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164章

作者:远瞳

“派出偵察兵,在碎石嶺一帶預警,以煙霧做信號。”

……

同一時間,塞西爾白水河南岸森林邊緣,拜倫站在經過僞裝的炮擊陣地上,看着士兵們用編織的樹葉、藤蔓當做僞裝毯,覆蓋在一座座軌道炮的加速導軌上。

這位傭兵出身的中年騎士全無貴族的儀態,他叼着根木棍斜靠在一株半死不活的黑櫸樹旁,心中思索着該怎麼樣打發這無聊的時光——開炮是一件很令人愉快的事,但開炮前等待獵物的時候卻是格外難熬的。

彷彿是冥冥中有誰聽到了他的心聲,他看到一名傳令兵撥開灌木叢走到了陣地上,並徑直朝自己走來。

他遠遠地對傳令兵招着手:“呦,巴尼科,有什麼好消息?”

“大人,明確情報,”傳令兵來到拜倫面前,行禮之後彙報道,“培波伯爵率領兩萬人經白水河襲來,兩天後經過伏擊點。”

“嗬,兩萬人,”拜倫吹了個口哨,“不錯嘛,咱們這邊兩千對兩萬,比菲利普那邊輕鬆多了,他那邊好像是三千對五萬來着。”

傳令兵下意識地開口了:“菲利普大人那邊還有康德騎士團……”

“那些人又不參戰,”拜倫不在意地擺擺手,“行了,有這個消息我就踏實多了,現在肯定那幫孫子會來就行,我找個地方睡覺去……過兩天好好幹ta孃的一炮!”

第0394章 轟隆

塞西爾領軍事區,高文坐在軍情局的辦公大樓內,這個匯聚着塞西爾領所有情報流通的地方如今臨時作爲了此次軍事行動的指揮中心,來自前線的各種消息通過快馬信使、信鴿的方式被源源不斷地送來,讓高文隨時能夠掌握第一手的前方局勢。

琥珀站在高文身旁,彙報着剛剛送到她手上的情報:“康德防線和白水河防線已經做好準備,就跟你之前預料的一樣,那個霍斯曼果然大膽地分兵了——北方五萬人沿着王國大道—碎石嶺一線南下,西方則順着白水河,經由坦桑鎮向領地襲來。按照他們的行進速度,菲利普那邊應該會先跟敵人交手。”

高文一點都不擔心地點點頭:“大部分重型火炮都佈置在坦桑鎮北部,那裏還有上百座‘說服者’輕型軌道炮,再加上雷場和射擊碉堡,菲利普那邊問題不大。”

“五萬人啊——你真的一點都不擔心?”琥珀頗爲驚詫地看着高文,“雖然我知道你心大,但這個數字也太誇張了點吧……這五萬人真要一擁而上的話恐怕即便有火炮陣地也是擋不住的……”

“問題就在於他們不可能一擁而上,”高文腦海中一邊調整着衛星俯視圖的視角一邊搖了搖頭,“迎風山崗和碎石嶺交界處道路惡劣,根本不具備衝鋒或者調整軍陣的條件,而且霍斯曼召集起來的那五萬人……哼……”

高文忍不住哼了一聲,臉上的表情相當不屑:“我幾乎不想將那稱作是軍隊……這個時代的貴族私兵幾乎毫無軍事素養可言,完全靠超凡騎士壓陣,再憑人數一擁而上,比起軍人更像是毫無紀律的強盜,而且按照貴族戰爭的一般規律,他們沒有統一的指揮系統,各個小部隊完全是各自爲戰,他們會亂哄哄地從碎石嶺湧出來,然後被火炮當頭轟炸……只要巨炮炸響,你覺得那五萬人還可能抱團往上衝麼?”

“……好吧,反正我也沒見過真正的戰場,這方面你是專家,”琥珀撇撇嘴,然後上下打量了高文一眼,“不過話說回來,你竟然不上前線,這我還是有點驚訝的……不是說傳聞中的高文·塞西爾經常會親自衝鋒陷陣,橫掃戰場的麼?怎麼你反而坐在後方了……”

高文隨手把手中正在地圖上做記號的炭筆扔在一旁:“我上輩子就是衝鋒陷陣的時候死的你忘了?”

