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134章

作者:远瞳

“沒事啊,就漢默爾來了一次,交鋼鐵增產計劃,我給你放書桌上了,”琥珀一邊說着一邊好奇地打量着高文的神色,“話說你心情看上去很好哎,發生什麼了嗎?”

高文有點奇怪地摸摸自己的臉:“很明顯麼?”

琥珀抱着胳膊分析的頭頭是道:“反正我能看出來,你左邊嘴角比右邊嘴角翹得高的時候通常就是心情很好,而且多半是又算計別人成功了……”

“……你平常閒着沒事就不能關注點有用的東西,”高文白了這傢伙一眼,隨後點點頭承認,“我心情確實不錯。”

半精靈小姐頓時露出相當感興趣的神色:“爲什麼爲什麼?你又做夢頓悟什麼東西啦?”

高文沒有直接回答這傢伙,而是突然冒出一個貌似很不相干的問題:“你說,要怎麼才能在一個龐大而且內部結構錯綜複雜的組織裏面隱藏下來,並永遠不被這個組織的篩查機制給發現?”

琥珀愣了一下,不明白這個問題是怎麼來的,但還是試着回答道:“易容喬裝?不斷轉移?準備多個假身份?”

高文笑着搖了搖頭,卻沒有回答對方,因爲他暫時還是不打算讓人知道自己潛入永眠者心靈網絡的事實。

實際上問題的答案非常簡單:

易容喬裝總有被拆穿的可能,不斷轉移也會被機警的監視者發現,假身份再多也都是假身份,最好的辦法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成爲篩查機制的制定者。

高文無比愉悅,嘴角瘋狂上揚:只要自己成爲那個負責審覈身份的人,那麼所有的假身份就都是真的了。

而等到丹尼爾完成那些任務,高文甚至可以利用實名認證和地址綁定功能順着WiFi去砍那些邪教徒……

琥珀看着高文的表情變化,突然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莫名其妙的,老糉子你又腦筋失控了。”

高文破天荒地沒有在意琥珀那張破嘴,而是笑着擺擺手:“行了,將來會跟你解釋的,你先……”

他話音未落,房門外突然傳來了小女僕貝蒂的聲音:“老爺!索爾德林先生回來啦!”

高文一怔,趕緊回應:“快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高文便見到了風塵僕僕,甚至可以說頗爲狼狽的高階遊俠先生。

他驚愕地看着這位實力不俗的友人,並第一時間注意到對方胸口的血跡:“你這是怎麼搞的?!”

索爾德林頗有些尷尬地扯着嘴角:“被邪教徒給砍了……”

第0322章 情報

聽到索爾德林的話,高文第一反應就是大喫一驚:“被邪教徒給砍了?你這穿越提豐邊境一次,沒有被提豐守軍發現,反而被邪教徒給砍了?”

“發生了很多事情……”索爾德林微微嘆息,“在大陸上游歷了七百年,仍然會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你先坐下,喝口水歇歇,”高文一邊讓索爾德林趕快坐下休息,一邊皺着眉看着對方衣服上那些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痕——高階遊俠先生不知道從哪弄了一身遊蕩冒險者常穿的黑色斗篷和暗棕色外套,這兩件衣服上都沒有破損的痕跡,但卻能看到鮮血滲出又幹涸的印痕,這說明對方的傷口恐怕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有癒合,“琥珀,去把皮特曼叫來——讓他帶上治療毒素的藥膏。別從窗戶……”

等半精靈小姐推開窗戶一溜黑光直奔西南之後,高文把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他盯着索爾德林的眼睛:“以你的實力,怎麼會傷到這種地步?你遇上的是什麼樣的邪教徒?”

“萬物終亡會,”索爾德林苦笑着,說出了一個讓高文熟悉而又頭疼的名號,“我被人給算計了……在前往宏偉之牆監控站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自稱貝爾娜的白銀精靈德魯伊,她是邪教徒僞裝的……”

高階遊俠用幾分鐘把自己遭遇邪教徒襲擊的經過告訴了高文,等說完之後,他忍不住皺着眉補充了一句:“說實話,我有些不安,萬物終亡會這個墮落德魯伊組織一直以來雖然都很活躍,但他們主要的破壞和活動都侷限在人類國度以及大陸西部的一些山地王國,他們從未把手伸到白銀精靈頭上……這一次竟然有個至少達到高階巔峯的萬物終亡教徒混進了精靈的監控站,我很擔心他們在謩澮恍⿲Π足y帝國,甚至是對宏偉之牆不利的事情……”

高文一邊思索一邊說道:“你把情況報告給你的母國了麼?”

