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親手參與的感覺如何?”
“還不錯。”
第0365章 平民的書
塞西爾城西部,林木繁多,植物茂盛,這裏大片的廣袤叢林爲新生的塞西爾領提供着源源不斷的建築材料和工業原料——甚至是食物來源,而在這片森林的北部,挨着白水河的地方,霜林村正隨着朝陽升起而漸漸熱鬧起來。
這是一座新生的村落,但卻秩序井然生機勃勃,一座座整齊排列的木屋正徽衷诖稛熤校嗪痛u石搭建起來的“新居”則點綴在這些木屋之間,寬闊的水泥路連接着村子裏的幾處主要建築,由於時常有人清掃,再加上嚴格的衛生制度,這些路面乾淨整潔,全然見不到在這個時代其他地區的路面上常見的便溺之物。
這種種特徵都是“塞西爾秩序”的體現。
伐木工巴迪迎着清晨的陽光出了門,他身上帶着在家中一餐熱飯之後積攢的熱氣,這有助於他抵禦森林中的初春寒風,這個砍了一輩子樹的男人走到街上,用力擦了擦在冷風中微微發癢的鼻頭,隨後向着報到處走去。
在穿過街道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兩旁的屋舍,這個地方在去年的模樣依稀從心中浮現出來。
他還記得,當塞西爾的八百難民剛剛來到這片土地上的時候,這裏還只是個簡陋到可憐的伐木營地而已——幾十個伐木工和一小隊士兵拎着斧頭刀劍到了這裏,支起帳篷打下圍欄,最初的營地還沒有如今村子中心的廣場大,但如今不到一年的時光,這裏竟已經成了個村子,而且還是個又漂亮又大的村子——帳篷變成了伐木工小屋,伐木工小屋又擴建、增多成爲街道,來自城裏的支援物資源源不斷地被送到這裏,就如這裏砍伐出來的木材被源源不斷送往城裏,水泥出現了,商店出現了,這個由伐木營地變成的村子甚至還得到一個名字——領主親自給它起名叫霜林村。
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了這一切,巴迪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的。
更多的伐木工出現在街道上,巴迪和這些朋友們打着招呼,大家有說有笑地一起向前走,在路上,有人突然感嘆了一句:“這地方變化真大啊。”
“那是,畢竟冬天咱們也沒閒着,”一個有着大鬍子的伐木工笑了起來,“咱們連鐘樓都蓋起來了。”
“也不知道城裏最近有什麼變化,”巴迪嘟噥着說道,“那裏可比咱們這兒變化的快。”
“我上次進城,看見城西邊正蓋新房子呢,說是緩衝營地裏又有兩千人獲得那個叫什麼……哦,獲得公民資格,”最先開口的伐木工說道,“不過最近我也沒進過城了……”
霜林村和塞西爾城之間有着便利的道路和河撸珜嶋H上在這裏的伐木工卻並不經常進城——自從這裏成爲固定的聚落,各種村落設施建立起來之後,霜林村就漸漸有了自持的能力,當初來到這裏的工人也就成了定居下來的村民,由於有着大量的工作任務,再加上平日裏進城也沒什麼事可做,霜林村的人一般每個月也就進城那麼一兩次,他們對塞西爾城中發生的變化,往往都是依靠偶爾進城的人回來之後描述,或者聽那些在村子和城區之間咚臀镔Y的車隊護衛們說的。
閒聊之間,大家的話題便漸漸轉向了猜測城裏的變化,猜測領主是不是又弄出了新東西,但他們並沒有閒聊太久,報到處就已經到了。
巴迪擦了擦鼻頭,看向報到處的棚屋,按照工作流程,他在這裏報到之後就要領取工具,然後跟着工頭一起去林子裏指定的區域開工了,但今天報到處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看到許多人正聚集在報到處前邊的小空地上,甚至連自己的工頭也站在那裏。
巴迪和幾個伐木工好奇地湊了過去,發現原來是咚臀镔Y的車隊到了——霜林村雖然已經成村,但畢竟只是個新生的村落,很多布匹、酒水之類的東西還是要從城裏哌^來的,基本上每週都至少會有一支這樣的車隊從城裏過來。
車隊進村確實是個好事兒,但大家都聚集起來就有點奇怪了——爲了卸貨以及交接村民們個人訂購的東西,車隊要在這裏待一整天呢,大家早早地聚在這裏,是因爲車隊帶來了什麼新玩意兒麼?