琥珀:“……”

“別當真,我隨口一說,”高文笑了笑,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窗旁,“真正的原因有兩個,第一,在塞西爾兵團的新戰鬥方式中,個體實力強大、衝鋒陷陣的將領會越來越不重要,我不需要衝鋒在前,我只要保證前線上有優秀的指揮官就可以,第二,我留在這裏……我爲了防備可能來造訪的‘客人’。”

高文一邊說着,一邊透過軍情局辦公大樓的水晶窗看向遠方,他的視線彷彿越過了北方地區的廣袤荒原和林地,抵達了前線的迎風山崗和碎石嶺上……

碎石嶺情況惡劣的坡道上,羅佩妮·葛蘭抬起頭,望着前方已經越來越散亂吵雜的隊伍,臉上帶着冷漠淡然的表情。

她所帶來的騎士們護衛在她的身旁,領地上的三位法師和幾個牧師也在附近,再往外,就是騎士們帶來的扈從、民兵以及徵發來的青壯,作爲一個剛從十年前那場災難中緩過來的子爵領,葛蘭領能派出來的人並不多,但此刻也有千人拱衛在這位女子爵的身旁,這些人在整個“大軍”裏佔據了不大不小的一段,風笛吹奏起來的時候倒也頗爲熱鬧,顯得氣勢高昂。

因爲前不久剛進行過一次休息,整個“大軍”此刻顯得精力充沛,四面八方亂糟糟的士兵都帶着一種喜氣洋洋的模樣,這是即將能夠進行掠奪、賺取“榮耀”的心情在激盪着他們,羅佩妮·葛蘭就好像一個局外人般冷漠地注視着這一切,等到又經過一個道口之後,她撥動馬頭靠近了一名有着絡腮鬍的騎士:“我們到哪了?”

“女主人,再過幾里路就出碎石嶺了,”騎士笑着說道,“出了碎石嶺,再往前就是迎風山崗。”

羅佩妮看着這個有絡腮鬍的騎士,突然問了一句:“我還記得十年前……你就是城堡的守衛了。”

騎士臉上的表情似乎僵硬了一瞬間,但很快便成了恭敬的模樣:“很榮幸能爲您效勞。”

“當然,這是你的榮幸,”羅佩妮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她的視線在周圍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落入她的眼簾——十年前城堡的護衛,葛蘭領的法師顧問,守橋人,哨兵,弓兵隊長……這一張張面孔在她的視野中轉換,慢慢的,他們的臉上好像都徽至艘粚踊鸸猓苄苋紵幕鸸猓馨殉潜ご箝T都燒焦的火光,她的笑容愈發燦爛起來,那明媚的模樣已經十年不曾出現在她臉上,此刻驟然綻放,幾乎讓周圍的人目眩神迷起來,“今天,是充滿榮耀的一天。”

“充滿榮耀的一天!”騎士、扈從、民兵們不明所以,但既然領主這麼說了,他們也立刻揮舞着手臂高聲歡呼起來,“充滿榮耀的一天!”

羅佩妮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她視線的盡頭,些許煙霧從莽林中升騰起來,似乎是這個時節常見的林火。

這位女子爵的身體輕輕搖晃了一下,然後扶着自己的額頭:“我有些頭暈。”

騎士立刻上前獻殷勤:“女主人,需要停下麼?我們可以和後面的帕尼拉子爵調換位置。”

“不,你們繼續向前走吧,我留一些護衛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羅佩妮搖了搖頭,然後看着眼前的騎士,露出笑容,“可別落下隊伍——快快往前走吧。”

騎士接受了命令——或者說,他自己也不希望在這場註定會大獲全勝、擄掠無數的戰爭中落在後面,於是立刻便撥轉馬頭,把女主人留在後面,自己領着隊伍繼續向前進發。

而羅佩妮·葛蘭則帶着自己挑選出來的不到一百個護衛脫離了隊伍,來到路邊清靜的地方,靜靜注視着他們邁向前方。

遠方的莽林中,第二道煙霧升騰起來了。

霍斯曼伯爵和他帶領的隊伍走出了碎石嶺的道口,狹窄難走的山道終於到了盡頭,前面是一片同樣路況糟糕的、遍佈着碎石和坑窪的地方,但最起碼,這是一片開闊地。

早就走夠了山道的他忍不住微笑起來,而在他周圍,騎士們已經開始催促着士兵向前,在開闊地上稍微整理一下隊形,並順便清點一下掉隊的人數——其他貴族們的隊伍在走到開闊地之後也在幹着差不多的事情,這個荒涼的地方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

