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我看到了報紙上的消息,快打仗了吧?”萊特掏出他撿到的那份“號外”,“我想參戰。”
高文本來還想跟對方解釋一下領地上現在的職業軍人制度以及指揮系統和傳統混亂的私兵制度有什麼不同,但在看到萊特臉上認真的表情之後,他只問了一個問題:“說說原因。”
“我知道有一批來自教會的神官和教會騎士團加入了南境貴族的軍隊,”萊特坦然說道,“我想要個能夠正面面對他們的機會。”
高文靜靜地看了萊特很久,終於輕輕吐出口氣:“你應該知道,塞西爾戰鬥兵團和一般的貴族私兵是不一樣的,並不是有膀子力氣去報個名就能達到上戰場的標準,而且目前軍隊中也沒有正式的隨軍牧師的編制。”
“我知道,我也見過那些射線槍,那是我沒用過的東西,臨時學應該也來不及了,”萊特點點頭,“但我可以去後勤,去幫忙建造工事,或者去搬邆麊T,我懂得包紮急救和草藥知識,這些在戰場上應該都能派上用場。”
“……醫護團需要人手,”高文沉吟良久,終於點了點頭,“去找拜倫騎士報名吧,就說是我讓你去的。另外,射線槍和手雷還是要學一下的,我會讓拜倫給你準備一套合適的裝備,哪怕達不到熟練,至少戰場上能用來自保。”
萊特臉上露出笑意,深深彎下腰去:“感謝您的理解。”
隨後他站起身,走向門口,但在他即將推門出去之前,高文突然在後面叫住了他:“萊特先生。”
萊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領主?”
“在戰場上面對你的教會同胞,和在鄉下的街道里爆發一場鬥毆是不一樣的,”高文看着萊特的眼睛,語氣平靜,“這一點你真的想好了麼?”
“我想好了,領主,”萊特很認真地說道,“在戰場上面對他們,就是真正的敵人了。”
“不止要想好這個,”高文嚴肅地說道,“我希望你在面對他們之前能想想另一個問題……你信仰的是聖光,還是聖光之神。”
這句話似乎對萊特產生了極大的觸動,這個高大的牧師突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直到好幾秒之後,他才深深吸了口氣,躬身行禮:“我會好好想想的,領主。”
“你真讓那個大個子去啊?”等萊特離開之後,琥珀才忍不住好奇地問道,“你可得知道,他現在已經沒聖光了,除了大塊頭之外基本上就是個普通人,還是個沒有接收過戰鬥兵團訓練的普通人……一個連射線槍都沒摸過的人,上戰場不會出問題麼?”
“所以我讓他去醫護團,而且我相信,以萊特的身手哪怕沒有聖光護身他也有自保的能力,”高文搖了搖頭,“讓他去吧,他是個信徒,總要給他個機會,讓他去檢驗那些他堅信的東西。”
安蘇736年春,復甦之月的最後一天,一個騎着高頭大馬,身上懸掛着霍斯曼伯爵徽記,手執黑紅雙色小旗幟的信使沿着白水河南岸跑進了塞西爾的關卡。
信使在關卡被攔截下來,而他所帶來的信函則在一小時後被送到高文面前。
領主府內,高文從琥珀手中接過了這封他早已等待着的信函,這是一份格外正式,甚至可以說隆重的信件,它被封在描有金線的漆筒內,用最柔軟堅韌的輕羊皮紙和加有香料的墨水書寫,在那華麗的花式字體和拗口的貴族語法之間,書寫着高文期待已久的內容。
琥珀好奇地從高文身後湊過半個腦袋,看着羊皮紙上的內容,她看到的是一封措辭格外客氣,但內容一點都不友好的外交書——
霍斯曼伯爵及南境四十三個擁有光輝稱號和正統血脈的領主向高文·塞西爾公爵致以問候,並嚴正抗議近期鍊金藥劑供應中斷;嚴正抗議礦石及礦山機械、金屬製品價格暴漲;嚴正抗議塞西爾家族對貴族特權的剝奪以及對周邊領地的侵害;要求塞西爾家族立即停止對貴族秩序的破壞,重新恢復領地內的貴族特權,重新規範領地內賤民的行爲,以防止這一惡劣風氣繼續蔓延並影響其他領地的風氣……
他們還羅列了塞西爾不斷在南境各處招引流民、宣揚離經叛道之法、接納有邪教嫌疑的異端信徒、大規模釋放奴隸、抓捕“諔┖戏ǖ纳倘恕薄㈥幹顛覆康德領、暗害前康德子爵並製造邪教謠言等一大堆的罪證,真真假假竟然湊了有十幾條之多,讓琥珀都歎爲觀止。
而在最後,這封信函終於透露了“爲維護秩序,我們不得不動用武力進行交涉”的意願。
琥珀看着高文認認真真把這封信看完,然後看到高文一臉淡然地拿起了手邊的蘸水筆。
她好奇地問道:“你要寫回信啦?”
