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139章

作者:远瞳

維羅妮卡注意到了自己父親的表情變化:“父王,這上面是……”

“你自己看吧,”弗朗西斯二世將那封密信遞給自己的女兒,“這是你可以看的東西——因爲它恐怕很快也就要傳到聖光大教堂了。”

維羅妮卡皺着眉好奇地接過了信紙,上面的內容躍入眼簾:

“……聖靈平原地區聖光信徒和血神信徒矛盾日益嚴重……XX月XX日,巨石城內的雙方信徒爆發武力衝突,激進的血神教徒砸毀了聖光教堂前的神像……次日,聖光教徒展開報復,血神教堂被焚燬。

“主啊……”維羅妮卡驚愕而悲哀地嘆道,並用手在胸前劃出了聖光的徽記,“即便維護信仰,也何需做到這一步?”

弗朗西斯二世看了自己的女兒一眼,搖着頭說道:“繼續往下看。”

維羅妮卡看向密信的後半段,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血神教派地區主教率領信徒反擊,在前往聖光教堂途中被暗箭重創,瀕死之際爆發……變異成爲血肉交織的怪物,現場有大量目擊者……

“巨石城領主與聖光教會地區主教共同擊殺怪物……後對血神教堂展開搜查,在教堂地下發現密室,並發現大量血腥祭祀痕跡……另有萬物終亡徽記和記載着各種褻瀆知識、邪惡言論的筆記……

“……巨石城內所有血神教堂皆已封鎖……半數信徒已驅逐……”

“一個地區主教級的人,竟然是萬物終亡會的信徒麼……”維羅妮卡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喃喃自語,“他們竟然滲透到了這種地步……”

“所以你應該理解了吧,我的女兒,”弗朗西斯二世臉色很差地說道,“理解了爲何我一直在說,安蘇根本沒有做好和提豐戰爭的準備……尤其是在今年。”

維羅妮卡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信函交還給老國王:“父王,您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

“王權不插手神權,神權也不干涉王權,這是一直以來的規矩,但現在已經有人在爲此流血,國王必須有所行動纔行,”弗朗西斯二世聲音低沉地說道,“我們一直在搜索那些邪教徒的下落,甚至開始調查每一個貴族,開始調查王室登記在冊的超凡者,但卻忽略了教廷……本以爲最不可能被邪教徒腐蝕的教廷,也在成爲邪惡滋生的溫牀。”

弗朗西斯二世攥起拳頭,忍不住敲了一下桌子:“維羅妮卡,教會必須得到檢查,但……我不能讓這進一步影響到王國的穩定。”

“父王,我可以保證聖光教會的配合,任何一個有理智的聖光追隨者都會理解這一點——把隱藏在身邊的邪教徒揪出來,是對所有人都好的,”維羅妮卡表情肅穆地說着,聖光的力量在她身邊鼓動,盪漾開一層聖潔的光暈,“我相信,其他教派也會在得知巨石城發生的事情之後積極配合……沒有人想讓邪教徒潛伏在自己家裏。”

第0334章 裂石堡

葛蘭家族世世代代居住的古老城堡靜靜聳立在高文眼前。

它位於山頂,旁邊是一道陡峭的山崖,長年累月的風雨銷蝕和崩塌甚至讓山崖幾乎開始向內凹陷,也讓位於其上的城堡呈現出令人不安、搖搖欲墜的姿態,而城堡本身的陳舊更是加重了每一個造訪者在這方面的擔憂——然而不管怎麼說,一座立在山巔、緊挨着險要懸崖的堡壘確實很能帶給人一種震撼人心的美感。

高文便是從還在山腳下的時候就開始打量那座古堡,直到馬車順着寬闊的坡道終於攀上山頂,來到古堡前,他才輕聲感嘆道:“葛蘭家的人心挺寬啊……”

旁邊的琥珀目瞪口呆:“你一路就感嘆這個呢?”