霍斯曼伯爵騎着馬信步向前,他並不想屈尊去做那些需要大喊大叫、失去風度的事情,作爲一個伯爵,他有着優秀的軍事顧問,很多事情自然有軍事顧問和騎士們效勞。

一聲低沉縹緲的、似乎來自極遠極遠處的悶響傳入了伯爵的耳朵,雖然周圍頗有些吵鬧,但這聲悶響還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有些好奇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是這個春天的第三場雨要來了麼?這個時節打的雷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霍斯曼伯爵的思維發散着,然後聽到高空中傳來了另一種奇怪的聲響,那是一聲尖銳的、彷彿哨子般的異響,而且音調越來越高,越來越尖利,就好像天上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一樣。

隨後,打雷了——在地上。

超乎想象的恐怖巨響突然在平原上炸裂,沒有人看清是什麼東西落在他們身旁,伴隨着這雷鳴般的轟然巨響,無數岩石、泥土飛到了天上,其中還混雜着剛剛被撕裂的人體和戰馬殘骸,霍斯曼伯爵感覺自己好像被一個看不見的巨錘擊打的飛了起來,他華麗的伯爵大氅上迸發出各種顏色的魔法光芒,精心珍藏的護身法器在這一瞬間幾乎全都炸了個粉碎,緊接着他就感覺到那可怕的衝擊直接作用在了自己身上,他的內臟震顫着,骨頭也震顫着,並在震顫中四分五裂,在越來越高的視線中,他看到更多的“雷鳴”正在開闊地上一個接一個地炸響。

連續不斷的爆炸降臨了,就好像有成百上千個憤怒的大魔法師正在天空揮灑毀滅性的魔法一般,整個開闊地幾乎是瞬間便被火焰、煙塵、殘骸和瀕死之人的哭喊覆蓋起來,騎士們在恐懼和驚愕中高聲怒吼着,失控的兵卒和戰馬在地獄般的戰場上橫衝直撞,魔法師們徒勞地撐起了各種各樣的防護法術,但他們稀少羸弱的魔法盾在整個戰場上就好像黑暗中的幾點火星般渺小且轉瞬即逝——幾十公斤重的魔晶炮彈炸裂時能輕而易舉地撕碎他們倉促之間撐起的防禦,而且由於法力殉爆和亂流的影響,很多撐起護盾的法師甚至死的更快:強大的魔力衝擊破壞了他們的施法環境,人類脆弱的神經系統根本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控制住那些狂暴的能量,一個個法師在他們的護盾後面七竅流血而死,他們的護盾還未熄滅,他們的大腦卻已經被自己的法力燒成灰燼了。

在爆炸中,霍斯曼伯爵終於落地了,或者說他包含頭顱的那部分終於落地了,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在什麼地方,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在迅速消亡,在視野徹底變黑之前,他看到一塊燒焦扭曲的金屬殘片突然掉在眼前,那金屬殘片上依稀可見一行文字:

……這是我方論據。

第0395章 潰敗的北方

從天而降的災難仍然毫無休止的跡象。

看不到敵人在什麼地方,也看不透這攻擊到底是什麼東西,即便是聯軍中最富有智慧的魔法師——如果他們此刻還有思考能力的話——也想不出哪種法術可以打的如此之遠,威力如此之大,而且在命中之前還感受不到絲毫的法力波動,這簡直違背了魔法的常識!

事實上,直到連續不斷的炮彈落在頭上,整片開闊地都化爲一片焦土的時候,也只有很少人意識到他們是遭到了“攻擊”,更多的人仍然沒意識到其實戰鬥已經開始了,甚至沒意識到正在殺死他們的就是塞西爾的力量。

他們在一片茫然中被轟炸,被粉碎,被氣化,在人生的最後幾個短暫瞬間裏,他們腦海中甚至聯想不到這場宛若天罰的災難和他們正在進行的“塞西爾遠征”有什麼聯繫。

直到幾乎所有靠前的兵卒全滅,騎士們也死了個七七八八之後,僅剩的法師、騎士和神官們才反應過來,或者說猜到了眼前這匪夷所思的地獄是因爲什麼,有人狂亂地大聲吼叫起來:“塞西爾人!塞西爾人進攻了!!”

