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167章

作者:远瞳

巴爾特爾把手探入懷中,沉默着摸出了自己最後的食物:一小塊彷彿木頭般粗劣的黑麪包,而伴隨着他的動作,周圍的人也從身上摸出了最後的食物——小塊的麪餅,奶酪幹,麪包片,或者什麼都沒有。

這些東西不是他們的軍糧,而是他們在逃亡路上從沿途的田莊或村落中搶來的,但大多數情況下他們甚至連搶一口食物的機會都不會有——那些塞西爾人一直在努力驅趕着他們在荒蕪的曠野中奔逃,就像狼羣驅趕羊羣一般。

沒有烤架,沒有煮鍋,升騰的炊煙會招來塞西爾人的“天火”,這是逃亡日子裏大家總結出的爲數不多有用的經驗。這一小撮逃亡隊伍把最後的食物送到了嘴邊,在朝陽的第一線陽光照到臉上之前,他們開始默默地進食,巴爾特爾用力咬着在往日裏他絕對不會喫一口的劣質黑麪包,佈滿血絲的雙眼中滿是疲倦。

他想睡覺,不管付出任何代價,他現在只想睡覺,他想喫飽,然後躺下,不要有任何東西,不要有任何東西來阻止他。

一種尖銳的呼嘯聲從遠處傳來,從高空飛過。

這尖銳的呼嘯聲是魔鬼的語言,是死亡、災禍、詛咒諸神的聲音,在這呼嘯聲響起的一瞬間,巴爾特爾只感覺自己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下意識地收緊,但在肌肉即將下意識地將他從地上撐起之前,他的動作卻因另一個更加強烈、更加沒有理智的原因停了下來。

他不想起來,他只想休息,只想靜靜地待在這裏,去·他·媽·的生命和尊嚴!他不·想·起·來!

巴爾特爾的雙眼充血,近乎咬牙切齒地看着腳下的地面,而在他周圍,兩個騎士同伴,九個扈從,幾十個私兵,所有人在短暫的顫抖和緊張之後,竟全都待在原地。

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只有幾雙麻木的眼睛抬起,用毫無生氣的視線掃了周圍一眼。

尖銳的呼嘯聲劃破了天空,令人膽寒的爆炸從遠處傳來,身子底下的地面都在這爆炸中微微顫抖着,那是足以讓高階騎士和法師都屍橫遍地的恐怖力量,巴爾特爾聽着那似乎不是很遠的爆炸,默默拿起了手中的食物,把它送到嘴邊。

他身旁的同伴們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在短暫的遲疑之後,繼續進餐。

第二輪嘯叫聲從空中傳來,片刻之後,第二輪爆炸響徹天地。

爆炸的震動和身體本身的虛弱讓巴爾特爾手中乾硬的麪包掉在地上,他近乎麻木地看着那沾滿泥土的麪包,面無表情地伸手把它撿了起來,繼續塞進牙齒之間,彷彿咀嚼木頭一般惡狠狠地咬着。

第三輪嘯叫聲傳來了,這次的爆炸似乎更近了一點。

哪怕“天火爆炸”落在頭頂上,他也不想起來!他們也不想起來!

他們撕咬着僅剩的麪包和麪餅,人類的分享精神甚至從一些人的腦海中湧了出來,尚有食物的人把食物分成了兩份,送到了身旁早就飢腸轆轆的同伴嘴邊,在天火爆炸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來自克里特蘭的騎士和他們帶領的兵卒們沉默地喫着這些最後的食物,直到爆炸平息,直到魔力爆炸之後特有的刺激性氣息飄到他們身邊。

然後他們就靜靜地在土坑和石頭之間坐着,躺着,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

當塞西爾的一支“回收小隊”發現這支隊伍的時候,小隊的隊長大喫了一驚。

幾名貴族騎士帶着幾十個私兵坐在距離最後一次炮擊僅有數百米的地方,一半的人都已經昏睡過去,而保持清醒的人則帶着麻木的表情看着塞西爾戰鬥兵出現在他們眼前,那彷彿死人般的眼神讓回收小隊的隊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多年之後,回收小隊的隊長這樣描述他看見的場景:

“……在越過那個極限之後,他們(貴族聯軍)的意志完全被摧毀了,他們就像行屍走肉一樣在平原上挪動,等到體力耗盡之後就停下,隨便坐在什麼地方,我們的炮彈落在他們身旁,他們也完全不爲所動,他們會喫完最後的食物,然後就那樣等着。投降?不,他們不是要投降,他們根本不思考這個,他們就只是在那裏待着而已,只不過當我們到了之後,他們就很配合地把武器都扔了出來,他們唯一要求的,就是睡一覺……似乎只要能讓他們安安穩穩地休息一下,讓他們幹什麼都行。”

在碎石嶺戰鬥結束之後的第八天,逃亡的貴族聯軍開始大批量地投降——或者說停在原地,靜靜地等待塞西爾人對他們進行“收編”。

菲利普騎士和瓦爾德·佩裏奇看到了他們從軍以來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景象:徹底失去鬥志的人就像行屍走肉一樣成批成批地在平原上游蕩,抓捕俘虜不再需要任何戰鬥,只需要隨便在那些人腳下開幾槍,或者向遠處扔一枚結晶手雷就可以。

他們自然會停下來,甚至如果給他們繩子的話,他們會自己把自己的手捆上。

在碎石嶺戰鬥結束之後的第十天,塞西爾戰鬥兵團進入了南境的西部地區,通過一連串的迂迴,他們在卡洛爾—康斯科一帶繞過了一條長長的弧線,並向着霍斯曼領繼續“追擊”,而在這天的下午,拜倫騎士率領着來自塞西爾本土的一千支援部隊和大量物資給養完成了和菲利普兵團的匯合。

第0403章 收編

與只能在曠野和丘陵地間倉皇逃竄的貴族聯軍不同,塞西爾戰鬥兵團一直都能得到來自本土以及萊斯利地區、康德地區的支援,儘管由於道路、交通方面的限制,這些支援並不及時,但在這個局面下,這些支援已經足夠讓戰士們稍有喘息和輪換了。

在第十天的下午,拜倫騎士帶領着來自塞西爾本土的一千部隊和大量物資給養抵達西部,和菲利普騎士率領的第一、第二混合兵團順利匯合,而他們匯合的時候,瓦爾德·佩裏奇正帶領着第二兵團的將士們將成羣結隊的貴族聯軍戰俘捆起來送往後方。

拜倫找到了帶隊的菲利普:“我帶來了更多的‘說服者’輕型炮彈和替換用的加速導軌組件——話說你這邊看起來情況還不錯啊。”

由於多日的行軍作戰,菲利普騎士臉上帶着一絲倦意,但精神仍然昂揚:“這些東西來的正是時候——糧食可以依靠攜帶的乾糧和從敵人那裏繳獲,但炮彈這東西確實消耗挺嚴重的。”

拜倫抬起頭,看着那些表情麻木、步伐僵硬、行屍走肉一般被綁住雙手的俘虜,從這些俘虜的精神狀態中,他知道這場追逐戰已經快要到尾聲了。

“要儘可能讓這些人活下來,這是領主交待的,”他對菲利普說道,“貴族聯軍裏絕大部分都是各地徵募起來的農民和獵戶,還有各種農奴兵、奴隸兵,這些人都是勞動力。”

“我知道,”菲利普點着頭,“不過說實話……敵人越跑越散,尤其是在進入開闊地區之後,有好幾個貴族帶隊朝着不同方向逃竄,我們用炮火消滅和攔截了一部分,但還是有幾支部隊衝進了更西邊的森林裏,我認爲至少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敵人逃脫了。”

“這種情況在領主預料之內,”拜倫點了點頭,“我們有強大的火炮和射線槍,但畢竟人數有限,要把敵人全部消滅或收編都是不現實的。但是不用擔心,我出發之前領主說過一句話——貴族有他們放不下的城堡和地產,他們不可能永遠流竄下去,總有一天我們會解決掉那些跑掉的傢伙的。”

“但願如此吧,”菲利普深深地出了口氣,抬起頭望着那長長的、幾乎看不到盡頭的俘虜隊伍,“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後,整個王國南部就變成一個整體了……”

