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所以這個帕蒂果然並不是個正常的永眠者教徒麼……
隨後高文又詢問了小姑娘一些問題,比如她最初是怎麼進入網絡,是誰介紹或者引導了她,但帕蒂對這些顯得很是糊塗——她好像完全記不清自己最初進入這個網絡的經過了。
要麼,她在這方面的記憶被人動了手腳,要麼,她是在不知不覺間,被某個人或某些人暗中引導進入網絡的。
不管怎樣,高文覺得自己最好不要在這方面繼續詢問下去:假如帕蒂的記憶真是被永眠者動了手腳,那他問的越多,招致懷疑的可能性就越大。
在與帕蒂道別之後,高文離開了永眠者的心靈網絡。
一睜眼,他……好吧,這次他沒看到琥珀的臉盤子杵在自己面前。
他看到的是瑞貝卡和琥珀倆人的臉盤子。
老祖宗突然睜眼把瑞貝卡嚇了一跳,這個狍子精當場就蹦出去兩米遠,嘴裏一聲驚呼:“哇!祖先醒啦!”
高文看到瑞貝卡這一驚一乍的狀態當場第一反應就是趕緊把手從桌面上收了回來——因爲他還記得上一次自己突然甦醒把瑞貝卡嚇一跳之後這姑娘的反應是啥,當時一招“先祖安息”棍法砸下來的手感還記憶猶新呢……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有哪不對,抬眼看看瑞貝卡,又看了一眼旁邊正縮着脖子努力假裝已經進入暗影潛行狀態的琥珀:“你倆人這是幹什麼呢?”
琥珀剛想趕緊胡編一個理由把事情遮過去,頭鐵又耿直的瑞貝卡卻先一步開口了:“琥珀說要給您臉上畫幾個圈圈看你會不會醒——我覺得不會,因爲您看起來睡得很沉。”
“琥珀!”
高文剛喊了個名字,半精靈少女已經瞬間化作一溜黑光竄向了最近的窗口,但她這次卻沒能順利跑出去:高文早就掌握了這傢伙的幾個緊急逃生習慣,不等她接觸到窗臺,高文已經輕車熟路地伸手一抓,就抓着這傢伙的腳腕給她拎了回來:“我讓你幫我看着,你就這麼看着的?說,以前你有沒有……”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琥珀以一個驚險到近乎雜技表演的姿勢在半空硬生生掌握了平衡,然後單腿跳着努力想要把自己的腳腕從高文手裏抽出來,“我絕對就是第一次產生這麼大膽的想法……”
結果她話還沒說完,瑞貝卡又耿直地拆了臺:“她說她每次都想啊,就是沒敢實踐過……”
“你不會說話就不要說!”琥珀瞪眼看着瑞貝卡,“我就不該跟你交流那麼多!你從小到大就沒因爲這張破嘴捱過打麼?!”
這次不等瑞貝卡回答,高文已經代替給出了答案:“你說這個就是輕視她了——我聽赫蒂說過,她從小到大捱過的打比你偷過的錢包還多……”
說完這句,高文終於鬆開了琥珀的腳腕,讓這個半精靈連蹦帶跳地逃到了一邊,隨後他扭頭看向瑞貝卡:“你過來該不會就爲了跟着琥珀一起學怎麼作死吧?”
瑞貝卡似乎這纔想起還有正事要辦,於是趕緊一拍腦袋:“啊對了!有一封信被送到領地上,是一頭獅鷲信使……額不對,是一個騎着獅鷲的信使送過來的,他帶着國王的印記……”
“聖蘇尼爾城來的信使?”高文眉頭一揚,“而且還是騎着獅鷲過來的?”
獅鷲信使可不是什麼常見的“送信人”,在這個通訊技術有着嚴重侷限,道路咻斠睬闆r糟糕的時代,能夠幾天內跨越國境的獅鷲信使可以說是各國能夠掌握的最便捷的信息傳遞手段,通常只有國王、親王、公爵以及其他少量極端富裕或地位特殊的貴族和組織才養得起這種成本高昂的“信差”,而且也只有在傳遞很緊急或者有着特殊意義的信息時,他們纔會用上這種信差。
所以幾乎沒用多長時間,高文就猜到了那信使所傳遞的信息是什麼。
他點點頭:“信使現在應該已經回去了吧?”