但這吼叫在連續不斷的爆炸中微弱的就像蚊子叫,很快,吼叫聲的主人就和他的聲音一同消失在了一個新的爆炸坑內,而更多的人則是被炮彈炸裂時的衝擊波震盪致死。

那些因行動緩慢而沒能跟上大部隊的人是幸叩模麄円蚣o律散漫而落在後面,便在碎石嶺的山道上親眼目睹了平原上那噩夢般的景象,看到昔日強大無比的騎士和法師們在“天火爆炸”中翻滾,抱着殘肢斷臂在地上爬行,數千人的先頭部隊在幾個呼吸間便灰飛煙滅,那些僥倖活下來的人心膽俱裂,但他們很快便遭遇了同樣致命的威脅。

戰馬受驚了。

騎士們的戰馬都受過訓練,能夠在面對法師製造的魔法爆炸時保持一定程度的鎮定,但這種訓練顯然是有極限的,密集的火炮轟炸和偶爾的幾個火球術顯然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戰場上的爆炸超過了戰馬能承受的極限,於是更加致命的混亂便在聯軍中爆發開來。

受驚失控的戰馬開始載着他們的主人在軍陣中橫衝直撞,被嚇傻了的貴族私兵也即刻失去了貴族騎士的壓制,一個個驚恐狂亂地喊叫着開始後撤逃亡,僅有的幾個尚有膽量的貴族和他們的騎士們在一片混亂中大聲喊叫起來,試圖用自己的威嚴重新組織起秩序,但很快他們便也被自己胯下的戰馬掀翻在地,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被瘋狂奔跑的馬蹄和鐵靴蹋成了肉泥,剩下的人則被潰逃的士兵裹挾着在山道上一路狂奔——

但他們後邊還不斷有不知真相的部隊湧上來。

聯軍的戰線拉的太長了,當先頭部隊在火炮轟炸中灰飛煙滅的時候,中段和後段的士兵們甚至還在碎石嶺的山道上,他們聽到遠方傳來響亮的爆炸,還以爲是春季常有的雷鳴聲正在山裏迴響,迷信的南境士兵大多相信一件事,那就是春季的雷聲意味着不好的兆頭,尤其是春雷響起的時候不能待在山裏,否則就會被變成山頂上的石頭——於是後續部隊紛紛加快了腳步,並和前方努力想要後撤的部隊撞在了一起。

一方拼命想要逃亡,一方還在向前進發,所有貴族私兵都在使用不同的旗幟、號令,甚至操着不同地方的方言,巨大的混亂在碎石嶺的山崗上爆發開來,茫然不知所措的士兵們被人羣裹挾着到處亂跑,有的人被推回到了那個末日般的平原上,而有些人則在一片混亂中滾下了山崖,震天的爆炸和慘叫哭喊聲終於開始向着碎石嶺蔓延,不知誰先喊了一句“前面打敗仗了!”,讓混亂徹底爆發到了致命的程度。

卡洛爾子爵是被前方部隊硬生生頂回來的,現在他根本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只隱隱約約聽到有人提起跟那些雷鳴聲有關,還有已經瘋掉的士兵一邊跑一邊喊着塞西爾有一萬個大魔法師,瞬間摧毀了霍斯曼伯爵和他帶領的整個兵團,這些瘋狂的消息和眼下聯軍潰逃的事實衝擊着子爵可憐的心臟,他一邊努力在馬上保持住平衡一邊在騎士們的護衛下向北方轉移,大腦混亂的根本無法思考。

浩浩蕩蕩的聯軍已經徹底崩解了,分崩離析的就像摔碎的盤子一樣,騎士和貴族領主們幾次嘗試重整秩序,但最後除了只能跟着大部隊一起往回跑之外根本什麼都做不了,在碎石嶺的中段,倖存下來的二十多個貴族及其親隨們就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着,卡洛爾在一片惶惶中舉目四望,看到能跟上自己的人竟然只剩下一半不到——剩下的人不是摔下了山坡,就是被蜂擁的人羣給擠散了。

但慢慢的,卡洛爾子爵發現潰逃的人又重新聚攏到了一起,在隊伍裏他發現一面有點眼熟的旗幟,那旗幟上帶着葛蘭家族的徽記。

羅佩妮·葛蘭女子爵策馬從人羣中奔跑出來,她身邊是一羣看起來鎮定自若,令人安心的強壯護衛,她來到卡洛爾子爵面前,高聲說道:“快跟上——我聚攏了一批人!咱們往東北方向跑!”