“當然,”索爾德林點點頭,“逼退對方之後我回了一趟監控站,把情況報告了上去,精靈王庭那邊已經知悉並表示會立刻展開調查,但你也知道,以那幫邪教徒的狡猾……他們真實的目的往往都隱藏在層層擾亂視線的行動中,恐怕到頭來還是要等到他們造成破壞我們才能搞明白那些腦子壞掉的傢伙究竟想幹什麼……原本我是準備在監控站休養一下的,但我擔心那些邪教徒會有後續針對安蘇的行動,所以就先趕了回來,好讓你知道這些情況。”

說到這裏,索爾德林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猶豫的神色,高文立刻注意到這點:“你還有什麼發現?”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索爾德林搖搖頭,“在和那個邪教徒戰鬥的時候,我始終有一種被針對的感覺,她似乎很瞭解我的戰鬥風格和習慣……如果不是我隨身帶了一些超出她意料的裝備,恐怕我不一定能這麼完整地回來。”

高文眉毛頓時揚了一下:“難道是你的熟人?”

“我不確定,”索爾德林搖搖頭,“對方當時用了另外一副軀體和麪孔,應該是類似血肉融合或者吞噬的墮落神術,這導致我根本無從感應她的真實氣息,而且很多墮落德魯伊熱衷於用血肉法術重塑自己的肉身,哪怕真的是某個‘熟人’站在面前,我也肯定認不出來了……”

此時敲門聲突然響起,書房的門打開之後,高文看到除了琥珀和皮特曼之外,赫蒂和瑞貝卡竟然也在外面。

“我們是在路上碰到的!”瑞貝卡第一個嚷嚷起來,“我聽說遊俠先生回來了,就來看看!”

這姑娘的好奇心永遠旺盛,高文對此倒不意外,他只是略有點好奇地看了赫蒂一眼:“很少見你也會跟着瑞貝卡來湊熱鬧啊。”

赫蒂沒有回答,只是溫婉地笑了一下,並不動聲色地晃了晃手裏那根帶着血槽和八個撞角的法杖,高文頓時心中瞭然:這個大孫女是瑞貝卡的限制器……

“我先看看你的情況,”皮特曼進屋之後就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一邊說着一邊走向索爾德林——雖然他平常在領地上整天到處轉悠着忽悠人算命以及賣假藥,但這時候還是很能分清輕重緩急的——主要是分不清的話容易被高文一個跳劈給拍牆上,“話說你對枯血藤做的藥膏過敏麼?”

索爾德林一邊配合着解開傷口附近的衣服,一邊搖搖頭:“三百年前還過敏,但現在已經好了。”

枯血藤是人類德魯伊常用的一種魔藥材料,用來中和血液中的毒素以及祛除被毒素侵染的血肉很有效,但白銀精靈有一半都對這種藥材過敏,所以皮特曼特意問了一句,以防止自己帶來的藥膏產生副作用。

“有一些過敏是可以通過接觸過敏源形成適應性來‘治癒’的,但若非必要,還是謹慎點好。”皮特曼就像個盡職盡責的專業醫師一樣,一邊交待着這方面的事情一邊開始檢查索爾德林的傷口。

在索爾德林的衣服覆蓋之下,是已經被毒素侵染多日,時至如今仍然沒有癒合的傷口,那裏的血肉呈現出不正常的深紫紅色,邊緣還有焦黑碳化一般的脫水跡象,但從傷口中滲出的血液卻是鮮紅的。

這種怪異的“感染”很顯然是受到了魔法力量的影響。

在檢查了片刻之後,皮特曼抬頭看了索爾德林一眼:“你實力不錯。”

“實力差點早就死在毒素之下了,”索爾德林笑了笑,一方面是說給皮特曼,一方面也是對高文解釋着,“萬物終亡會的墮落德魯伊確實很厲害,我原本想要以傷換傷地留下對手,卻沒想到一點都不划算……經歷過剛鐸廢土的考驗之後,倖存下來的人多半都對毒素有着很高的抵抗力,這卻讓我麻痹大意了。”

“他們的劇毒法術很多都同時帶有詛咒和元素侵蝕性,單純的劇毒抗性並不怎麼有效,”皮特曼搖了搖頭,“幸好,你是個高階遊俠,身體自愈能力極強,你已經自行中和了一大半的毒素,我再給你處理一下應該就沒問題了。”