高文搖搖頭,隨手在那封信函的末尾寫了一個單詞:
已閱。
“去交給那個信使吧,”高文把羊皮紙重新捲起來塞進漆筒裏,遞給目瞪口呆的琥珀,“趁時間還早,讓他趕緊回去覆命——就不留他喫午飯了。”
“你就寫一個詞?!”琥珀彷彿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再三確認着,“這是戰書哎!正常貴族這時候不是先來來回回打十幾封嘴仗的麼?”
“這就夠了,”高文笑着說道,“至於別的回覆……霍斯曼伯爵會看到的。”
琥珀一臉困惑地帶着“回信”離開了,而在機械製造廠下屬的軍工車間內,在尼古拉斯·蛋總的親自控制下,一枚重型軌道加速炮彈正穩穩當當地落入炮彈箱內。
在炮彈光潔的表面,一行新打上去的鋼印文字清晰可辨——
對方辯友你好,這是我方論據。
在這復甦之月的最後一天,國王遇刺以及東境公爵起兵“復仇”的消息還在路上,可是讓安蘇迎來變革的第一場戰爭,已經開始了。
第0392章 “大軍”
萊斯利領,坦桑鎮,高高瘦瘦的安德魯子爵走上了城牆,在城牆的眺望點上看向碼頭區的方向。
新建的碼頭塔樓在白水河畔聳立着,塔樓漂亮的尖頂在陽光下反射着夢幻般的光彩,而在塔樓下方,白水河上千帆駛過,大大小小的船隻就像繁忙的螞蟻一樣來往不休,整個河道一片忙碌的景象。
這般忙碌、熱鬧的景象都是從去年開始的。
一陣涼風吹來,因過度服食魔藥而變得敏感的咽喉一下子不適起來,安德魯·萊斯利子爵忍不住發出幾聲劇烈的咳嗽,站在一旁的管家立刻上前,將暖和的長毛外套披在自己的主人身上。
新招募還不到一年的管家有點擔心:“子爵大人,您應該回去休息了。”
“吹吹冷風有助於冷靜思考,”安德魯隨口說道,視線則從碼頭收回,並在新建的倉庫、磨坊以及西城區上掃過,他突然感嘆了一句,“真快啊。”
管家沒有聽清:“什麼?”
新招來的管家做事可靠,腦筋也還算靈活,但終究時日尚短,和自己之間缺乏默契——安德魯子爵在這方面微微感嘆了一下,隨後搖搖頭,把一些不快的記憶甩出腦海:“沒什麼。信使還在城堡等着麼?”
“是的,”管家點點頭,“霍斯曼伯爵等着您的回覆。”
安德魯子爵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你說,這次戰爭誰會贏?”