女子爵這高揚的聲調和簡單直白的說話方式絲毫不像是個貴族,缺乏足夠的修飾詞和點綴性的尾音,但此刻卡洛爾子爵卻覺得無比親切而且可靠,他立即策馬跟上,一邊對身後仍然忠盏尿T士們大聲吼道:“跟上,跟上葛蘭家的旗幟!不要管那些民兵和農奴兵了!”

在碎石嶺外,距離戰場頗遠的一處高地上,一座被巧妙僞裝起來的塔樓隱藏在幾株巨人木的樹冠中,塔樓頂端的觀察哨上,一名身穿塞西爾制式鎧甲的士兵放下了手中的長筒望遠鏡。

士兵轉過頭,對身後的同僚說道:“打信號,三紅兩黃。”

片刻之後,幾顆小小的特製輕型榴彈被髮射上天,並在天上爆出幾朵彩色的煙塵。

迎風山崗,一名傳令兵跑到菲利普面前:“大人,觀察哨打信號了——半數火炮命中,敵人已經開始潰逃。”

“結果壓根就沒用上雷場和近防陣地麼……果然是一羣烏合之校狈评杖滩蛔u了搖頭,“算了,重型炮打完這個基數之後停火,對二大隊發信號,讓他們咬住敵人,別把人放跑了。”

等傳令兵離開之後,菲利普才微微嘆了口氣:“信號彈雖然是個好東西,但也只能傳遞這麼簡單的內容啊……也不知道卡邁爾大師之前說的那個通訊裝置什麼時候能測試完……”

感嘆一句之後,這位年輕的騎士抬起頭,看向了那些康德騎士和他們所帶領的第二兵團所待的地方。

瓦爾德和他的部下們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

連續轟鳴的巨大加速炮,井然有序的指令和執行,從極遠處不斷傳來的低沉爆炸聲響,戰爭,和他們所認知的形式完全不一樣。

這不像是騎士和戰士們面對面捉對廝殺的“戰鬥”,反而有點像是某種正在咿D的機械……就像那些能工巧匠製造出的機械鐘一樣。

塞西爾兵團精確地按動開關,火炮精確地發射,敵人精確地死亡——咿D,然後得出結果。

直到這一刻,瑪格麗塔和她的騎士夥伴們才意識到領主爲什麼不需要第二兵團和康德騎士團上戰場……對於連射線槍都還沒用熟練的他們而言,上了這種戰場也只有添亂的份而已。

但就在康德騎士們陷入震驚和自我懷疑的時候,菲利普來到了他們中間。

“騎士們,你們不是想參加戰鬥麼——現在給你們的任務下來了。”

瓦爾德·佩裏奇困惑地看着菲利普:“我們?不是已經打完了麼?”

“誰說過敵人撤退這場戰爭就結束了?”菲利普笑了起來,“在出徵前,領主就跟我說了一句話——敵人有權開火,但什麼時候停火可就是我們說了算了。霍斯曼伯爵之前把戰書送到了塞西爾,現在塞西爾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回應他的挑戰……騎士們,整頓好你們的人馬吧,和第一兵團一起,去追擊來犯之敵。”

雖然總感覺這些話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終於得到表現機會的康德騎士們可不會計較這些細節——幾千人追擊幾萬人的機會可不是那麼容易碰上的。

他們立刻便興奮地跑去點選自己的人馬,準備領軍出征了。

而當浩浩蕩蕩的五萬人聯軍在碎石嶺地區瞬間潰敗,開始上演一出盛大逃亡的鬧劇時,另外一支在霍斯曼伯爵號召下聚集起來的大軍還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北方兄弟所遭遇的可怕命摺�

矮胖的法郎寧·培波伯爵站在船頭上,藉着河上的涼風驅散昨夜宿醉帶來的恍惚和暈眩,他看着不遠處河面上大大小小的戰船,想到有兩萬人正在自己的指揮下奔赴前線,便忍不住有了一股意氣風發的感覺。

培波伯爵在南境並不是一個有很高威望的人,但他的家族卻在這片土地上傳承已久,事實上早在塞西爾時代,培波伯爵的先祖便已經是這裏的實地貴族了,在一百年前的那次大動亂裏,培波家族依靠及時站隊保全了自己的爵位和封地,儘管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塞西爾的一些牽連,聲望和影響力大不如前,但至少——培波這個姓氏仍然是伯爵的姓氏。