高文莫名其妙地看了半精靈姑娘一眼:“你以爲呢?”

琥珀張了張嘴,憋半天也沒想出別的詞來,於是也跟着高文一塊仰頭感慨:“葛蘭家的人心挺寬啊……”

“行了,別感慨了,去叫門。”

葛蘭古堡沉重的黑色大門在高文面前緩緩打開,在那鑲嵌着紫鋼與銅製符文的橡木大門向兩邊張開的過程中,高文的視線在它們表面一掃而過。

他看到了斑駁的傷痕和些許焦黑的痕跡,雖然已被修飾,但仍隱約可見。

大門背後,是燈火輝煌的長廳——紅色的地毯從正門一直鋪到長廳盡頭的階梯前,女僕和侍從站在紅毯兩旁,而一位身材頗爲高大的中年管家站在最前,他彎下腰,左手彷彿天鵝的翅膀般舒展開,引導着貴客踏入大門。

那位葛蘭家族的女主人就站在長廳的中央。

她是一個高挑但卻過於纖瘦的女人,三十歲上下,留着黑色的微卷長髮,眼窩較深,膚色也略有些蒼白,可是歲月還沒來得及在這位女士臉上留下滄桑印痕,她仍是一個可以在宴會場上引人注意的美麗女性。

在高文邁步向前的同時,貴婦人也恰到好處地迎上前來。

一切都禮儀周到,規制齊全,這讓高文忍不住想起了自己上次拜訪的康德堡——只不過,康德堡中只有一個混沌虛妄的夢境,這裏又有什麼呢?

高文展露出一絲微笑:“希望我的冒昧拜訪不會給鄰居帶來困擾。”

“您的到來爲這片土地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榮耀。”羅佩妮·葛蘭彎下腰去,依自身爵位對高文行禮,高文注意到這位貴婦人所行的乃是男士的貴族覲見禮節,可心中卻並無意外。

在葛蘭家族失去了男主人之後,這位未亡人便承擔起了男主人的角色,她是這片土地的領主,而且至今沒有傳出任何改嫁的消息,這足以表明她的某種態度——此刻她以男士貴族覲見禮節迎接公爵,這也是一種只有貴族之間才能理解的“語言”。

高文抬起眼睛,看向長廳的盡頭,果不其然在兩道弧形階梯之間的那道立牆上,他看到了一幅巨大的肖像畫,一個黑髮俊朗的年輕人,身穿黑色外套和雪白襯衣,面帶淡然微笑地立在畫中,肖像畫前還可以看到白色的燭臺和同樣雪白的“告死菊”。

那應該就是上一任的葛蘭子爵,他的畫像掛在這裏並不奇怪,但那白色的燭臺和告死菊卻頗有些不尋常——對於很多當代貴族而言,婚姻的忠斩仁莾H限於雙方健在並且各自家族穩定這一前提下的,一旦雙方中有一人去世,那麼還活着的(不論是先生還是女士)自然會在短暫的哀悼之後儘快尋找新的婚姻對象,這並不會被當成“不忠貞”的表現,因爲及時且明智的婚姻恰恰是維持家族實力、支撐領地發展的必要手段,一個多次結婚的寡婦或鰥夫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可以用炙手可熱來形容——

安蘇龐大、複雜、臃腫而又骯髒的貴族譜系和土地流轉歷史便是在這樣的“婚姻戰爭”中形成的。

高文把視線從葛蘭子爵的畫像上收回,腦海中想到了琥珀調查到的那些情報,隨後他轉過頭,對羅佩妮·葛蘭微微一笑:“女士,想必你已經知道了康德領歸入塞西爾家族的消息,以及國王陛下新的分封——塞西爾領已經與葛蘭領連接在一起,我這次來,只是拜訪一下新鄰居。”

“應該我主動去拜訪您才符合規矩,”羅佩妮·葛蘭露出一絲略有些僵硬的微笑,似乎笑容已經離開她太久,以至於現在要調動臉上的肌肉都變得彆扭起來,“只不過我前些日子離開了領地,回到這裏還是最近幾天的事……”