“祖先大人您怎麼知道的?信使確實把信送到之後就趕緊離開了——我本來還想多叫幾個人去看熱鬧呢,獅鷲哎,我就看見過幾次……”
高文頗爲無奈地看了自己這個在各項貴族操守課程上都不及格的N層曾孫女,搖着頭說道:“他當然要快點離開,因爲這一段時間裏弗朗西斯二世的獅鷲信使可是忙碌的很,事實上如果不是我的名頭太大,他恐怕都不捨得讓他的獅鷲信使往這地方飛一趟——信在哪?”
“我拿着呢,”瑞貝卡立刻從身上摸出一個帶着淡金色摩恩王室標記的套筒,那套筒一端還用蠟密封着,“我本來想看的,但菲利普騎士說這種信不能偷看,讓我必須親手交到您手上……”
看到瑞貝卡臉上那怨念十足的模樣,高文就能猜到這姑娘忍到現在不偷看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他笑着接過了套筒,然後就當着琥珀和瑞貝卡的面將其拆了開來。
套筒內是一份用精緻羊皮紙製成的卷軸,卷軸上還纏繞着淡金色和淡紫色絲線編織成的綁帶——顯然,這東西可不僅僅是一份信函那麼簡單。
它是一份來自王室的正式文書。
高文展開卷軸,隨意看了一眼,便將其扔給了瑞貝卡:“看完之後就放到收藏室吧,別弄丟了。”
瑞貝卡立刻迫不及待地看起了卷軸上的內容,等看完之後她愣愣地抬頭:“祖先大人,這樣您就是康德領法理上的合法領主了?而且國王還把康德領東邊的一大片王室屬地也給您了?!”
那捲軸的內容就如高文猜測的一般,是來自王室的冊封文書——或者換種說法,是王室對高文現在已經統治康德領這一事實的“妥協”和“承認”文書。
琥珀一聽是這樣的東西,頓時也忍不住湊了上去:“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冊封文書呢……哇!這綁帶的扣環竟然是金的!?”
“需要這麼驚訝麼?”高文略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兩個姑娘,“只要弗朗西斯二世還沒老年癡呆,這份文書遲早都會送到我手上的——康德不過是個子爵領而已,對於我的公爵頭銜而言,這只是個小小的禮物,國王沒有吝嗇的必要。而至於那片王室屬地……也就是個小小的贈品。”
說着,他微微搖了搖頭:“我只是沒想到它會提前被送來——而且還是獅鷲信使加急送來的。我原本以爲相關的冊封文書會在開春之後送到塞西爾,但現在看來……局勢的變化讓那位國王陛下產生了緊迫感啊。”
“局勢的變化?”瑞貝卡有點困惑地眨眨眼,“您是說提豐和安蘇之間的局勢?這跟冊封文書有關係麼?”
“當然有,”高文笑了笑,“提豐和安蘇之間的戰爭很可能要推遲,那麼兩國統治者就要考慮重啓外交活動,國王親自下場談判的可能性很大,但第二王朝對安蘇的控制力度比不過第一王朝,所以爲了保證接下來談判期的國內局勢穩定,弗朗西斯二世就必須提前安撫,或者說討好國內的貴族們。不管是主戰派還是主和派,他都要去聯絡,去通氣,而我這樣既不是主戰派也不是主和派的,他也必須有所照顧——因爲我是祖宗派,那位國王陛下可是時刻在擔心我這個老祖先會不會突然跳出來對他一番批評吶。”
第0332章 葛蘭家族
每當高文開始講這些涉及到權力鬥爭和貴族遊戲的東西時,瑞貝卡和琥珀就會很難得地達成共識並組成萌圈組合,在這倆姑娘看來,國王和貴族之間那些勾心鬥角的遊戲規則實在是複雜深奧而且一點實際用處都沒有,與其研究這方面的東西,還不如在家裏跟狼打架搓火球/划水摸魚偷酒喝有意思……
但想是這麼想,倆人可不敢當着高文的面把話說出來,琥珀要時刻擔心高文真的用個茄子把她給拍牆上,瑞貝卡則忘不了被長輩吊在房樑上打的恐怖,這時候聽完高文的話,兩個人也像模像樣地思考了一番,瑞貝卡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這麼說,國王是擔心在安蘇和提豐重啓外交的過程中,有貴族搗亂?”