法郎寧·培波一直以來的願景,就是能重振家族的輝煌,讓培波這個姓氏重新獲得南境的話語權,獲得符合其伯爵爵位的影響力。

現在,他覺得機會來了。

在霍斯曼伯爵推行“魔網”的時候進行大力支持,出錢出力出人幫助卡洛夫·霍斯曼把魔網修到南境各地,在霍斯曼伯爵號召起兵的時候第一個響應,並把家族世代積攢下來的所有內河船隻都拿出來充當“戰船”,事實證明他這些投資都是值得的。

他終於有了這兩萬人,有了以伯爵身份率領一支聯軍去攫取名望的機會。

只要他能打通白水河到塞西爾領的這條路,在霍斯曼伯爵的大軍南下之前確保白水河岸的安全,他就能讓培波這個姓氏重新聲震南境。

第0396章 第二支聯軍的潰敗

白水河蜿蜒流淌,從萊斯利家族的領地南部一直注入到黑暗山脈的北麓,培波伯爵站在“戰船”的船頭上,看着坦桑鎮新築的城牆在視線中慢慢後退,心中充滿了雄心壯志。

“戰船”只是個唬人的說法,事實上不過是內河裏航行的大型商船,但培波家族一向掌握着南境最優秀的造船技術,他們造出來的任何一種船都是在同類型船隻中最堅固的,在這個遠離大海而且沒有真正戰船的地方,法郎寧·培波改造出來的商船就是最優秀的戰船。

而且話說回來,自從風暴教會墮落爲風暴之子,人類被大海中的魔力潮汐徹底封鎖在大陸上之後,大航海時代便已然結束了,曾經剛有萌芽的各種航海技術和水面戰鬥理念幾乎沒怎麼發展便胎死腹中,人類在有限的內陸河上折騰了幾百年,戰船方面的技術落後也是個必然。

就這些用商船、貨船改造來的“戰船”,便已經是培波伯爵引以爲傲的資本了。

一個與法郎寧·培波熟識的貴族走上船頭,站在培波伯爵身旁,看着那些正後退的坦桑城牆,他忍不住感慨起來:“看看這些嶄新的城牆,安德魯·萊斯利子爵在一年內就造起了它們……天知道他從那一船又一船的礦石裏賺了多少錢。”

“背靠一個遍地金銀的塞西爾,萊斯利家的病秧子只要從他的主子那裏得到三兩個散落的金幣便可以富裕起來了,”法郎寧·培波帶着傲慢的表情看着坦桑鎮的城牆,他看到那城牆上雖然都是新砌的牆磚,卻在牆垛之間看不到滾木堆和熱油鍋的影子,只能看到一排不知道多久沒用過的老舊投石機安置在新築的城牆上,忍不住搖起頭來,“然而暴富之人終究湵。罱K還是乖乖地讓開了路,既無榮耀可言,又無利益可分,頂多能從這次‘配合’中換取箇中立的安寧。”

“聽說他一開始還想站在塞西爾家族那邊,把您派去的使者晾了好多天,”旁邊的貴族嘆息了一聲,“直到霍斯曼伯爵親筆寫信,親派信使,他才同意放開河道,讓大軍過境……太不明智了。早知如此,他一開始就配合該多好。”

“如果他一開始就配合,我反而要擔心他會不會在大軍經過河道的時候從上面扔石頭了,”培波伯爵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位安德魯子爵可是從去年開始就跟塞西爾家走在一起了,他在局勢變化的時候有所猶豫纔是正常的。”

一邊說着,浩浩蕩蕩的幾十艘大小船隻已經駛過坦桑鎮前的河段,而萊斯利家族稀稀落落的士兵便站在城牆上,眼睜睜地看着這些準備去進攻塞西爾領的聯軍從他們眼前經過。

風向變化之後,船隊的速度開始加快,風帆和排漿的雙重力量讓這些堅固龐大的木船彷彿利箭一般衝向塞西爾領,各個貴族帶來的法師們激活了設置在船身兩側的符文,進一步減小了水面波浪對船隻的影響,就這樣航行了半日左右,船隊前方兩側開始出現連綿不斷的密林,白水河也變得狹窄湍急起來。

培波伯爵再次來到船頭上,他有點好奇地看着河面上的情況,發現視野範圍內除了自己的船隊之外,一艘別的船隻也看不見。

這似乎很正常,消息稍微靈通一些的人應該都聽說了戰爭的事,這時候不會有別的船在河流上航行。

不過他很好奇現在隊伍到了什麼地方,便招呼着在附近放哨的一名騎士:“距離塞西爾還有多遠?”