在追擊的第十二天,貴族聯軍的核心——超凡者組成的騎士和法師隊伍,以及督戰的貴族們終於徹底崩盤。

本就缺乏組織和紀律性的貴族私兵原本不可能堅持到今天,他們之所以能一直逃亡下去,大半原因都是聯軍中的超凡者還在用強韌的意志力以及威懾力維持着局面,但當這些超凡者的意志也抵達極限之後,整個聯軍隊伍的崩盤幾乎就是在一瞬間。

貴族聯軍開始成片成片地投降,並且是由騎士、法師甚至貴族領主親自帶隊的投降。

其實按照一般規律,貴族們的投降應該更加輕易纔對——按照通常貴族戰爭的“規矩”,在戰場上投降被俘的貴族將得到符合其身份的待遇,作爲交換贖金的籌碼,他們的生命安全將得到保障,甚至會被禮遇有加地送到戰勝者的城堡裏,成爲座上賓客,但塞西爾人可怕的作戰方式以及高文·塞西爾不遵守貴族規則的風格讓那些人嚇破了膽,他們根本不敢把自己的性命交到那些塞西爾士兵的手上。

但當體力和意志都被消磨到極限之後,即便再多的顧慮和恐懼也無法讓他們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向前走了。

那些失去鬥志的貴族兵——包括騎士團和徵召兵——就像嚇傻了的山羊一樣待在平原上,他們大多喫完了最後一口食物,甚至連曾經騎着的戰馬和路上抓到的老鼠都已經被他們用來果腹充飢,他們多日無法躺下睡覺、無法安穩喫喝,滿腦子已經只剩下炮彈爆炸的隆隆聲響,這些人有的幾十個一堆,有的幾百人一羣,零零散散地到處都是,而塞西爾士兵所要做的,就是在廣闊的平原上到處跑着收攏這些人,再把繩索交到他們手上,讓他們自己把自己捆起來。

瓦爾德·佩裏奇和他帶領的第二戰鬥兵團主要負責收攏這些俘虜,並將其押送到後方,俘虜的數量是如此龐大,以至於負責押送的人還比不過他們押送的俘虜的數量,然而他們一點都不用擔心俘虜在半路上逃亡——那些人已經在多日逃亡中徹底失去了反抗的意志,而且即便他們反抗,手無寸鐵的徵召兵俘虜也對付不了塞西爾戰鬥兵手中的射線槍和熔切劍。

而隨着俘虜越來越多,戰線越來越長,一個尷尬而意外的情況出現了:塞西爾人手不足。

第二戰鬥兵團的押哧犻_始出現短缺,甚至瓦爾德讓騎士團從康德地區調來了後備的一千人來前線接收戰俘也還遠遠不夠,非但不夠押送所需的人手,甚至就連在平原地區就地看管那成千上萬的貴族徵召兵戰俘也顯得捉襟見肘。

當菲利普和瓦爾德兩位正統派騎士爲這預料之外的尷尬局面而發愁不已的時候,拜倫騎士自告奮勇地帶了一隊人馬前往南部調集援手。

菲利普騎士平素裏對拜倫那吊兒郎當缺乏騎士操守的行事作風頗有微詞,但他不得不承認,這位傭兵出身的老同僚在解決一些意外局面的時候總有着令人眼前一亮的新奇點子——雖然有時候他的點子也令人眼前一黑,但總體而言還是很能解決問題的。

抱着期待等了一些日子之後,菲利普和瓦爾德兩位騎士等來了從後方返回的拜倫——他還是帶着自己當初帶走的那隊人馬,除此之外連一個人都沒多。

在已經愈發混亂的霍斯曼地區的平原上,菲利普驚愕地看着似乎無功而返的拜倫:“領主沒有給你撥人麼?訓練兵也可以啊……”

“我就沒回塞西爾,否則哪能回來這麼快,”拜倫得意洋洋地說道,“我就去了一趟萊斯利領,見了見安德魯子爵……”

“然後呢?”菲利普疑惑地問道,並不住地看向拜倫身後,可是除了當時拜倫帶走又帶回來的一隊人和許多輛馬車之外,他看不到任何支援的人手,“安德魯子爵派來的人難道還在後面?”