巴迪正疑惑者,就看到自己的工頭滿臉帶笑地從人堆裏擠了出來,而且工頭手裏還抓着幾張印滿文字和圖畫的、散發着油墨味兒的大紙。
“頭兒,”巴迪趕緊湊過去,“車隊帶來什麼好東西了?”
“哦,巴迪啊,”工頭顯然心情正好,而且頗有幾分炫耀的興致,他揮舞着手裏的紙張,大聲說道,“看看,報紙!城裏來的新東西!”
“報紙?”巴迪愣了一下,車隊果然帶來了新東西,而且就和以往的每次一樣——只要是城裏來的新東西,就肯定是大家從未聽說過的,“你是說這幾張紙?這……是幹嘛的?”
“平民也能買來看的‘書’唄,”工頭看了巴迪一眼,眼神和語氣中帶着自豪——雖然他只是比別人早了那麼一會買到報紙,但卻神氣的不得了,“這上面寫着好多東西,連城裏最近的變化都有。”
“哪呢?”巴迪一聽,頓時更往前湊去,“哪寫着呢……都寫什麼了?”
“這兒,西城區的‘柏木街’小區建成了,獲得公民資格的新移民正在搬遷,還有這兒,說是最近小麥和毛皮要降價,因爲跟葛蘭領的商路打通了,還有這邊——乖乖,聖靈平原的聖光教會是不是瘋了……他們都開始燒別人的教堂了?”
工頭指點着報紙上的一個個板塊,說着說着臉上就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自顧自地認真看起新聞來,巴迪在旁邊瞪大了眼睛看着,卻突然感到一陣沮喪——
他讀不下來……
他是認得單詞的,但只認得一小部分,頂多也就能拼寫自己的姓名年齡和住址,以及看懂記工牌上的表格而已,這還是上了幾天夜校的結果——村裏去年就有個夜校,有一位來自城裏的老師每週來給大家上五天課,巴迪去過幾次,但他完全沒認真聽!
他看着那印滿了文字的報紙,忍不住懊惱起來。
工頭則在認真地看着報紙上的內容,完全沒有在意巴迪的懊惱,而且他看到一半還哈哈大笑起來——那報紙裏似乎還寫着些有趣的笑話或者滑稽故事,然而對於巴迪而言,一切都是無緣的。
哪怕這份報紙據說只要幾個銅板。
他知道,自己不能要求工頭給自己讀報,哪怕工頭平常跟大家關係很好,這種要求也是不現實的。
幾位平日裏熟悉的工友從人堆裏擠了出來,巴迪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看到其中一個人手裏也抓着一份報紙,並且正一邊走一邊把手裏的報紙拆分開來交給其他人。
他們可能是合買了一份——雖然一份報紙便宜到只要幾個銅板,但對於很多剛有了點閒錢的伐木工而言,花錢去買幾張紙來讀大概仍然是種“不值當”的行爲,可是他們終究對報紙上的內容感到好奇,於是湊錢合買的可能性很大。反正一份報紙包含好幾張,這些人大可以拆散之後輪流看。
巴迪略帶點羨慕地看着那些人,心中嘀嘀咕咕起來——都是苦力出身,跟斧頭鋸子打交道的窮苦人,現在倒好像學者一樣直起腰版走路了,還像模像樣地把報紙捲起來夾在胳膊下面,就好像夾着本書一樣,真是……
真是體面啊……
巴迪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突然一咬牙,扭頭走向車隊的方向。
工頭這時候正看完一些東西,抬頭看到了巴迪的舉動,忍不住在後面好奇地叫了起來:“你幹嘛去?快要點名了!”
“我買一份報紙!”
“你能看下來麼?”