“……高文·塞西爾公爵的情況不妙,”管家遲疑了一下,低聲說道,他知道自己的主人和高文公爵走的很近,但忠找笏谶@時候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哪怕他本人是個傳奇,他手上也只有幾千人,可是霍斯曼伯爵已經組織起了數萬人的大軍……”
安德魯子爵不置可否:“數萬人的‘大軍’啊……”
以這個時代的動員能力,再加上南境本身的荒涼頹廢局面,能號召起數萬軍隊確實已經是個很了不起的數字,畢竟這裏最大的貴族也就到伯爵爲止,能夠維持的私兵數量終究是有極限的。
思索了幾秒鐘後,安德魯子爵看了自己的管家一眼:“看來按你的意思,我應該儘快響應霍斯曼伯爵的號召,好儘快站在勝利者的一面啊。”
管家深深低下頭去:“我的建議無足輕重,我只是個管家,尚無足夠的能力來理解您的事業。”
安德魯感覺有點無趣,在管家看不到的角度撇了撇嘴,隨後望向城牆上那些投石機臺座——那些投石機是朝向白水河方向的,在一個世紀前,萊斯利家的先祖們曾依靠這段朝向河流的城牆來抵禦從水路攻來的強盜和逃亡士兵,那是安蘇內亂剛結束不久的時候,南境遠沒有今天這麼安全。如今百年已過,城牆上這些投石機因腐朽、脆弱而換了好幾次,但它們已經很久都沒有派上用場了。
又是一陣冷風吹來,城牆上的風似乎總是格外刺激人的肺部,這位子爵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輕聲咳嗽了兩下:“我們回去吧,霍斯曼伯爵的信使已經等很久了。”
管家立刻跟上:“是。”
“另外再給我找幾份塞西爾領發行的那種‘報紙’,還有關於他們推行的《貴族改制法案》和《土地分配法》的資料,都給我找一些來……我得了解一下了。”
一支大軍正在北方地區集結。
除分兵給培波伯爵的兩萬人之外,作爲主力的五萬人在長達十多日的調動、聚集之後,已經大多到位,連綿的營帳、旗幟在卡洛爾地區西南方向的平原上鋪展着,熱熱鬧鬧的彷彿一片空前巨大的集市一般。
這裏聚集着來自南境各地數十個實地貴族的軍隊,自男爵至伯爵,所有光榮且正統的血脈都匯聚到了一起。每一個貴族帶來的士兵少則不足百人,多則達到上千,並各自依照規模大小自行安營紮寨。他們首先按照其所效忠的貴族爵位高低來分配大的區域,然後按照來到聚集點的先後順序再在這個區域內進行二次分配,最終形成了一片犬牙交錯、無比混亂、五花八門的駐紮地。
幾十種不同的旗幟飄揚在這片巨大的營盤上空,各個營地之間則是彷彿迷宮般彎彎曲曲錯綜複雜的道路,身穿各色號衣、各式鎧甲,手持各種旗幟,帶着各種口音的傳令兵在這迷宮一樣的營區裏跑來跑去,大聲吼叫着只有他們自己人才能搞明白(或者搞不明白)的號令,因命令錯誤而爆發的混亂時有發生——只不過很快就會被騎士們衝出來武力制止。
營地裏的士兵所穿戴的裝備也和他們的營地一樣混亂,甚至簡直就是一場熱鬧的展覽,從最簡陋的半身皮甲到最精良的全身鋼鎧竟然都匯聚在這同一個地方,他們用來標識自己身份的方法也是全然不同,有的依靠在身上罩一層帶有徽記的罩袍,有的在頭上綁着不同顏色的布條,有的則依靠盾牌上的標誌,還有的乾脆就沒有任何標記,全憑同村的士兵來互相記住面孔,這讓人忍不住會擔心這支“軍隊”在解散返程的那一天會不會有人跟錯了隊伍,導致跑到別的領地上去——而事實上這種擔心完全是有可能的,甚至是確實發生過的。
在一些吟遊詩人的故事裏,便繪聲繪色地描繪有這樣一個故事:一位叫做湯姆的士兵,可能是個高山人,也可能是個康思科人,參加了一場盛大的戰爭,卻在凱旋歸來的時候認錯了長官的臉,跟着別人的軍隊一口氣走到了離家不知多遠的地方,他在異域他鄉娶妻生子,生活八年,然後又在一場新的戰爭中再次跟錯了隊,稀裏糊塗地回到了自己的故鄉……這個故事在南境流傳頗廣,甚至被很多騎士視作是“浪漫戰場生活”的象徵。