“我借了五千把斧頭,”拜倫指着自己帶來的那些馬車,“之後安德魯子爵還會派人咭慌Z食過來用作暫時過渡,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了——萊斯利領那邊人手也不多,他們還幫忙看着從白水河裏撈出來的幾千人呢。”

菲利普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斧頭?你帶五千把斧頭過來幹什麼?”

“發給那些俘虜,讓他們去砍掉霍斯曼領東側的樹林,就地建造戰俘營,另外等一下你從戰俘中找找,應該有霍斯曼伯爵身邊倖存下來的人,帶着他們去接收附近的農莊和糧倉——如果沒有,那就多帶幾門炮過去。”

菲利普聽着一愣一愣的,簡直想不到拜倫這滿腦子的神奇操作都是怎麼冒出來的:“你的意思是……讓這些俘虜自己去蓋個戰俘營把自己關起來?”

“你都可以發給他們繩子讓他們把自己綁起來了,爲什麼不能讓他們自己蓋個營地把自己關起來?”拜倫擺了擺手,“這些人已經被徹底消磨了鬥志,起碼在短時間內不可能恢復過來,要趁着他們還在這個狀態,用最短的時間把這些人徹底控制,之後再分批輸送到塞西爾——最後這句是領主交待的。”

菲利普無言以對,只好承認拜倫說的很有道理。

於是,在這場漫長追擊的最後一天,霍斯曼平原上最後的貴族聯軍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戲劇化方式結束了他們漫長而痛苦的逃亡。

在數千塞西爾士兵的監督下,聯軍戰俘們揮舞着借給他們的斧頭,晝夜不休三班輪替地砍光了霍斯曼領地邊緣的一片樹林,然後自己蓋了一座戰俘營,把自己關了起來。

而在這最後一批聯軍戰俘被塞西爾人接收的時候,卡洛爾子爵和他最後的親隨、夥伴正跋涉在霍斯曼地區北部泥濘的溼地中。

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子爵已經風光不再,他華麗的外套變得骯髒不堪,馬褲和長靴被荊棘撕扯的破破爛爛,有着繁複花紋的披風上還有幾個被熱能射線槍貫穿的槍眼,多日不洗的頭髮就像油膩的水草一般貼在他的額頭上,而在他身邊,是比他還要狼狽的康思科子爵和馬裏·奧蘭子爵。

他們僥倖從餓狼般的塞西爾人手中逃脫,但卻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該去往何方,嚴重的疲憊正摧殘着這三位貴族的思考能力,他們只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和這泥濘的溼地一樣糟糕稀爛,全然看不見希望。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突然從後方傳來,讓正在艱難跋涉的卡洛爾子爵和他的同伴們緊張驚恐地停了下來。

但等他們回過頭之後,卻發現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並不是塞西爾人。

羅佩妮·葛蘭女子爵停在他們面前,這位女子爵身後還跟着一支頗有規模的隊伍。

“葛蘭女子爵,您也逃出來了?!”卡洛爾子爵驚訝地看着眼前的貴婦人,他發現對方的情況比自己要好的多,雖然看起來也有些狼狽,但她不但有馬可騎,身邊的護衛看起來也裝備完整,真不知道這位女子爵是如何在混亂中做到這一點的,“這些人……”

“我收攏了在平原上走散的人,”羅佩妮微笑着,“卡洛爾子爵,看來您又和隊伍走散了。”

這一幕似曾相識,卡洛爾子爵依稀記得,在碎石嶺的山道上大軍陷入混亂的時候這位女子爵也是這樣出現在他面前,並且收攏了那些潰散無序的隊伍,而此刻這樣的情況竟然完全再現了,他不得不感嘆命叩钠婷睿骸拔依仟N的模樣總是被您看到……”

“跟上來吧——我還有幾匹多餘的馬,”羅佩妮·葛蘭對眼前這些落魄的貴族伸出援手,“我們要團結起來纔行。”

幾位落難的貴族以及他們帶領的最後親隨們加入了羅佩妮的隊伍,馬裏·奧蘭子爵忍不住對這支隊伍的未來感覺好奇:“我們這是要去哪?”