“規矩,”高文擺了擺手,“我們當年制定了規矩,所以只要我不在意,你就不必在意規矩。”

在簡短又毫無營養的客套話之後,羅佩妮女子爵邀請高文和他的貼身隨從(琥珀)前往城堡的會客廳,她已經命人準備了最精緻的點心和最好的酒水,還有葛蘭領最優秀的豎琴演奏者和吟遊詩人前來助興。

而在下午茶之後,城堡中還會有一場頗爲盛大的舞會,晚宴將在舞會中間進行。

說實話,高文對舞會毫無興趣,任何歡迎儀式他其實都沒興趣,但這些都是必要的流程——而且那舞會名義上是因他而起,爲他而辦,但實際上一位公爵在這種“小城堡”的舞會中是沒什麼事可做的,不會有誰敢來邀請他,舞會真正的意義是成爲慕名而來的大小貴族們的社交平臺罷了。

以公爵造訪作爲招牌,羅佩妮可以邀請周邊大大小小的領主前來做客,甚至可以越級邀請比她更有力的貴族來此,只要她能夠成功舉辦這場宴席,那麼葛蘭家族的名望勢必會因此暴漲,哪怕南境貴族們對塞西爾這個姓氏不太感冒,他們也會正視葛蘭女子爵在舉辦活動的過程中所展現出的能力——在不太適合亮刀子的場合下,舉辦大大小小的宴席舞會就是貴族們顯現實力的通常手段。

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高文和琥珀都不感興趣,但後者至少對“有一大堆人站在自己後面伺候自己喫飯”這件事本身很滿意。一邊喫着女僕端上來的點心,這位半精靈小姐一邊跟高文嘀嘀咕咕:“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那麼大個公爵府,你的女僕和侍從恐怕還沒這兒多。”

“我要那麼多人在旁邊看我喫飯幹嘛?我都嫌鬧心,”高文之前在跟羅佩妮·葛蘭閒談,此刻那位女子爵前去確認宴會廳的情況,他便跟琥珀閒聊起來,“話說你喫慢點——晚上還有一頓呢。”

“天知道‘正餐’是什麼東西,用羽毛裝飾的蘿蔔還是圍着一圈彩色石頭的生肉?我可見過貴族正規宴席上的‘禮節性正餐’,還不如貝蒂烤的餅呢,”琥珀往嘴裏塞了一塊小蛋糕,使勁嚥下去之後對高文眨眨眼,“哎哎,你發現蛛絲馬跡了沒?有那種……夢境的違和感麼?”

“沒有,”高文沒想到琥珀這傢伙胡喫海塞的時候竟然真的還沒忘正事,看了對方一眼之後搖搖頭,“不過我覺得這裏跟當初的康德堡不一樣,這裏應該確實是沒有受到真實夢境影響。”

琥珀好奇地看着高文:“你怎麼知道的?”

“還記得我們在康德堡中的經歷麼?”高文耐心解釋道,“康德子爵深居簡出,城堡從不舉辦任何宴會,也幾乎不邀請任何客人,哪怕我去做客,康德堡中也沒有趁着這種機會舉辦什麼活動,這就是因爲‘真實夢境’中的外來者越多,夢境崩潰的幾率就越大,清醒的人會對永眠者的儀式法術造成非常大的負擔——但那位葛蘭女子爵顯然沒有這方面的顧慮。”

琥珀點點頭:“她邀請了很多人來參觀你哦……”

高文隨手在半精靈小姐腦袋上敲了一下:“這座城堡中沒有康德領那種古怪的氛圍,它是對外開放的,這就基本斷絕了有大規模夢境幻術徽殖潜さ目赡苄浴.斎弧唧w情況還要觀察一下才能確定。”