巴迪頭也不回:“我買回去再慢慢研究——大不了等伯納德先生來了,跟他請教!”
“伯納德先生”正是被派到霜林村講課的老師,一位在政務廳裏工作的二級書記員先生。
看着走路都彷彿在賭氣的巴迪,工頭聳了聳肩,低頭又看了手裏的報紙一眼。
他自言自語着:“回去我得把它好好收起來,多攢幾份粘一塊……家裏也算有本書了。”
……
聖靈平原,磐石要塞前,萊特·艾維肯抬起頭,仰望着這座佇立在聖靈平原最南部的古老要塞。
要塞黑色的高牆在陽光下泛着微微的網格狀光華,那是澆築在城牆磚縫裏的銅正在發光,磐石要塞的建造者將銅融化,並在銅汁中混入精金與紫銅,這具備魔力的合金會在陽光照射的時候吸收來自太陽的魔力,並在整個晝夜裏緩慢將其釋放,令整座城牆堅固無比,而這座宏偉堅固的要塞,正是一百年前那場霧月內亂的產物。
它佇立在南境和聖靈平原交界處的羣山之間,控制着從南境通向聖靈平原的必經之路,甚至連通南北的多爾貢河,也要從要塞側面的關口流過——它是一個巨大的諷刺,象徵着王國對整片南部地區的徹底封鎖——在這座要塞落成之後的整整一個世紀裏,南境成了一片被刻意放逐的土地,第二王朝懼怕古老而龐大的塞西爾家族會捲土重來、動搖王室,於是在不斷分隔、削弱南境的同時還建起了這座要塞,儼然是要將磐石要塞當成王國的新“南疆”,並把塞西爾家族的倖存者們扔給了南方的那片廢土。
這座堅固無比的要塞,是用來防範這個王國的開國家族的。
然而在過去的整整一個世紀裏,塞西爾家族都從未越過這道關卡,他們默默地承受了霧月內亂的失敗代價,默默接受了王室的分隔和壓制,直到去年,那位塞西爾先祖復活之後,這個家族的成員才第一次越過磐石要塞,前往聖靈平原。
萊特仰望着磐石要塞黑色的高牆,腦海中浮現出了關於這座要塞的歷史,以及他在南境那片不可思議的開拓土地上所經歷的短暫時光,隨後他收回視線,整理了一下自己陳舊的牧師長袍,邁步走向關卡。
第0366章 在聖靈平原的所見
磐石要塞,牧師萊特對這座要塞的記憶很深刻——並不是因爲這座要塞獨特的地理位置和歷史故事,而是因爲他的童年便是在這座要塞北方不遠處的鎮子裏度過的。
那時他還只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被修道院院長收養的小雜役,在要塞北方那座小修道院中的幾年時光是他人生中最平靜和愜意的日子,雖然那時候的他還沒有覺醒聖光天賦,還沒有成爲被普通人敬畏的“超凡者”,但那時候,修道院的老院長還活着。
磐石要塞本身是一座巨大的城池,但它並不能自給自足,要塞中的許多用度都要依靠周圍的城鎮村落提供,而萊特當時棲身的修道院便負責爲要塞中的騎士們提供聖水、聖油和護符。每個月的月末,萊特都會跟着老院長一起,坐着吱嘎作響的老馬車從鎮子一路趕到要塞,把新的聖物送到要塞長官手裏。
這座龐大的軍事設施中滿是兇悍的騎士和好鬥的士兵,但他們對從修道院裏來的人還都很客氣,在送貨的日子裏,萊特便會在那些士兵的眼皮子底下,在要塞下層區的牆垛之間轉來轉去,黑漆漆而且鑲嵌着發亮銅條的城牆,以及安置在城牆上的投石機是當年最讓萊特着迷的東西。