“往北,”羅佩妮·葛蘭回頭看了馬裏·奧蘭子爵一眼,“我們要去磐石要塞。”

“磐石要塞?”卡洛爾子爵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頓時忍不住遲疑起來,“那我們要穿過我的領地……那些塞西爾人……”

“塞西爾人已經從那裏離開了,他們肯定想不到我們好不容易逃脫追擊之後還會返回去,”羅佩妮·葛蘭說道,“他們數量有限,不可能短時間佔領每一個貴族的領地。”

“他們離開了……”卡洛爾聽到羅佩妮的話,突然忍不住心中一動,“那我……”

“不要想着回到你的城堡裏,子爵先生,”羅佩妮·葛蘭知道卡洛爾在想什麼,她立刻轉過頭嚴肅地警告道,“別忘了,那些塞西爾人在你面前炸塌了你的第一道城牆——那他們同樣可以炸塌你的城堡。”

一邊說着,她一邊回過頭,視線中似乎有着無窮的堅毅:“南境已經沒有一塊地方是安全的,先生們,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尋求聖靈平原的幫助,尋求龐貝伯爵的幫助,就是前往磐石要塞——那是一座無比堅固的要塞,它的城牆中澆築着魔導金屬,能夠抵禦大魔法師的攻擊,和卡洛爾領的城牆完全不一樣,塞西爾人是攻不破它的。”

或許是同樣對磐石要塞充滿信心,也或許是嚴重的疲憊影響着卡洛爾子爵的判斷,他輕而易舉地被羅佩妮·葛蘭說服了,他點點頭:“好,我們前往磐石要塞……”

“當然,但在那之前,我們還要儘可能收攏失散的同伴,”羅佩妮·葛蘭微笑着,那微笑顯得格外有感染力,“一同從塞西爾人的追擊中逃出來的還有幾支隊伍,我們要把所有失散的人都集中起來,而只有我們的隊伍足夠大,聚集的貴族足夠多,磐石要塞纔會意識到情況的嚴峻,纔會更加認真地接待我們……”

第0404章 清掃和整頓

塞西爾領,軍情局,來自軍團前線的情報很快便送到了高文手上。

看到拜倫報告的原地建造臨時戰俘營以及就近從霍斯曼領接收農莊糧倉來維持戰俘消耗的情況,高文露出了滿意的表情:“拜倫是個人才啊……竟然能想出讓那些戰俘蓋個營地把自己關起來的點子,五千把斧頭解決了問題。”

站在旁邊的琥珀聽着不住地翻白眼:“一聽我就知道這個思路肯定跟你對上號了……也不知道這種點子都是怎麼從你們這種人腦子裏冒出來的……”

“戰場是瞬息萬變的,只有思路同樣靈活的人才能掌握主動權。”高文一臉認真地說道。

“行行行,你是專家,”琥珀極其敷衍地對付了兩句,隨後露出有點感慨的表情,“不過話說回來,這可真是一場漫長的追逐啊……在碎石嶺,菲利普用了不到兩個小時便擊潰了貴族聯軍,但之後咱們卻用了十幾天來和那些到處逃竄的敵人兜圈子……我還以爲這頂多需要兩三天呢。”

高文笑着搖了搖頭:“是我刻意給菲利普下的命令,讓他把追擊戰的時間儘可能拉長——不要給敵人太大壓力,不要追得太緊,始終在‘說服者’軌道炮的射程邊界進行威嚇,而且還要時不時用輕步兵進行騷擾,爲的就是維持這十幾天的追逐。”

琥珀聽的一臉迷糊:“爲什麼啊?”

“不這樣,三千人如何喫下三四萬的敵人?”高文看着琥珀的眼睛,“貴族聯軍確實是一觸即潰,但這只是正面戰鬥力上的差距,從人數上,他們仍然有三四萬的倖存者,而且是體力充沛、思維清醒的三四萬人,其中作爲壓陣的超凡職業者甚至可能還保留着一定的反抗意願,因爲那些位於隊伍中後方的人很可能壓根就沒看到火炮轟炸的景象——在這種情況下,菲利普帶領的戰鬥兵團可以正面擊潰他們,卻沒辦法全部殲滅他們,也沒辦法阻止他們逃跑,更沒辦法在確保自身安全的情況下捕獲他們。”

琥珀這才醒過味來:“所以你才讓菲利普用炮彈攆着那些潰兵跑了整整十幾天?”