就在此時,那位前去檢查宴會廳的女子爵回到了房間,她在高文面前坐下:“希望我沒有讓您等太久。”

“無需介意,我在欣賞這裏的收藏,”高文隨口說道,視線在會客廳中那些展示給客人看的油畫和木製雕刻上隨意掃過,“很不錯的藏品。”

“這些都是我的丈夫生前所留,”羅佩妮淡淡地說道,“他熱愛藝術,尤其熱愛繪畫,這裏有一些甚至是他親手所繪的。”

高文站起身,很隨意地走到一幅描繪着大片農田、屋舍的畫作前:“很少見到會有人把農田畫在畫布上。”

在這個時代,“繪畫”是一種高檔而奢侈的藝術享受,基本上只有貴族、教會和富豪有能力把錢花在這上面,因此繪畫的受幸簿椭挥心切吧系热恕保L畫的內容可以用單調乏味來形容,基本上只有各類肖像畫、宗教畫以及描繪城堡宮廷生活的畫作。

“這是我丈夫的作品,”羅佩妮·葛蘭解釋道,“他喜歡把自己在外面親眼所見的東西畫下來,哪怕那是骯髒的牛棚和破舊的穀倉。”

“原來如此,”高文轉過身,面帶笑意,“很不錯。”

就在此時,一名侍從突然推開會客廳的大門,快步走向羅佩妮女子爵。

高文注意到這位侍從臉上的表情頗有些緊張。

“夫人,”侍從在女子爵面前停下,語速很快地說道,“帕蒂小姐說她感覺不舒服……”

羅佩妮·葛蘭的表情瞬間一變。

第0335章 帕蒂·葛蘭

聽到侍從彙報的內容,看到羅佩妮·葛蘭臉上表情的變化,高文立刻就猜到發生了什麼。

就如他所知,以及推測的那樣——帕蒂·葛蘭便是葛蘭領的領主之女,而且那個小女孩現在的狀態一定不怎麼好,她之所以連接進入永眠者的心靈網絡,恐怕也和她的身體狀況有關。

高文掩飾着內心中的波動,臉上只是帶着單純的好奇:“葛蘭女士,發生了什麼事?”

“請不用擔心,您在此稍事等候即可,”羅佩妮女子爵控制住了自己臉上的擔憂神色,她對高文微微彎腰致歉,語調低沉而快速地說道,“我需要離開一下,很快就會回來。”

高文略一思索,點了點頭:“……請隨意,去處理你的事吧,不用在意我們。不過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隨時樂意效勞。”

羅佩妮女子爵快速地道了謝,然後便腳步匆匆地跟着侍從離開了會客廳。

高文看着對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但直到最後都控制住了進一步詢問的衝動,也沒有提出任何想要和對方的女兒見面的想法——因爲那太突兀了。

帕蒂·葛蘭應該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他高文則是剛復活沒多久,目前正在大南邊開荒的邊境公爵,這八竿子打不着的情況下突然要見對方的女兒也着實可疑了點,總不能拉着人家單身媽媽開口就是一句“老鄉,我聽說你家還有個閨女?”——真要那樣的話自己一世英名肯定沒了……

爲了防止引發羅佩妮的警惕和牴觸,他要讓自己的言行自然一些纔行,所以高文只是默默目送着女子爵離開了房間,他知道自己總能找到機會見上那個“帕蒂·葛蘭”一面的。

揮手讓那些聒噪的豎琴和七絃琴都安靜下來之後,高文開始頗感興趣地在會客室中轉來轉去,觀察着那些來自前葛蘭子爵的收藏品和創作品,一邊看着那些頗有個人特色的事物,一邊在腦海中回憶着關於前葛蘭子爵的種種記敘和流言——那些事情距今短的只有數年,長的也不過是十幾年前,但卻已經在這個年代混亂的記事習慣和某些別有用心的扭曲中變得荒誕不堪,彷彿幾百年前流傳下來的黑暗故事一般。