身穿金紅色伯爵大氅的卡洛夫·霍斯曼騎在自己最鍾愛的棗紅色戰馬上,在幾位子爵、男爵的陪同下穿過這片巨大的營地,在他最近的位置,是穿着一身黑色筆挺外套的卡洛爾子爵。
卡洛夫·霍斯曼伯爵臉上帶着輕鬆愉快的笑容,眼前這片規模驚人的營盤,以及營地中多達五萬的大軍都是在他的無上威望號召下建立、聚集起來的,這番盛景便證明了霍斯曼家族在他手上仍然輝煌,而這正是他作爲霍斯曼家族一員所能得到的最好的褒獎。
“看看吧,如此規模的力量,真不知道我們那位古代英雄要拿什麼來抵擋,”霍斯曼伯爵用鞭子指着前方,語調忍不住上揚,“說實話,我現在幾乎有點後悔了——或許我不需要召集這麼多人的,這裏的每一面旗幟,可都要公平地分配一份戰利品吶。”
“這恰恰證明了您的慷慨,我的大人,”一位男爵微笑着說道,語氣恭敬而欽佩,“您不僅爲了維護安蘇的法律和傳統挺身而出,並且慷慨地照拂着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
周圍的其他人紛紛附和,而在貴族們交談間,一些吵雜聲突然從附近傳來。
霍斯曼伯爵抬頭看去,看到一羣穿着鎖甲或半身甲的士兵鬧鬧哄哄地在營帳旁扭打在一起,似乎是在爲爭搶優先打水的資格而爆發爭執,但他們扭打了沒多久,便有一個盔甲明亮的騎士走出來,三兩下把鬥毆的人全都打翻在地。
“看,恪盡職守的騎士在維持秩序,這正是貴族的本分和意義所在,”霍斯曼滿意地看着這一幕,不禁感嘆着,“真不敢想象,如果沒有這種維持秩序的力量,這裏會混亂到什麼地步……所以我也就更不敢想象,我們那位古代英雄把騎士們的特權剝奪,把貴族維持秩序的作用摧毀之後,到底是想要幹些什麼。”
“他想幹什麼恐怕只有猩癫胖溃@麼做的後果他自己肯定已經體驗了,”卡洛爾子爵說着,搖着頭嘆息了一聲,“受到侮辱的騎士和法師們搗毀了他的‘鍊金工廠’,還炸燬了他的倉庫,他破壞了秩序,現在秩序就從他的土地上消失了,只能說是自食其果。”
卡洛爾子爵臉上帶着實打實的惋惜和遺憾——他當然會感覺遺憾,因爲從去年冬天以來,向聖靈平原販賣藥水以及從入城的塞西爾商人那裏徵收高額稅款就是他重要的收入來源,現在塞西爾領的鍊金工廠被毀,藥水供應量驟減,這怎能不讓人惋惜和遺憾。
更讓卡洛爾子爵惱火的是,當他不得不去尋找領地上原有的鍊金師,想要用傳統的鍊金藥劑來暫時緩解缺貨情況時,他竟然一個鍊金師都找不到了……
如果不是這份打擊,秉持中立的卡洛爾子爵也不會這麼快就徹底加入霍斯曼伯爵的陣營,並將自己領地邊緣的大片平原拿出來給大軍駐紮。
“不知道培波伯爵那裏情況怎樣,”隊伍中的一位子爵突然說道,“那個安德魯·萊斯利可是跟塞西爾走的很近,這次也沒有響應您的號召,說不定他會無視您寫給他的信。”
“我親筆寫信讓他待在城堡裏,不要攔培波伯爵的路,這已經是最大的禮遇和容忍了,”卡洛夫·霍斯曼輕輕哼了一聲,“如果他故意無視也無所謂,培波伯爵帶了兩萬人,要把小小的坦桑鎮打下來也用不了兩天,哪怕那個萊斯利家的病秧子去塞西爾搬救兵,也來不及撲滅他城堡裏的火……所以只要他的腦子還沒徹底被魔藥毀掉,他會知道該怎麼做的。”
聽到這條理分明的分析,周圍的追隨者們紛紛贊同起來。
霍斯曼伯爵則抬起頭,看向遠處正向着自己飛奔來的信使。
他微笑起來:“我們似乎收到來自‘古代英雄’的回信了。”
在看到信使交給自己的是一個相當眼熟的漆筒時,霍斯曼伯爵忍不住挑了挑眉毛,而在看到漆筒中的信正是自己親手寫的那份羊皮紙卷時,他神情困惑之餘還多了一些被愚弄的怒意。
這份怒意在他把羊皮紙完全展開,看到信件末尾那個單詞的時候到了頂峯,卻轉化成一番大笑。
旁邊有人對此很是不解:“我的大人,信上是反駁的話麼?”