“大人,我們就快到霜林村伐木場了!”騎士立刻行禮回答道,“霜林村是塞西爾領最西端的村落。”

“很好,我們就先把那地方打下來,然後分一半人上岸,沿着河岸進攻,”培波伯爵點點頭,隨後他看着河道兩岸鬱鬱蔥蔥的森林,忍不住笑着抬起手說道,“你看這裏河道狹窄,兩旁還有密林,若是那些塞西爾人稍有些勇氣,在這些密林中設置幾個戰鬥法師以潮汐法術伏擊,或者以重弩和投石機襲擊,說不定還有機會讓我們損失一兩艘船……”

白水河南岸的隱蔽炮擊陣地中,爬到樹上的拜倫騎士看着正從河道上駛過的船隊,等到隊伍過半之後終於大笑起來,接着隨手從旁邊摘了個果子扔向樹下的傳令兵:“打信號!幹ta孃的一炮!”

兩秒鐘後,幾十聲密集的空氣爆鳴聲驟然打破了密林中的寂靜,幾十發輕型的“說服者I型”魔晶炮彈和數發沉重的“正義I型”重磅炮彈裹挾着淡青色的魔力光輝,衝出了加速軌道的炮口,衝出了僞裝用的藤蔓和樹葉,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又一道死亡的弧線,重重地落在培波伯爵率領的船隊中央!

轟轟轟!

一道又一道的水柱突然在船隊之間升騰起來,與水柱一同出現的,還有巨大的爆炸以及爆炸所產生的衝擊波,兩艘戰船在第一輪齊射中被不幸命中,木質的船殼在這莫名出現的大爆炸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第一艘船在中段被炸燬,當場斷裂成兩截,而另一艘船則更加悽慘——一枚沉重的重磅炮彈在它的底部炸響,竟然將整艘船炸離了水面,讓它在空中四分五裂!

前一秒還是靜靜的河面,靜靜地航行,下一秒便是從天而降的天火爆炸,慘烈死亡,戰船上的騎士和民兵們幾乎沒人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便已然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人員的慘叫聲和牲畜瀕死的悲鳴瞬間響徹每一艘船,但在南岸的炮擊陣地中,拜倫騎士卻剛剛從地上爬起來。

“把老子都震下來了!”這位傭兵出身的騎士先生在領主面前都很少收斂,在自己帶的兵面前更不會講什麼騎士風度,他一邊把身上的泥土拍掉一邊用大嗓門高聲喊道,“都看準了再打!幾十炮下去就打中兩個你們也好意思?!‘說服者’炮組,先打近的——你們別跟着重炮添亂!”

每一座軌道炮上的僞裝都被撤了下來,連續不斷的爆鳴聲開始在整個陣地上回蕩,而在白水河的中央,不久前還威武雄壯的聯軍“艦隊”此刻已經陷入極大的恐慌和災難性的混亂中。儘管由於炮兵訓練不足、新式武器戰術不夠成熟、射擊河面邉幽繕诉^於困難等原因,大部分炮彈還是在不斷落入水裏,但水中的巨大水柱和時不時便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的戰船仍然讓那些還活着的人心膽俱寒,然而更讓船上的騎士和法師們感覺絕望的,是他們根本沒有任何辦法來反擊,甚至沒有辦法獲得安全!

這些乘坐戰船的人,他們只是待在船上而已,這裏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沒有任何在水上和人作戰的概念,這些所謂的“戰船”也幾乎沒有在水上接敵的能力,設置在甲板上的幾臺重型弩和小型投石機此刻派不上一點用場——操作它們的人甚至看不見敵人在什麼地方!

說到底,船隻對於這支聯軍而言也只不過是咻d工具而已,他們真正想象中的戰鬥應該是船隻靠岸之後讓騎士和士兵們上岸廝殺——就和以往的每次“戰爭一樣”。而且平心而論,貴族戰爭時也應當如此,塞西爾人甚至應該主動讓開一段河岸,好讓聯軍的士兵們能夠下船並整理好陣型,隨後再進行堂堂正正的騎士對決和軍陣交鋒……這纔是貴族之間進行戰爭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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