在那些各種版本的流傳故事中,前葛蘭子爵是一個深受惡靈或者遺傳疾病困擾的精神病人,他同時兼具着智慧過人和精神癲狂的特點,他用充滿智慧的手腕聚斂財富,但又把財富肆意揮霍,敗壞着家族的傳統和名聲,將領地上的秩序搞的一片混亂,他曾經是年輕一代南境貴族中的佼佼者,是無數貴族小姐心中的理想情人,但他最後卻墮入了對禁忌知識的渴求中不可自拔,甚至自身都最終喪命在魔法實驗室裏……

高文腦海中不斷拼湊着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那些故事裏有一大半都是琥珀派人調查的結果,當他再度把那些故事梳理了一遍之後,他轉過身對正在舔盤子的半精靈點了點頭:“喫飽了麼?”

“喫飽啦喫飽啦!”琥珀特別沒出息地拍拍肚子,“看你這表情這個語氣……肯定又要讓我幹活吧?”

“不是很麻煩的事,”高文笑了笑,“你去城堡大門口一趟,去看看那扇門……”

……

在傍晚的舞會開始之前,羅佩妮·葛蘭終於再度出現在高文眼前——當然,琥珀比她更早一步回到高文身邊。

這位女子爵的臉上帶着一絲疲憊之色,但情緒顯然已經平靜下來,高文見到她之後帶着好奇很自然地問了一句:“剛纔我聽到了侍從的話,帕蒂·葛蘭是……”

“是我的女兒,”羅佩妮女子爵淡淡地笑了起來,似乎唯有在提及自己女兒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纔會柔和自然一些,“她的身體不是很好……”

“希望她能早日恢復健康,”高文說道,“有機會的話,我想看看那個孩子——我的領地上有一位相當優秀的德魯伊,說不定能有所幫助。”

羅佩妮臉上的表情更加柔和,和高文說話時的語氣也比之前真樟诵┰S:“感謝您的仁慈,但恐怕並沒什麼德魯伊能治好帕蒂的病。當然,您可以去見她,我想帕蒂應該也很高興可以認識像您這樣傳說中的人物——她小時候經常聽您的故事。”

舞會如期開始了。

在葛蘭堡最大的宴會廳中,美食美酒擺滿餐檯,葛蘭家供養的演奏者們在大廳角落的一座木臺上演奏着舒緩優美的安蘇宮廷音樂,身着盛裝的紳士和淑女們走入宴會廳,在這繁盛奢華的地方展開他們貴族式的社交,而這些來自葛蘭領周邊的中小貴族或貴族子嗣們都沒有忽略那個坐在大廳盡頭平臺上的人——時不時有人把視線投向那個高出地面的地方,看着正在上面交談的塞西爾公爵和葛蘭女子爵,並猜測他們究竟在談些什麼。

高文其實只是在和羅佩妮閒談,他在看過這場舞會的規格,現場所用餐具的質地,樂師的數量和服飾之後微笑着稱讚了一句:“一場不錯的舞會。”

“能得到您的這般評價是我的榮幸,”女子爵答道,“我已經盡我所能讓這場舞會能配得上您。”

高文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而在接下來的某個瞬間,他注意到了羅佩妮·葛蘭看向大廳中那些貴族成員時的一絲眼神變化。

那是深沉的敵意,是蔑視,是一絲近乎仇恨的火焰。

這一絲眼神變化被隱藏的很好,如果不是高文正好捕捉到,恐怕以他的觀察力也會忽略過去。

高文嘴角泛起一絲笑意,用很隨意的語氣說道:“今天出現在這裏的,有多少在十天前也曾出現在卡洛夫·霍斯曼伯爵的宴會場中呢?”