“北方的山地人會在入冬之前捕獵紅山狼,他們用會發出響亮哨音的‘響箭’和鑼鼓來驅趕整座山上的紅山狼,晝夜不停地驅趕,他們輪換進山輪換休息,能將北方山裏比人還多的紅山狼逼到走投無路,成片成片的從山崖上跳下去,而那些貴族聯軍……他們的意志比不過紅山狼,驅趕個十幾天也就差不多了,”高文搖了搖頭,“只有把他們的意志消磨到極限,讓他們體力枯竭,思維遲緩,失去最基本的判斷能力,才能讓菲利普的三千人安然無恙地接管三四萬人的戰俘,否則你覺得爲什麼拜倫給了那幫戰俘五千把斧頭,他們就能乖乖地去砍樹蓋個戰俘營把自己關起來?”

琥珀帶着欽佩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着高文,忍不住感嘆:“真不愧是七百年的老糉子,就是老練……”

然後趕在高文隨便從身邊摸出什麼東西把她拍在牆上之前,她趕緊轉移話題:“不過話說回來……這十幾天的追擊別說那幫貴族兵了,恐怕整個安蘇都沒人見識過吧……畢竟,你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在貴族戰爭中不接受停戰的。”

“我接受停戰,在他們被完全消滅,或者全員投降之後,戰爭自然就會結束,”高文隨口說道,“而且我相信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話說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琥珀好奇地看着高文,“貴族聯軍已經徹底完蛋了,他們的領主們正待在霍斯曼伯爵領邊緣的戰俘營裏,南境有大大小小几十座貴族領地在等待你去接收;另一方面,根據我得到的情報,貴族聯軍有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人在平原地區逃脫了菲利普騎士的追擊,這些人大概不敢回到他們的領地裏,如果他們到處流竄,說不定就會變成個大·麻煩了。”

儘管平日裏是個大大咧咧又不靠譜的傢伙,但琥珀再怎麼說也在高文身邊當了一年的近衛,現在還是軍情局的領導者,多多少少也算是積累了一些幹正事的經驗,這時候分析起來還算頭頭是道的。

“我當然會接收南境的土地……”高文一邊說着,一邊站起身來到了辦公室裏懸掛的那副巨大的南境地圖前,“但具體的接收方案還是要好好思考一番。而至於那些逃跑的傢伙……意料之中,畢竟菲利普騎士的人手有限,他能只放跑那麼點人已經超出我的預料了。不用擔心那些已經跑掉的貴族和他們的殘兵敗將,他們會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一邊說着,高文的視線一邊沿着地圖上移,最後停留在了地圖的最上邊。

磐石要塞,南境的北大門落在他的視線中央。

盯着那座要塞看了一會,高文收回視線,在南境那些大大小小分封割據的貴族領上一掃而過。

“派信使去霍斯曼戰俘營,讓菲利普和拜倫先押送戰俘營中所有的貴族領主和超凡者返回領地,戰俘營由瓦爾德·佩裏奇騎士接管。另外去通知赫蒂和內政部門所有官員,去政務廳集合,我有事情和他們商談——南境雖未平定,但有一部分土地是時候進行接管了。”

戰爭還未結束,仍然有一部分貴族的殘兵在逃竄,而即便是那些已經被俘虜的貴族,也還有不少人抱持着“貴族戰爭遊戲”的天真想法,等待着高文去和他們談判,等待着領地上出贖金把自己贖回去繼續當領主,但在高文這邊,從一開始他就沒有考慮過和南境的貴族秩序“談判”。