霍斯曼伯爵停止大笑,輕輕哼了一聲,手中的羊皮紙卷憑空起火併很快燒成灰燼:“不,是‘開戰’。”
第二卷 戰火年代
第0393章 設伏
五萬人的大軍拔營出征了,一路吹吹打打,熱熱鬧鬧,帶着一種歡天喜地的氣氛,還有讓人難以忍受的喧囂。
霍斯曼伯爵和他盔明甲亮的騎士團是隊伍中最鮮亮的色彩,穿着嶄新板甲的騎士騎在高頭大馬上,同樣身穿鎧甲的扈從則在他們身旁扛着色澤豔麗的旗幟,一路行進一路高聲唱着“迷路的士兵湯姆”這首在南境家喻戶曉的民謠,隨行的樂手則奏起了風笛和手鼓,這些音調明亮的樂器是爲了讓附近的隊伍能確定主帥在什麼地方——通常來講,樂手們每十里就要這樣吹奏一次,以防止整個隊伍徹底亂掉。
但即便有這些東西,整個隊伍還是顯得格外混亂,這是不可避免的:如此龐大的一支軍隊擁擠在一起,而且分屬幾十個不同的貴族領導,他們互相之間幾乎不可能有配合可言,整個隊伍在貫通南北的王國大道上拉成了斷斷續續很長的一條,當先頭部隊離開卡洛爾領的時候,最後出發的人甚至還沒離開駐紮的地方。
但霍斯曼伯爵對此並不在意,在他看來,能夠跟着大部隊走在同一個方向上就已經是那些鄉下小貴族能做到最好的成績了,不能指望他們從田間地頭招募來的、只知道喝醉酒跟人打架的泥腿子兵們可以像自己的騎士團一樣紀律井然鬥志昂揚,而且現在隊伍混亂一些也沒關係,反正距離抵達目的地還有很遠——在接下來的幾天裏,部隊的主要任務都是趕路,而且還有很多沒來得及趕到卡洛爾領的偏遠貴族的部隊仍然在趕來的路上,那些遲到的人將在這幾天裏不斷補充進來,因此這時候整頓秩序也是沒有必要的。
混亂就混亂一些吧——他有五萬人呢,怕是整個塞西爾都可以踏平了。
而且……那些亂糟糟的、穿着破爛皮甲或鎖子甲的鄉下私兵本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力量,他們只不過是衝到戰場上用屍體填坑的柴草而已,真正能派上用場的力量,還是軍隊中的超凡者。
霍斯曼伯爵一邊想着,一邊把視線放到身旁行進的隊列中——他看到了自己那些值得驕傲的騎士,以及被騎士們護衛在中間的、身穿長袍的法師們,最後還有在騎士團後方行進的那些身穿聖潔白袍的牧師和他們所帶領的教會騎士團,這些人穿着堅固的鎧甲或者華麗的衣袍,神態高貴而矜持,在周圍雜亂庸俗的士兵之間顯得格外氣質不凡。
這些人才是他真正信賴的力量。
……
康德領北部,迎風山崗上的炮兵陣地已經展開,菲利普騎士策馬在各個發射組之間巡視完畢,回到陣地中央。
他的視線掃過整個陣地,視線中不僅有紀律嚴明行動迅速的塞西爾戰鬥兵以及他們的火炮陣地,也有在陣地後方幫忙的、看起來頗有些混亂慌張的康德兵團(第二戰鬥兵團)。
在這裏待命的第一兵團士兵有三千人,剩下的都是康德地區剛剛組建起來的“第二兵團”,但後者並非戰鬥的主力,他們的任務是幫忙設置陣地,擔任後勤,以及……在旁觀戰。
儘管第二兵團已經開始接受正規的軍事訓練,但畢竟時日尚短,舊式貴族私兵的種種習慣和思想仍然深深紮根在這些人腦海中,這一點不是突擊訓練就能解決的,但菲利普相信,讓這些人在戰場上親自經歷一下第一兵團的戰鬥方式,就會極大地鬆動他們那頑固的思想——這一點在那些康德騎士身上已經很好地驗證過了。
康德騎士的首領,人過中年的瓦爾德·佩裏奇披掛着新發下來的盔甲,手執被稱作“熔切劍”的新式武器站在山崗的一處高臺上,看着士兵們在這個被稱作“炮兵陣地”的地方忙忙碌碌。這座平緩的山崗已經被徹底地武裝起來,大片土地被平整,然後挖出各種各樣的壕溝和“炮坑”,被稱作“魔晶軌道炮”的大型武器以交叉錯落的方式被安置在炮坑之中,炮坑之間則是咚团趶棥⑷藛T的交通戰壕,那些盔甲明亮的塞西爾士兵在戰壕之間飛快地跑動着,依靠簡潔的命令,這些人的行動呈現出一種令人驚愕的秩序和……美感,而這種感覺,是瓦爾德從軍幾十年都沒見過的。
他記憶中的戰場,遠比這裏簡單,粗暴,而且混亂。
至於這種特殊的“炮兵陣地”……那就更是在他的理解範圍之外了。
他確實看見過魔晶軌道炮,他甚至還知道這種炮的名字叫“正義”,但他只是在整齊的平地上看到過這種武器試射的模樣,他曾以爲那就是軌道炮的戰鬥方式,但現在看到這奇特的陣地以及炮兵們嫺熟的準備工作,他才意識到自己當日所見的,只不過是最粗湹臇|西而已。
一名留着褐色披肩發的女性騎士走上高臺,來到瓦爾德·佩裏奇身旁:“瓦爾德先生,我聽說……我們不參加接下來的戰鬥?”