索爾德林默默地看着皮特曼從隨身的木質手提箱中取出帶有魔力的粉塵、樹葉、油膏等物,現場佈置了一個小小的德魯伊淨化祭臺,隨後開始用法術驅散自己體內殘存的詛咒劇毒,他感受到自己體內那些已經摺磨自己多日的侵蝕之物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消退,忍不住說了一句:“你的儀式法術很厲害啊。”

“我比較擅長儀祭類的德魯伊法術,”皮特曼一邊把最後一把魔力粉塵灑向地板上那個用油膏繪製、正在魔力作用下自燃殆盡的魔法陣,一邊隨口說道,“這種施法方式的效果更強,但需要消耗的法術材料也更多,回頭你別忘了把材料錢補給我。”

“放心,這點材料錢我還是有的,”索爾德林哭笑不得地說道,“不過話又說回來,‘儀祭法術’這種說法還真挺古老的,只有古典派的幾個德魯伊教派還在用這種說法吧?當代的德魯伊都已經把儀祭法術和祭祀法術合併成‘儀式法術’了……”

“我是先祖輪迴教派出身的,”皮特曼頓時一臉得意地說道,臉上的皺紋都擠出花來,“所以我這兒的法術和藥膏都絕對正宗,你在別的地方都買不……”

他還沒說完,旁邊的瑞貝卡就打岔了:“哎你上次不還是林木之心麼?”

“他還自然之靈呢,”琥珀擺擺手,“你就別信他的,這老傢伙爲了騙錢把所有德魯伊派系的書都看了一遍,到時候客戶信哪個他就是哪個……”

索爾德林還不是很適應高文身旁這些奇葩的節奏,當即顯得有點尷尬,但幸好高文主動把話題繼續了下去:“除了遇上邪教徒之外,還有什麼情況要彙報麼?”

“我正要說,”索爾德林立刻點點頭,他看了房間裏一圈,確認這裏的都是塞西爾領各個部門的領導者,便表情嚴肅地說道,“我得到情報,提豐邊境的冬狼堡也遭到了畸變體襲擊。”

“冬狼堡?”高文眉頭一皺,“如果我沒記錯,就是溫德爾家族駐守的那座堡壘吧……現在控制着冬狼堡的應該是安德莎·溫德爾,那個年輕的狼將軍。”

“是的,我之前便是在她的軍隊中效力,”索爾德林點頭道,“冬狼堡遇襲的時間和塞西爾領遇襲的時間相差應該只有幾天,考慮到兩地的距離以及畸變體的行動速度,我懷疑是同一撥怪物在黑暗山脈中分成了兩支……”

高文看向琥珀,後者不等他開口就主動說道:“目前軍情局還沒有報告——咱們的情報網剛勉強分佈到南境各地,暫時還沒有餘力向東境以及更遠的提豐滲透。”

高文點點頭,他也理解情報網的建設不是一朝一夕,哪怕有着商業網絡和無往不利的鍊金藥劑生意這樣開掛的東西輔助,要把軍情局的攤子架起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這個消息恐怕已經被送到弗朗西斯二世和提豐那位皇帝的書桌上了,”赫蒂也是個思維敏捷的人,而且和瑞貝卡不同,常年與各個貴族勢力打交道的她也很有些對局勢的敏感性,“先祖,兩國局勢恐怕會有變化。”

“最遲在復甦之月結束前,就會有新消息傳來,”高文點點頭,並轉向琥珀,“加緊對新幹員的訓練和派遣工作,並注意收集來自聖靈平原方向的消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在重啓外交活動之前,弗朗西斯二世會首先對國內有一番動作。”

第0323章 我們的路

索爾德林帶來的消息至關重要。

稍有頭腦的人,就可以意識到這將對目前劍拔弩張的提豐—安蘇形勢造成怎樣的影響。

對於高文而言,這是個壞消息,也是個好消息——壞消息自不用說,他打從棺材裏爬出來看到外面一大片畸變體(老子上個版本白打了)的時候就在擔心這件事,擔心宏偉之牆日益衰退,擔心畸變體越來越多地從那片廢土中脫困,前來襲擊人類世界,提豐邊境的遇襲意味着上次的畸變體襲擊事件遠比想象的更加嚴重,塞西爾領面對的幾千怪物只不過是突破宏偉之牆的畸變體的一部分而已,但從另一方面,畸變體這個文明大敵的出現或許也會推遲戰爭……

推遲安蘇和提豐之間的戰爭。

在這方面很遲鈍的瑞貝卡在被赫蒂提示之後才意識到這件事的意義,她眨巴着眼睛,一臉好奇地看着高文:“祖先大人,如果國王和提豐那邊的皇帝都能意識到畸變體的威脅,是不是就不會打仗了啊?”