“差不多就是這樣。”
“但貴族爲什麼要搗亂?”瑞貝卡一臉迷糊,“安蘇和提豐的戰爭可以推遲,這不是好事麼?”
“這對國王是好事,對平民是好事,但對各地分封割據的貴族們有什麼好處?”高文輕笑了一聲,“國王的戰爭對大部分分封貴族而言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履行義務,只要戰時出點自帶乾糧的騎士和扈從去參戰,他們就算是完成義務了,至於戰爭勝負跟他們有關係麼?打贏了,派出去的騎士們掠奪一大筆財富和功勳回來,打輸了,哪怕是亡國了,他們也只不過需要對提豐皇帝宣誓效忠而已,他們的爵位和封地根本就不會有任何變化——至少,對很多安蘇貴族們而言遊戲規則就是如此,他們也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別的遊戲規則。”
對前世的高文而言,這是一種難以理解的“規則”,但這一世的高文卻不得不正視這個事實:這個時代的貴族戰爭總體而言就是牆頭草和強盜們的狂歡,貴族們或許貪婪,或許野蠻,但他們卻會不約而同地遵守貴族遊戲的規則,他們之間的戰爭很少會真的拼到你死我活,大部分情況下,貴族們的戰爭只是爲了掠奪財富和土地,一旦這個目的達到了,那麼大家立刻就會很默契地停手,並進行一套約定俗成的“掃尾”流程——
在戰爭中,只有很少的貴族會喪命,大部分人最糟的下場就是被俘而已,誰都不捨得殺死貴族俘虜,因爲這些俘虜可以換取大量的贖金,而這些贖金完全合理合法——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安蘇576年,西境兩名實地伯爵之間爆發的爭鬥,在那場得到王室默許的戰爭中,托克貝爾伯爵落敗,甚至連伯爵本人都被俘獲,爲了贖回自己的領主,托克貝爾領付出了相當於伯爵本人體重兩倍的黃金和近乎三成的土地所有權,而戰爭結束之後,兩位伯爵及其子嗣血親全都安然存活,那些被俘的騎士(底層貴族)和男爵子爵們也在各自的家族繳納了足夠的贖金之後全部安然返回。
除了少數在戰場上當場斃命的倒黴貴族之外,死的“只有”六千七百個平民而已。
不殺死貴族俘虜,不徹底終結任何一個“榮耀的姓氏”,用贖金結算戰爭,這就是貴族戰爭的三大守則。
沒有任何人會破壞這個規矩,因爲這個規矩是所有貴族們共同遵守,共同執行的,它維持了貴族們的“榮耀”,也在過去七百年確保了這個國家分封割據體制的穩定。
貴族們將這種戰爭稱作“文明人的戰爭”,並稱其“就如在猩衩媲暗玫揭娮C的決鬥一般優雅而體面”,在最初,這個規則是爲了防止立足未穩的人類國度因嚴重的內部分裂和鬥爭而陷入泥潭,但到了現在,它已經成爲貴族們彰顯自身高尚與節制的手段,安蘇的貴族們似乎相信,哪怕提豐真的打過來了,哪怕安蘇真的落敗了,他們也仍然可以用這一套規矩來維持自己的體面——只要及時對提豐皇帝宣誓效忠即可。
所以他們根本不在乎國王和提豐皇帝的談判會有什麼結果,他們只會想着在這個過程中自己能不能撈點好處,而弗朗西斯二世爲了防止國內貴族們有不穩,就只能提前把一部分“好處”預支出去……
那些貴族根本不會想到提豐人是抱着怎樣的目的來進攻這個國家的——正處在轉型期的提豐就如一頭饕餮巨獸,這頭飢腸轆轆的巨獸會在乎自己的食物有沒有對自己效忠?
高文看了瑞貝卡手中的卷軸一眼,輕聲嗤笑:“弗朗斯西二世承認我對康德領的實際統治,這只是順勢而爲送個人情,而他把康德領東側的一片王室屬地當做禮物,則是希望塞西爾家族可以在談判期內保持‘安靜’。畢竟,雖然塞西爾家族已經離開了王國權力中心,可是我本人已經回來,在特定的情況下,我的號召力可能會給他帶來難以想象的麻煩……”
“不管怎麼說,白給的誰不要,”琥珀用最言簡意賅的方式總結了這份文書的意義,隨後皺着眉,“不過國王就派了個匆匆忙忙的信使來送信也太不嚴謹了吧……雖然我不懂你們貴族那套麻煩死人的規矩,但再怎麼說這也是國王跟公爵的交易,起碼不得有個冊封儀式什麼的麼?”