老騎士沒有回頭:“根據命令,除非敵人能衝到山崗上,否則康德騎士團和整個第二兵團都不參加戰鬥。”
女性騎士忍不住皺起眉來,英氣的臉上帶着不滿:“這豈不是對我們的輕視?”
“這是對第二兵團的訓練,年輕的瑪格麗塔,”瓦爾德聽到這聲抱怨,終於回過頭來,看着眼前的女騎士,這位女騎士是康德領女騎士中天賦最好、最接近中階的,但畢竟過於年輕,還不夠穩重,“別忘了,第二兵團還沒完成基本的操練,他們連新式的作戰指令都沒背下來,你讓他們上戰場給人添亂麼?”
“他們沒背下來,我們可以,”女騎士忿忿不平地說着,“現在兄弟姐妹們都在領着士兵跟在塞西爾人後面挖土呤^,搬吲趶椇湍ЬW基板,開戰的時候卻沒有我們的事……這很明顯還是不信任大家。我們明明都已經宣誓效忠了,而且也一直嚴格遵守領主的命令……”
“那就繼續遵守下去,騎士,”瓦爾德打斷了瑪格麗塔的話,“作爲一個騎士,如果連服從主人的命令都做不到了,那在戰場上再能征善戰也毫無榮耀可言。”
女騎士無言以對,只能微微低下頭去,但瓦爾德知道,瑪格麗塔的怨念也是其他康德騎士共同的想法,所以他繼續說道:“瑪格麗塔,你覺得你這身新鎧甲和新佩劍怎麼樣?”
“鎧甲和劍?”女騎士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着身上那印有塞西爾鋼印、縫隙間微微有魔力光輝流動、造型奇特卻富有美感的合金鎧甲,以及腰間的熔切劍,下意識地點點頭,“是很好的東西啊……原本脫下家傳鎧甲,換上這種‘制式裝備’的時候我還有點遺憾,但現在我覺得它們還真是好東西,尤其是這把劍——比我原來的精鋼劍好多了。”
“看到那些士兵了麼?他們人人都有這麼一套,”瓦爾德用下巴指了指在陣地上忙碌的那些塞西爾士兵,“我打聽過了,普通士兵的鎧甲刀劍和軍官的相差無幾,後者只是多一些燙金的花紋,在魔力材料上略微好了一點而已,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女騎士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意味着只要穿上這身鎧甲,拿上這把熔切劍,五六個普通士兵就能放倒一個你這樣的超凡騎士——這還算上了你劍術和戰鬥經驗的優勢,如果他們用熱能射線槍和手雷,你連兩個人恐怕都對付不了。超凡騎士在別的地方或許以一當百都沒問題,但在這裏,你最多相當於一個比較能打的士兵。”
瑪格麗塔:“……”
“所以領主不讓我們參戰並不是不信任我們,而是不需要我們,”瓦爾德把視線投向遠方,輕輕呼出一口氣,“但他讓我們觀戰,讓我們跟着學習,這說明他希望我們有朝一日可以派上用場。他需要的不是一個能打的騎士,而是一羣能主動學習,能跟上他步伐的騎士,你明白麼?”
“……我明白了。”
“那就好,”瓦爾德微笑着點了點頭,“那就讓我們靜靜地看着吧,看塞西爾人到底是怎麼打仗的……”
一名傳令兵來到山崗上,跑到菲利普面前,將一份最新的情報送到後者手上。
菲利普展開情報,看到上面用女性的筆體寫着幾行字:
“霍斯曼伯爵領五萬人南下,經王國大道—碎石嶺,預XX日抵達。”
菲利普點了點頭,隨手將紙條化爲隨風飄散的粉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