可是高文卻只能打破這姑娘的想法:“安蘇和提豐必有一戰,早晚而已。”

這是高文在分析過如今人類各國的局勢之後得出的結論。

瑞貝卡顯然想不明白這個結論是怎麼來的,就連鬼點子最多的琥珀也是一臉萌圈,現場只有赫蒂微微皺着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高文見狀也就沒有賣關子,乾脆趁着這個機會開始給現場的人上了一課:

“提豐發展很快,如今已經非常強大,但事實上它已經發展到一個關鍵的轉折期,也是個瓶頸期,這是對它而言最危險的時刻。通過多次成功的國內改革,提豐目前的人口、經濟、軍事都獲得了巨大的發展,然而快速的發展也埋下了隱患,一方面,生產力的提高意味着資源消耗效率的提高,這頭巨獸需要吞噬大量的資源來實現社會的最終轉型,另一方面,提豐人口過快增長,它的官吏和國內貴族卻缺乏有效的新型管理手段,龐大的人口正在漸漸轉化爲這個帝國的沉重壓力。

“不管是爲了汲取‘營養’,還是爲了釋放壓力,提豐都必須找個外部的宣泄手段纔行。

“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一點:羅塞塔·奧古斯都大帝的改革已經深入到觸及貴族利益的程度,不管是將立法權收歸皇室還是對全國土地貴族的重新覈定,都極大地刺激到了那些傳統貴族敏感的神經——儘管羅塞塔大帝利用強硬的手腕和個人能力壓制了反彈,讓改革推行到位,然而這部分壓力並沒有被釋放出去。

“國內經濟的發展確實爲提豐的土地貴族們帶來了不少好處,然而這些好處顯然還沒有餵飽那些在改革中失去了諸多特權的貪婪傢伙,羅塞塔大帝還需要找到更多的紅利,更多可以證明他雄才大略正確性的紅利,來餵飽那些仍然心懷不滿的封臣——或者借秩〖t利的過程來‘自然合理地消滅掉那些跟不上時代的人’。

“一場對外戰爭是最佳的選擇——幾乎可以解決提豐改革之後面臨的所有問題。

“提豐已經統治了大陸東部地區的全部土地,它如今的擴張只能往兩個方向走,南方是高嶺王國,它顯然不適合下手,高嶺王國與白銀帝國關係最爲緊密,而且白銀精靈的羣星聖殿就懸浮在南部海峽的上空,監控着位於高嶺王國邊境的大片先祖林地——你們覺得一旦提豐從先祖林地借道入侵他國,白銀精靈會眼睜睜看着麼?

“所以提豐的選擇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往北,把安蘇當成犧牲品——人類四國之中,只有安蘇經歷了要命的霧月內亂,國力衰退最爲嚴重,提豐人怎麼可能忍得住。”

瑞貝卡一愣一愣地聽高文分析完這些東西,眼裏的萌圈幾乎就沒停過,但好歹她腦子還是不慢的(大概),雖然自己想不到這些,但好歹能聽懂,這姑娘的眉頭當場就皺了起來:“也就是說……哪怕這次兩國不打了,過不了幾年,只要那些怪物沒有再大的動靜,安蘇和提豐就還是會打起來?!”

“這是必然的,”高文點點頭,“而且即便畸變體再出來幾次,只要宏偉之牆本身沒塌,兩個國家也仍然會不計代價地開戰——提豐已經等不了太久了,羅塞塔·奧古斯都已經人過中年,他好像並沒有什麼太有力的繼承人,所以只要他不能在自己有生之年,甚至不能在自己壯年期解決掉改革中的隱患,那麼提豐的盛世一定會隨着那位皇帝的衰老演變成一場災難,這一點羅塞塔本人明白,我們的國王也能看明白。”

“……這場戰爭背後竟然會有這麼複雜的原因麼……”瑞貝卡愣愣地說道,“祖先大人,您是怎麼看明白這些的?您明明剛復活沒多久,可是您看東西卻好像比我們所有人都明白……”

看得多了,自然就有經驗,很多事情只要看到一點苗頭,就能把所有前因後果補充個八九不離十,這就是衛星精的底力啊……

高文搖搖頭:“太陽底下無新事,這個世界,千百年來就沒變過。”

直接說衛星精沒人能懂,但這麼一說……雖然還是沒人能懂,但顯然逼格就高多了。

“老友,如果不是知道你的經歷,我都好奇你是怎麼想到這麼多的,”索爾德林臉色古怪地搖了搖頭,“當年的你可不屑於去思考這些,通常看不爽的直接砍過去就是了。”

高文嘆了口氣:“那是因爲那時候大家一窮二白,周圍又除了魔獸就是蠻人,外交手段用不上,遇見問題莽過去就行了——現在大家都是文明人,誰不願意多動動腦子呢?”