他要求的局面必須實現,現在既然能夠阻撓的力量已經被他擊垮,他就要去進行接下來的計劃了。

不久之後,位於領地中央的政務廳中,高文出現在腥嗣媲啊�

政務廳官員們集體起身,隨後帶着敬畏對自己的領主行禮致敬。

這場戰爭已經持續了十幾天,通過領地內便利的報紙、宣傳欄等渠道,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發生在碎石嶺、白水河的兩場壓倒性勝利以及後續塞西爾軍人所進行的“偉大追擊”,這場戰爭的成果不僅震撼了敵人,甚至也震撼了塞西爾人自己,除了高文早就料到會是這麼個結果之外,幾乎沒人想過新時代的戰爭竟然會是這副模樣——他們的敬畏,不僅僅是對高文本人的敬畏,更是對高文所帶來的這一切變化,對這個新時代的敬畏。

在說出自己的計劃之前,高文首先了解了一下領地上這一段時間的變化。

“先祖,目前領地咿D平穩,社會秩序一切如常,”赫蒂作爲內政部門的最高主管,報告着她所知的情況,“報紙起到了很大作用——它帶給人民最及時的消息,避免了各種無端的緊張和恐慌,尤其是戈德溫先生的評論文章大受歡迎。此外,也是由於報紙對前線消息的宣傳到位,新一輪的訓練兵徵募很順利,目前已經達到預期目標。”

高文認爲自己應該感謝這個民智未開的時代,“報紙”這個全新的媒體在領地上所發揮的作用甚至超出他的想象,在這個時代,人民還不會質疑權威,而報紙以及發行報紙的人在他們心目中便是“權威”,所以他們幾乎是無條件地相信着報紙上所說的東西。平心而論,這一情況並不是高文最初想要的,甚至他開啓民智的高級階段恰好就是要打破這種“權威壟斷”,但最起碼在現階段,報紙對民械挠绊懥φ撬钚枰摹�

在瞭解完領地近況之後,高文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諸位,這場戰爭還沒有結束,仍然有一部分貴族逃脫了我們的追擊,帶着他們的殘兵敗將消失在西北方向的荒原上——不久後,我們就會找到他們,消滅他們,但在這之前,是時候對戰爭結束之後的事情做出安排了。首先,是人口的大規模遷移……”

高文詳細解釋了他的計劃,而這個計劃毫無疑問會讓在場的每個人深感驚訝,甚至目瞪口呆。

他要求南境所有人口向着幾個主要城市遷移——其中近乎三分之一的人口要全部集中到塞西爾地區,剩下三分之二則以霍斯曼地區、萊斯利地區、葛蘭地區、康德地區四個區域爲中心,進行重新分配。

“……所有遠離城市的村落、非產糧地的騎士屯所、田莊、在這次戰爭中受到損毀的村鎮……都列入遷移名單,依照就近原則遷入我剛纔提到的幾個主要城市,並在當地建立二級政務廳,二級政務廳由塞西爾培養出的官員、書記員主導建立,並在後期招募當地知識分子進行培訓,補充政務廳人手;南部區域所有可遷移人口都遷入塞西爾,安置在北岸開拓地,組成新城區……”

高文一條條說着自己的計劃,當然,這個規模龐大的人口遷移方案中還有着無數的細節和具體實施方法,包括耕地的確保、遷移人口的安置、糧食物資消耗、具體計劃實施時間週期、宣傳安撫工作、新政務廳組建細節、城市建設等等等等數不清的問題都在等着他和他的官員團隊們去解決,所以他在這裏提出的其實只是一個草案,是他的“要求”,而在提出這些之後,便是他留給政務廳腥说摹疤釂枙r間”。

“我的要求大致說完了,現在大家可以提問了。”

高文把手放在桌子上,視線緩緩掃過一圈,然而在他話音落下之後的整整半分鐘裏,現場沒有任何人開口。

似乎每個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先是感覺到驚愕,隨後便是互相交換視線,其中一些人似乎若有所思,想到了一些關鍵,但真正開口提問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們都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高文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他很有耐心地等着,直到兩分鐘後,赫蒂才第一個打破沉默:“先祖……我想問一下,您爲什麼要進行這種人口遷移?”

第0405章 高文的龐大計劃

赫蒂的問題在高文意料之中,而且他知道其實赫蒂對答案也心知肚明——這個問題是她代替現場的其他人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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