞西爾家族官邸內,一位頭戴毛料軟帽的學者禮貌地站起身,對眼前的法師學徒行了一禮,隨後在侍從的引導下離開了房間,“女巫”吉普莉看着這位完成登記的王都法師起身離開之後才微微嘆了口氣,起身活動着略有點僵硬的肩膀。
坐在如此寬闊明亮的房間裏,穿着裁剪得體的昂貴衣裙,以公爵代理人的身份和王都的學者見面,如此體面的工作是“女巫”吉普莉從未想象過的,但直到真的坐在這個位置之後,她才知道這樣看上去光鮮體面的工作背後也殊爲不易,要和王都那些見多識廣的聰明人打交道本身就是個考驗,她還要在這個過程中以軍情局幹員的身份收集情報,傳送出去,這期間的艱辛一點都不比她當年在街頭依靠花言巧語從過路的冒險者兜裏騙錢容易。
房門推開,穿着一身騎士常服的“快腿”皮爾斯走了進來,看到房間裏只有吉普莉一人之後,這個年輕男人點點頭:“最後一個登記的離開了?”
“是的,今天最後一個,”吉普莉一邊捶着肩膀一邊說道,“比昨天還多了幾個人……”
“王都的局勢正在變得緊張,從城堡裏出來的士兵和騎士正在挨家挨戶地檢查可疑分子,前些日子甚至在富人區都發生了一起火災,人心浮動,”皮爾斯在桌子旁找地方坐下,說着最近城裏的變化,“也是託這方面的福,我們的招募變得更容易了——塞西爾公爵的僱傭證明可以讓他們合法地在這個時期離開城市。”
“明天或後天就可以湊夠一百人,我們就能再送過去一批了,”吉普莉翻看了一下桌上的登記簿,隨後抬起頭看向自己的同伴,“另外,本土傳來命令,讓我們在送去最後一批人之後停止所有公開的招募活動,僅在暗處保持和王都法師圈的聯繫,收集情報等候命令。”
皮爾斯心中一時間有些好奇遠在南方的領主是怎麼知道王都局勢變化的——因爲這部分情報還沒來得及送出去,但在軍情局接受的訓練讓他沒有質疑命令,而是直接點點頭:“我明白了,明天我會去各個協會取消委託。”
“也是時候停止公開活動了……”吉普莉輕聲嘆了口氣,“城裏的局勢正在惡化,有叛逆者隱藏在王都裏,白銀堡裏的人恐怕很快就會下令封鎖整個聖蘇尼爾,我們是依靠公爵的庇護才能始終自由活動,但接下來一段時間還是儘量不要繼續挑戰白銀堡敏感脆弱的神經比較好……”
“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皮爾斯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出身貧民窟的他,第一次開始感嘆這種原本和他的生活應該沒有絲毫交集的事情,“這個國家可真是越來越亂了……”
“眼前的混亂都只是暫時的,公爵終將爲這個國家帶來繁榮和秩序,”吉普莉抬起眼皮,看着皮爾斯說道,“這種繁榮和秩序是超脫於這個時代的產物,但我們在有生之年或許就能看到。”
“這好像是桑提斯先生感嘆過的話,”皮爾斯笑了起來,“雖然聽起來過於樂觀了,但我覺得有道理。”
……
如果說在塞西爾領看到的是繁榮和秩序,那麼在貴族軍隊肆虐過的地方,所能看到的便只有衰敗和混亂。
卡洛爾領西南,康思科地區,一座小小的村落幾乎被夷爲平地,在村莊的廢墟邊緣,一支小規模的武裝隊伍正從旁經過。
這支隊伍紀律井然,隊伍上方飄揚着黑紅兩色的旗幟,旗幟上印有塞西爾家族的徽記。隊伍中有一半人是身穿明亮盔甲、揹着戰鬥揹包的塞西爾戰鬥兵,另一半人則是身穿輕質護甲、套着罩衫、看起來不太像是士兵的非戰鬥人員,後者的罩衫上印有紅色的三角形標誌,這個標誌在安蘇傳統中一向是醫師、藥劑師一類職業的標記。
萊特·艾維肯走在隊伍中,他是隊伍裏唯一一個身穿全身重甲,身份卻是醫師的人——他的醫師標記印在胸甲上,那個醒目的紅色三角形標誌讓他在隊伍裏顯得格外顯眼。