“低調地送來一封文書是弗朗西斯二世唯一能做的選擇,”高文笑了起來,“否則你讓他怎麼辦?他一個七百年後的王室私生子,來冊封一個七百年前的先祖級開國大公?別的不說,冊封儀式上倆人面對面,他先鞠躬還是我先鞠躬?還是我倆一塊鞠躬?當年我跟查理見面都不必行禮,他弗朗西斯二世也不怕折壽!”
琥珀構思了一下那個場景的尷尬性,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噫,好麻煩。”
“總而言之,這東西先收着吧,”高文擺擺手,“我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瑞貝卡,你知道……額,你應該不知道,你去把赫蒂找來。”
“什麼啊?”瑞貝卡愣頭愣腦地聽着,聽到要把赫蒂叫來她頓時有點緊張,“祖先大人您不能跟我說麼?”
高文斜了這姑娘一眼:“跟你說?你知道南境貴族譜系麼?”
“……哦,那我去找姑媽!”
瑞貝卡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過了沒多久,赫蒂便來到了高文的書房。
這位氣質優雅的女士不但有着出械拿烂埠蛢日芰Γ以谫F族和國王的那套規則上也頗爲聰慧,一進來,她就首先開口道:“先祖,信使送來的應該是國王的冊封文書吧?”
“沒錯,康德領和康德東邊的丘陵地現在是塞西爾家族的了,但這不重要,”高文擺擺手,“我叫你來是跟你打聽一下,南境是不是有一個姓‘葛蘭’的貴族家族?”
“葛蘭?”赫蒂眉頭微皺,短暫思索之後便點了點頭,“是的,位於東北方向的葛蘭子爵——啊,現在是葛蘭女子爵在統治那片土地。”
“女子爵?”高文一揚眉毛,忍不住就想到了瑞貝卡——瑞貝卡也是一個女子爵,“前代葛蘭子爵把爵位傳給自己的女兒了麼?”
他在心靈網絡裏已經從帕蒂口中瞭解到現在的葛蘭家族是一位女主人在主事,所以此刻並無什麼意外,只是有點好奇地隨口多問了一句。
“不,前代葛蘭子爵是現任女子爵的丈夫,”赫蒂搖了搖頭,“前代子爵在數年前突然意外身亡,按照他生前立下的遺囑,這個爵位傳給了他的遺孀,羅佩妮·葛蘭。”
安蘇的繼承法較爲寬鬆,夫妻之間繼承或過渡爵位是一種並不很罕見的情況,事實上很多貴族正是依靠着精明的聯姻算計來不斷擴大着自己家族的勢力——在不想輕易挑起貴族戰爭的情況下,婚姻也是貴族們秩±婧屯恋氐闹匾侄沃弧�
“先祖,您爲何突然打聽葛蘭家族的事情?”赫蒂對高文突然提起一個並無太大交流的貴族姓氏感覺很好奇,忍不住問道。
高文略一沉吟,直言相告:“我懷疑這個家族和永眠者有牽連。”
“永眠者?!”赫蒂嚇了一跳,她沒有質疑這個消息的可靠性,甚至沒有問高文是從何得知這個消息的,帶着對先祖的極大信任,她直接詢問威脅的程度,“是跟康德領一樣的情況麼?”