但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沒幾年,老院長便被調派到聖靈平原的中部地區,萊特也跟着去了中部,再然後又過了幾年,老院長離開人世,新的院長接管了修道院,萊特成了牧師,又被編入中部教區的神官團……轉眼十幾年就過去了。
再一次見到磐石要塞,便是在兩年以前,他作爲傳教牧師被中部教區的主教一腳踢出教堂,然後沿着多爾貢河的河岸一路南下,昔日離開這裏的小雜役變成了傳教士,穿着牧師長袍回到了這個地方。
那一次,萊特並沒有在磐石要塞停留太久——雖然這座城池中有很多值得他回憶的地方,但要塞中所熟悉的面孔幾乎已經都看不見了,就連當年那個強壯兇悍,令人畏懼的要塞長官也在幾年前因爲舊傷問題離開了崗位,所以他只是匆匆停留,補充了乾糧和水之後便離開這裏,踏入了南境那片荒涼野蠻的土地。
他沒想到,在短短兩年的傳教時光之後,他就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在入城必經的關卡前,他看到了兩支長長的平民隊伍,一支走向城裏,正排着隊接受檢查,另一支則從城裏出來。這些隊伍的主要成員是趕着大車的商旅,另外一些則是穿着鎧甲帶着刀劍的傭兵和冒險者,只有少數普通百姓混雜在隊伍裏,而那大多數都是在附近城鎮居住的平民——在這個年代,平民想要弄到貴族簽發的通行證可不容易,除了塞西爾領龐大且源源不斷的移民隊伍之外,很少有普通人會進行“長途旅行”。
萊特老老實實地在隊伍裏排着隊,等了很久才終於輪到自己,他在那張登記姓名、檢查通行文書的桌子前停下,一邊從懷裏掏證明文件一邊對桌子後面懶洋洋的士兵說道:“願聖光庇護你。”
感覺到一個堪稱龐大的陰影徽诌^來,正在桌子後面犯困的士兵激靈一下子睜大了眼睛,隨後他就聽到了那聲嗓音低沉的“願聖光庇護你”,抬起頭,他看到一個比自己長官還強壯的男人正站在面前,對方穿着一身陳舊的牧師長袍,而且從長袍裏掏出了兩份證明文件——一份帶有聖光教會的印記,顯然是證明神官身份的,另一份則應該是貴族簽發的通行文書。
這個懶洋洋的士兵頓時清醒過來,一邊麻利地接過文書一邊頗有些殷勤地打着招呼:“聖光庇護你——牧師先生。其實你可以不用排隊的。”
雖然眼前的牧師身穿的長袍略顯陳舊這點有些奇怪,但牧師就是牧師,是超凡者,是上等人,而且這還是目前正強勢的聖光教會的牧師,他當然不敢怠慢。
“大家都在排隊,”萊特溫和地笑了笑,並隨口說着,“人很多啊——我記憶中這裏平常沒這麼多人的。”
“咳,那是去年,今年可不一樣了,”士兵搖着頭說道,“一大批商人在聖靈平原和南境之間倒騰起了藥水生意,而且還有很多破產的農民不知道聽了哪的鬼話,要跑去南境討活路——很多商人帶着大公爵簽發的通行文書,專門負責把這些人往南撸憧匆娔切⿸熳湃静莸拇笈褴嚵它N?那些就是,他們是往白水河碼頭去的……”
萊特眨眨眼,心中有些感慨:即便在這裏,領主所做的事情也產生着這麼大的影響麼?
正說話間,士兵已經檢查完了萊特的神官證明,並看到了下面通行文書上的印記,這名士兵說到一半的話頓時停住,他表情有點古怪:“又是塞西爾公爵的證明文件……”
萊特好奇地問了一句:“怎麼,有問題麼?”