當然,比紅色標誌更顯眼的,還是他那比強壯士兵都高出一頭的體型。
此刻,這位強壯而高大的牧師兼戰地醫師看着眼前的廢墟,在沉默了數秒鐘後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視線中所有的建築物都已經倒塌毀壞,村中儲存糧食的倉庫被劫掠一空之後縱火焚燒,水井也被填埋起來,牛羊牲畜被飢餓的貴族兵宰殺充飢,來不及帶走的就和糧倉、房屋一樣被付之一炬,而在某些地方,萊特還能看到一些令人不快的暗紅血跡。
這個村莊被摧毀了,被戰爭摧毀,但摧毀它的卻不是作爲“敵人”的塞西爾人,而是這個村莊名義上的庇護者,名義上的主人——康思科地區的騎士們,以及和康思科子爵結盟的貴族聯軍。
從碎石嶺前線潰逃的貴族聯軍摧毀了這個地方——就像他們沿途摧毀的其他地方一樣。
貴族是掠奪的代名詞,戰爭之中尤其如此,但萊特仍然會爲自己的所見所聞感到震驚,他沒有想到貴族聯軍在潰敗時進行的掠奪和破壞會比他們進軍時造成的破壞更加觸目驚心,甚至觸目驚心到了讓他忍不住懷疑那些潰逃的貴族兵到底是人,還是一羣扒皮剝骨的白蟻。
站在萊特身邊的是一個塞西爾老兵,這位在隊伍中擔任小隊指揮官的老兵見慣了戰場,也瞭解傳統貴族軍隊的那一套,他搖着頭,對萊特解釋道:“他們在進軍的時候還會有些秩序——起碼那時候,他們還在以土地和領民的保護者自居,他們途徑村莊城鎮的時候會征斂很多糧食和財物,但至少不會進行破壞,可是一旦潰逃,他們就成了豺狼……跟塞西爾的軍隊不一樣,那些貴族兵是壓根不把‘掠奪’當成什麼犯罪行徑的,也不會因爲拿了老百姓的幾個麪包就被吊起來鞭打,他們爲了填飽肚子什麼都敢幹,甚至爲了防止糧食和房屋落在追兵手裏,他們到一個地方就會燒燬一個地方……”
“難道他們連自己的土地都不放過麼?”萊特忍不住打斷了老兵的話,“那些潰逃的貴族……他們真的會下令摧毀自己領地上的村莊?”
“爲什麼不會?”老兵嘆了口氣,“反正他們敗了,按照貴族戰爭的規矩,勝利者總是要掠奪一番的——他們覺得即便自己不把村子裏的糧食都搶走、把房子都燒燬,追兵也會這麼幹,與其讓敵人得手,不如自己親自動手,而且這樣一來他們還能搶回一部分糧食……他們可不覺得這樣賠本。”
“……”
萊特沉默了,戰爭中的黑暗和罪惡讓他不知該說些什麼——他來自相對富裕穩定的聖靈平原,即便在傳教過程中也見識過一些野蠻貴族的卑鄙行徑,但像這次這種規模的、真正的戰爭卻是他第一次見到,貴族們在潰敗逃亡的過程中所做的事,大大超出他的預料。
但他並不是一個天真的人——儘管很多人在知道他遵循古典聖光美德的行爲之後都說他天真,但他知道自己並非如此。他因戰爭中的殘酷黑暗而震驚,但他並不會因此就天真地認爲不該有這場戰爭,更不會認爲是塞西爾的勝利導致了眼前這些悲劇。
他知道人類的貪婪,知道貴族的貪婪,在看過報紙上的評論分析之後,他就知道這場戰爭是不可避免的,而不管戰爭勝負如何,那些貪婪殘暴的貴族和他們的軍隊都會做差不多的事情——掠奪和破壞總會發生,不同之處僅在於會在哪裏發生。
而且他也知道,塞西爾軍隊已經在儘可能避免這些破壞的蔓延——大部隊追擊的時候一直在儘量把敵人往荒原之類的地方驅趕,如果實在接近了城鎮,也會盡量在他們造成破壞之前追上去進行猛攻,將其驅離,畢竟,保護那些城鎮村莊也是在保護塞西爾未來的財產。
可是不管怎麼努力,戰場上總是充滿變數,充滿不可控的。
所以萊特只能沉默地看着,隨後低下頭,默默地爲那些遭逢災難的人進行祈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