“還不確定,但他們至少有一個家族成員和永眠者的牽連極深,”高文表情嚴肅地說道,“這個葛蘭家族……最近幾年有什麼異常變化麼?比如像康德領那樣突然有額外產出,或者突然在某方面興旺發達之類。”
“……完全沒有,事實上情況甚至完全相反,”赫蒂思考了一下之後搖着頭,“葛蘭家族原本興旺發達,年輕的前代葛蘭子爵是個很有作爲的人物,但在一次魔法實驗事故中,葛蘭子爵意外去世,葛蘭家族和他們統治的領地就迅速衰敗了下來……雖然這兩年羅佩妮女子爵已經控制住局勢,重新讓領地走上正軌並逐漸發展起來,但一切都看不出有邪教徒在暗地裏參與的痕跡……”
說到這,赫蒂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永眠者行事詭譎,一切都說不準。”
“在魔法實驗事故中意外身亡麼……”高文眉頭慢慢皺起,“我準備過去看看情況。”
“您要親自過去?”赫蒂微微皺眉,“一個公爵總是親自去拜訪下級貴族,這似乎不太合……”
“規矩都是我們當年訂的——而且反正我上次也去拜訪過康德領了,再多個葛蘭領也一樣,”高文擺擺手,“還是親眼去看看吧,否則我總不踏實。”
“好,我去安排,”赫蒂低下頭,“正好,葛蘭領就在康德領的東邊,在我們獲得康德東部的那片新封地之後,塞西爾領已經和葛蘭領有了接觸……作爲新鄰居,我們不差一個拜訪的理由。”
第0333章 在這個冬季的最後幾日
一陣寒冷的風吹動了附近的旗幟,帶來嘩啦嘩啦的聲響,羅佩妮·葛蘭抬起頭來,靜靜地注視着遠方的古老城堡。
有着兩百年曆史的裂石堡靜靜地盤踞在山丘頂端,城堡側面陡峭的懸崖就彷彿一道刀刃般佇立在地平線上,漸漸下沉的夕陽照耀着嶙峋的山岩和城堡的高牆,將一層淡金色的光輝鍍在那些線條上。
那是一座石質的山,山體一側陡峭而險惡,裂石堡坐落在那絕壁的頂端,彷彿蹲伏在刀鋒上一般,古老的城堡外牆早已斑駁,而且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開裂的跡象,當夕陽從恰到好處的角度照射在城堡上的時候,它的一部分外牆甚至會透出對面的光來,在城牆上呈現出葉脈一般明亮的裂痕線條。
經常有人會擔憂,擔憂那座古堡什麼時候就會在夕陽中塌掉,無數噸沉重的巨石將從那峭壁頂端滾落下來,在一次驚天動地的災難巨響中,將這片土地上最榮耀的姓氏從此埋葬。
但羅佩妮想起了自己丈夫的話,想起關於這座城堡與土元素之靈的古老約定,那是在葛蘭家族還只是塞西爾家族一個邊緣附庸的年代,家族的先祖與土元素盟友們達成的一個契約:只要“葛蘭”這個姓氏仍然統治這片土地,那麼裂石堡就絕不會自然坍塌……
可是這座堡壘的裂隙這些年真的越來越多了……
“女主人,”管家的聲音打斷了羅佩妮的思緒,這位穩重可靠的中年人將一個木盒遞到女子爵面前,“這是您要的土樣。”
羅佩妮看着木盒中那些色澤深沉的泥土,伸出手指抓起一點輕輕搓動,隨後她手指間浮現出些許魔力的光輝,泥土隨之在魔力的光輝中化爲隨風飄散的青煙。
“藥劑產生作用了,”羅佩妮臉上總是陰鬱的表情似乎稍微鬆緩了一點,她對管家微微點頭,“領地上一半的農莊都需要這種德魯伊藥劑來重新恢復土地的平衡,春天之前必須完成。你去和那些塞西爾藥劑商人交涉,看他們會出個怎樣的價錢。”
“是,”管家低下頭,隨後忍不住又提了一句,“女主人,其實您不必離開城堡,不必親自來到這骯髒的鄉下地頭裏來,這裏都是些粗魯無知的農戶,他們很可能冒犯到您。”
“類似的話你說的夠多了,”羅佩妮淡淡地看了管家一眼,“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管家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發表任何意見。
“高文·塞西爾公爵將在五天後來訪,”幾秒種後,羅佩妮打破了沉默,“回去之後就開始準備吧。”
“公爵將要造訪?”管家立刻被嚇了一跳,但在看到女主人臉上平靜淡然的表情之後,他立刻就把所有的疑問和廢話都咽回到肚子裏,“我明白了,我將安排最得體的迎接。但不知道公爵是爲何而來,我需要額外安排什麼嗎?”