“……哦,當然沒問題,這可是公爵的印記,不可能有問題,”士兵慌忙說道,並緊接着有點尷尬地解釋,“只不過最近每天看到的通行文書裏有一半都帶着塞西爾的徽記……”
“開拓領總是需要人丁和物資的,”萊特不緊不慢地說道,“只不過這麼多年沒有新的開拓領出現,大家恐怕都忘記這些了。”
“反正跟我們沒什麼關係,”士兵嘟囔了一句,把檢查過的證明文件交還到萊特手裏,“你可以進城了,牧師先生。”
萊特接過文書,貼身放好,轉身走向了那座在記憶中很熟悉的、包覆着黑鋼和銅條的沉重大門。
穿過深沉的城門,穿過要塞堅固的第一層和第二層城牆,便是磐石要塞的內城區域。
作爲一座巨大的堡壘,磐石要塞並不只是個軍事建築,它是南境和聖靈平原之間最重要的通關屏障,也是往來商旅歇腳、集散的場所,爲了實現這些功能,也爲了保證要塞中近萬士兵和騎士、法師的生活,要塞的內部其實就是一座設施齊備、繁華熱鬧的城市。
這座城市仍然沒什麼變化。
萊特走在磐石要塞的街頭,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的畫面在這些熟悉的街景面前逐漸重新清晰起來,他看到了自己小時候最喜歡的糕餅店——在每個月來這裏送“貨”的日子裏,他有八個銅幣的零花錢,正好可以在店裏買一份便宜蛋糕或甜餅,他還看到了那座油膩膩的“屠宰廣場”,看到了廣場邊緣豎着的高高的木架子,他記着那木架子是用來鞭打小偷和逃兵的——但由於南境久無戰事,在要塞裏當兵完全是個安逸的好差事,所以它的主要作用還是鞭打小偷。
基本上每個月都會有小偷被綁着雙手吊在木架子上,被鞭打的皮開肉綻,而磐石要塞城內的居民和很多士兵最大的消遣就是來到“屠宰廣場”欣賞這種鞭打的場面,而且萊特還記得,在每年火月的第二個休息日,磐石要塞城裏還會有慶祝城市落成的慶祝活動,其最主要的一環就是把火月抓到的第一個小偷綁在上面鞭打一個小時。
如果當月沒有抓到小偷,則用抽籤抽中的奴隸代替。
奴隸主們都很樂意把自己的奴隸送到這裏鞭打,這對於他們似乎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而且更重要的是要塞長官會對此有金錢補償——甚至如果奴隸在鞭打過程中不小心被打死了,那麼補償的金錢足夠奴隸主再買兩個健康的新奴隸,所以城裏有奴隸的人甚至會把火月的慶祝節當做一次抽獎活動,還會爲此收買負責鞭打的士兵……
萊特腦海中冒出這些回憶,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曾經覺得這野蠻,覺得這殘忍,但他從未像今天這樣,覺得這充滿罪惡。
在塞西爾領看到那麼多農奴、奴隸、奴工在勤勞工作之後換來自由,有了自己的房屋和財產,甚至上了學認了字,成爲和大家一樣的“塞西爾公民”,親眼看到了那些被視作“蠢笨劣種”的人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充滿尊嚴地活着,他發現自己已經很難接受中部地區這些所謂“文明社會的高雅娛樂”了。
而且還有這座一成不變的城市……這座幾十年,甚至一百年都沒有變化的城市。
視線中甚至連一座新築的房屋都沒有。
萊特搖了搖頭,轉身離開屠宰廣場,並再也沒有了在這座城市中停留、休息的興致。
他只是補充了一些乾糧、清水和便於保存的啤酒,便很快地離開了磐石要塞,穿過要塞北部的大門,他便正式踏上了聖靈平原的土地。
他在城外的荒野上走了很久,直走了一整個白天,才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前看到一座小小的村落。
看了一眼天色,萊特決定在村子裏休息——他的路費不多,但村裏人通常不會拒絕一位牧師的投宿,他還可以幫人劈柴來換一頓晚飯,這比在城市裏過夜要省錢得多。
他走進村子,在那坑坑窪窪的爛泥路上走着,身旁是一座座低矮破舊的茅屋和木屋,他打聽清楚了村子管理人的位置,便朝着那個方向走去。
但一陣突如其來的騷亂聲從身後傳來,讓萊特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到身後爛泥路上的行人正在散開,而兩名身穿鎧甲的士兵則拽着一個男人的胳膊和頭髮,把他從附近的房子裏拖了出來,一個身穿破舊裙子的女人從屋子裏跑出來,哭喊着跪倒在那兩名士兵腳下——在那兩名士兵身後,則跟着走出來一個身穿神官長袍,頭戴白色金邊軟帽的聖光牧師。
顯然,身爲超凡者的聖光牧師是控制局勢的人。
萊特立刻邁步走了過去。
“發生了什麼事?”他來到那個身穿長袍的聖光牧師面前,皺着眉問道,“這個男人犯了什麼罪?”