羅佩妮·葛蘭的表情似乎僵硬了那麼一瞬間,但她所有的異樣都轉瞬即逝,在下個瞬間,她已經坦然自若地開口了:“看來哪怕七百年過去了,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情仍然瞞不過您的眼睛。”

“不,有很多都能,只不過我恰好在事後知道了其中一兩件而已。”

“……霍斯曼伯爵用不光彩的手段竊取本屬於您的財富,幸而葛蘭領沒有染指其中。”女子爵在沉默兩秒之後說道,並且不動聲色地規避了高文一開始的問題,沒有把話題引向那些聚集在這裏的貴族成員們。

但高文本身也不是追究這件事來的,他只是隨口提了一句,看了看羅佩妮·葛蘭的反應,隨後便假裝忘記了這個話題,轉而突然冒出一句話來:“你的丈夫,在我看來是個了不起的人。”

“……那個了不起的人,只給我留下了一團混亂。”

高文微微笑了一下,轉頭看着那些在宴會廳中翩翩起舞,談吐優雅,彷彿舞臺劇演員一樣拿捏着腔勢的南境貴族們,突然間,他的視線被宴會廳門口門縫裏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吸引了。

他看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知道確實有人在門縫那裏——因爲旁邊的羅佩妮·葛蘭已經站了起來,並帶着驚訝和緊張、擔心的神色看着相同的地方。

這位女子爵顯得有點無措:“公爵閣下,請允許我先……”

高文此時已經站了起來:“不用在意,去吧。”

女子爵幾乎是立刻便離開了自己的位置,她從大廳側面快速穿過,走向宴會廳的大門,而高文則很自然地也跟了過去。

宴會廳中有人驚訝地注意到了這一幕,但在羅佩妮擺手示意之後,音樂聲繼續響起,參加舞會的貴族們便沒有離開,但很多人的注意力顯然已經到了大門那邊,並跟隨着羅佩妮和高文的身影。

羅佩妮推開宴會廳的門,高文站在她的身後向外看去。

一張用木頭打造的、帶有輪子的椅子停在門外的走廊上,一個略有些驚慌的女僕站在椅子後方,一個蜷縮的小小身影坐在椅子裏面。

那個小小的身影是個女孩,她身上披着白色的、被特殊裁剪過的“衣服”,那衣服只有一隻衣袖,腰部也有着很大的開口,因爲穿着它的人皮膚脆弱潰爛,恐怕已經不能接觸任何布料;她用一個歪歪斜斜的姿勢坐在椅子裏,數根皮帶將她的身體固定在那裏,以防止她滾落下去;在她的裙襬下,一條腿已經從膝蓋被截斷,乾癟萎縮的殘肢無力地搭在椅子上;她的半個軀幹彷彿被烈焰炙烤過,皮膚焦黑起皺,又隨處可見開裂、結痂之後形成的層層傷疤,一團扭曲怪異的血肉粘連、生長在她那焦黑起皺的半個身體上:那是她曾經的一條手臂。

她就這樣像個破破爛爛的洋娃娃一樣被綁在椅子上,頭顱艱難地支撐起來,並不斷地輕微抖動着,似乎難以讓自己的脖子固定在任何角度。

但她仍然有一雙明亮的眼睛,那雙眼睛正好奇地盯着高文。

她三分之一張臉上都是醜陋扭曲的紫紅色傷疤,但她還是笑了起來,看起來很開心的模樣:

“你真高!”

隨後,她又補充了一句:“就和爸爸在故事裏講的一樣!”

高文在椅子前蹲下身,讓小女孩不必再費力地抬着頭,他看着對方那雙明亮的眼睛,唯有這雙眼睛,還是和夢境之城中那個活潑的女孩一模一樣。

“你好,帕蒂。”

第0336章 變革者

小女孩有點愣愣的看着高文,很好奇地問了一句:“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高文微笑着,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髮:“你似乎也知道我。”

“你是高文,很久以前的大英雄!”小女孩高興地說道,但她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嘶啞,與夢境世界裏那清脆悅耳的嗓音很不相同,“爸爸以前跟我講過你的故事……女僕們都在說,你來城堡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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