“只是普通的會面,”羅佩妮淡淡地說道,“康德地區終於成爲塞西爾家族的合法封地了。”
“康德……我明白了。”
數日後。
一輛懸掛着塞西爾家族徽記的雙駕馬車行駛在康德領以東的道路上,在這輛馬車的前方,是葛蘭家族世世代代統治的地方。
除去駕駛馬車的車伕、在馬車後半截的三名士兵之外,馬車內只有高文和琥珀兩人。
“這真是比上次去康德領還沒有排面啊,”琥珀坐在高文對面,忍不住開始嘀嘀咕咕,“我說,你多少也是個公爵,就算你要去拜訪比自己還低的貴族,你多少也注意一下自己的排場嘛,起碼多兩輛車多幾個隨從什麼的……”
高文頗感好笑地看了對面的半精靈姑娘一眼,他可知道這傢伙肚子裏的念頭,琥珀壓根不是在乎他的排面夠不夠,她就是覺得自己好不容易給公爵當跟班了,結果到現在還沒享受過出門一個車隊,前後八百隨從,走路戰鼓開道,進城吹號通報的待遇所以有點不平衡,這傢伙對美好生活的嚮往可以說是簡單直白到極點,風風光光榮華富貴就行——一點都沒個精神追求的。
非要說的話,她唯一的精神追求大概就是有生之年誰能組織個坑蒙拐騙鍢速悾会崴先ツ脗�冠軍回來……
“你還笑!”琥珀看到高文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不爽地白了對方一眼,“我當年見一個伯爵出門還七八輛馬車呢~”
“馬車這種東西……遲早是要淘汰的,”高文笑着搖了搖頭,“等到時候我讓你坐坐比馬車更帶感的東西。”
“比馬車更帶感的東西?”琥珀頓時滿臉好奇,“你又折騰出什麼新玩意兒了?”
“還沒,目前只是個想法,不過時機和技術條件還不成熟,”高文擺了擺手,“比起這個,還是繼續說說關於葛蘭家族的事吧。除了幾年前葛蘭子爵意外身亡時的幾個疑點之外,你還調查到什麼了?”
“那就得從更早的時候說起了,在前代葛蘭子爵意外身亡之前,他曾經在領地上推行過一系列幾乎是匪夷所思的‘新法’,當時不止他的領地,甚至周邊領地的貴族都受到了一定影響……”
“新法?”高文眉頭一皺,“這部分仔細講講。”
“哦,那就要先從他解放領地全境農奴和奴隸開始講起了……”
……
當塞西爾公爵的馬車駛向葛蘭領時,一名身穿紅藍雙色罩袍,高舉着通行旗幟的信使正騎着快馬,在聖蘇尼爾城中央的大道上策馬狂奔。
那旗幟是國王的信物,無人膽敢阻擋手持信物的信使,道路上的行人無不慌亂而恐懼地躲開那狂奔的駿馬,早已習慣了安寧生活的王都人在這一天被打破了生活的平靜,但此時此刻,他們還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他們只是躲在路旁,驚愕又好奇地看着信使一路絕塵的方向,猜測着這個策馬狂奔的人究竟攜帶着怎樣的消息。
信使跑過了國王大街,跑過了白銀堡前的弧形廣場,隨後在城堡前翻身下馬,一路高舉旗幟直奔國王所在的地方。
僅僅幾分鐘後,一份來自聖靈平原西部地區的情報便送到了弗朗西斯二世的面前。
這份緊急傳來的情報讓弗朗西斯二世頗有不快,因爲今天很難得是維羅妮卡離開大教堂,來白銀堡和他團聚的日子,對於身爲國王的父親,身爲聖徒的女兒而言,這是相當特殊而寶貴的時光,可是這好時光卻被打攪了。
維羅妮卡看着那份剛剛送來的情報,她露出一絲令人安心的溫和微笑,輕聲說道:“父王,政務要緊。”
“我知道,”弗朗西斯二世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情報,“但這個時間段我一點都不想接到任何‘意外情況’的消息……那些貪婪的貴族永遠喂不飽,他們根本不會爲這個王國考慮分毫,而只會給我找麻煩。”
維羅妮卡湝地笑着:“或許這不是關於貴族的消息呢?”
弗朗西斯二世勉強露出一絲微笑,拆開了情報的封套。
在接下來的半分鐘內,他臉上的微笑漸漸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