那個跪倒在地上的女人看到又有一個牧師出現,立刻更加大聲地哭喊起來:“大人!我們真的沒有信邪神啊!那只是箇舊賬本——”
女人的哭喊聲戛然而止,因爲一道律令·沉默的神術落在了她身上,她只能張大嘴巴瞪着眼睛,用力抓着自己的喉嚨,而釋放神術的那名聖光牧師則收回手,略有點好奇地看了眼前的萊特一眼——確認這是教會同胞之後,他纔開口了:“兄弟,這不關你的事——我懷疑這家人跟邪術祭祀有染。”
被兩名士兵拖行在地上的男人低聲咕噥着:“真的沒有……真的沒有……”
萊特皺着眉看着這一幕,並以最大的耐心看向眼前的牧師:“有什麼證據?”
“在他家裏搜出一本書,”那牧師揚了揚手裏的一本陳舊冊子,“這就是接觸褻瀆知識的證據!”
倒在地上的男人哭了起來:“那只是箇舊賬本……我只是想教我的婆娘認幾個字啊……”
他的話沒說完,旁邊的士兵便用鐵靴子踹在他身上,讓他把剩下的話都隨着血沫子嚥了下去,那士兵踩着他的頭,語氣嚴厲無比:“不準蠱惑人心!平民認什麼字!平民家裏怎麼可能有書?”
“平民家裏有藏書就是個危險的信號,這藏書很可能是魔鬼放在他們家裏的,哪怕書上記載的是看起來正常的文字,褻瀆的知識也會隱匿在字裏行間,不識字的平民看着這些書,看的不是上面的字,而是魔鬼的話,”那名牧師在胸前畫了個聖光之主的符號,一臉嚴肅地說道,“這是梅高爾主教做出的警示。”
第0367章 暗淡的聖光
梅高爾主教,這個與七百年前的夢境教會教皇恰好同名的人是中部教區的教會負責人,萊特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命他前往南境傳教的那封教廷諭令上,便籤着梅高爾的名字。
只不過在諭令上簽字的梅高爾主教可能甚至不知道有他這麼一號人的存在,那位主教每天要籤的東西可不少。
萊特面前的聖光牧師義正辭嚴地說出了他的判斷理由,他的語氣不容置疑,他的表情虔諢o比,而被宣佈爲邪惡異端的那個男人則低聲嗚咽起來——士兵沉重的一腳可能踢斷了他的肋骨,他的聲音中帶着巨大的痛苦,那個穿着破舊裙子的女人則努力想要求求士兵放開自己的丈夫,可是律令沉默的神術仍然束縛着她的咽喉,讓她發不出一點聲音。
萊特短暫沉默下來。
所以,那些從聖靈平原逃難到南境的人說的話都是真的。
所以,商人們傳來的、關於聖光教會正在聖靈平原區域大肆迫害異神信徒,聚斂財富的消息也是真的。
他抬起頭,看着自己的“教會同胞”,出聲問道:“他們會接受審判麼?”
“他們已經接受完審判了,”牧師有些隨意地說道,“我剛纔說的話就是審判。”
“那他們會面臨什麼?”萊特又問道。
“還用問麼?”這次開口的是其中一名士兵,“男的拉去廣場上抽幾十鞭子,女的在水牢裏關幾天,然後看他們願不願意認罪,認完罪之後就送到鎮上的教堂裏去,再然後就是神官們要做的事兒了。”
“聖光會給他們一次機會,”那名帶着白色金邊軟帽的牧師接着說道,他大概以爲萊特是個在邊遠修道院裏苦修的苦修士,語氣中帶着濃濃的不耐煩,“他們可以皈依聖光,然後把一半家產交出來當贖罪金,以後就是清白的人了,當然他們也可以不交——那就只能去火堆裏驗證他們的靈魂還有沒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