“文明人……”索爾德林聽到高文說出來的這個詞,臉上忍不住露出一絲感慨,隨後所有感慨化爲一聲長嘆。

就在高文好奇地要詢問對方爲何嘆息時,這位精靈遊俠卻先問了一個問題:“老友,你說我們當初是爲了什麼要領着那幾十上百萬的難民跨越廢土,在這片不毛之地建立起王國呢?”

這個問題來的很突然,高文微微愣了一下,而站在旁邊的赫蒂、瑞貝卡、琥珀甚至皮特曼都同時露出微微帶着好奇的神色,似乎很期待高文的回答。

沉默兩秒之後,高文淡然一笑:“說的偉大一點,是爲了帶領人民走出困境,是爲了保護和延續我們的文明,說的平凡一點,只是想活下去——讓所有人都活下去罷了。”

“是啊,哪怕最平凡的念頭,也是爲了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索爾德林苦笑着,穿越東境時那寒冷的一夜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但你知道麼?就在這片當年咱們一起打下來的土地上,很多人已經活不下去了。

“你們聽說過一種叫做佃租恩赦法案的東西麼?

“那是在南境,貝里伯爵領地……”

這位精靈遊俠按捺不住吐訴的念頭,把他在那一夜的所見所聞統統講了出來——七百年的遊歷生涯,他並不是沒有見過社會的黑暗面,不是沒有見過比那更加悲慘,更加不幸的人和事,但身爲高階超凡者的他從來都是以一個高高在上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這一切,唯有在東境的那一夜,他親眼見證,親耳聽聞了那些他此前從未注意過的黑暗細節,安蘇如今的沉淪讓他觸目驚心,他實在忍不住要把這些都說出來。

房間裏有人陷入了沉默,有人陷入了思索,但也有人在沉默思索之餘更多的是驚訝。

瑞貝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他們怎麼能這樣?那個貝里伯爵,還有收租的騎士……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去搶農戶的土地?!”

“這樣的事情很多,我的大小姐,”好長時間沒開口的皮特曼幽幽說道,“你覺得那麼多土地貴族手中的土地是爲何越來越多的?你覺得爲什麼王國年年都在開墾新的土地,失去土地的農民卻一年比一年多,農奴的數量也一年比一年多?哪怕看不到外面的情況,看看這片領地也好——這片土地上絕大部分的人口是怎麼來的?是農奴,是奴隸,是失去土地無家可歸的流民,這些人生來就該一無所有麼?”

瑞貝卡瞪大了眼睛,手指節因用力握拳而有些發白:“可……貴族不是應該保護自己的子民麼……從小,父親和姑媽都是這麼教我的,祖先當年留下的訓令也是……”

“如果祖訓管用,一百年前都不會有那場私生子戰爭,”琥珀白了瑞貝卡一眼,“你以爲每個貴族都跟你一樣一根筋好忽悠麼?”

要是按照瑞貝卡平常的習慣,聽到琥珀這樣調侃肯定掄起法杖一個橫掃千軍就過去了,然而這一次,她卻正沉浸在糾結之中,她感覺很想不明白:“可是……難道那些農戶就沒意識到這是個陷阱麼?”

高文輕輕按了按瑞貝卡的頭髮:“瑞貝卡,你忘了一件事,絕大部分平民並不知道一塔卡糧食的三分之一或三分之二是多少,也不知道三分之一塔卡的兩倍是多少,他們更不會估算五年後自己要交多少租子,事實上他們甚至看不懂領主頒佈的那個‘佃租恩赦法案’上的任何一個字——宣讀領主命令的人是貴族士兵,而貴族士兵絕不會解釋任何東西,所以實際情況是:領主頒佈了法令,絕大部分平民卻對這個法令的內容一無所知,他們只知道當領主宣佈自己是依法來收租的時候必然不能反抗,而至於領主有沒有真的依法……領主說是,那就是。”

“可是總有少數人會明白的吧……”

“當然,會有少數人明白,有些人甚至在聽士兵宣讀完法令之後還能背下來,能記在心裏,那又有什麼用呢?”站在瑞貝卡身後的赫蒂搖了搖頭,這位女士的臉上帶着深沉的悲哀和同情,“他們有能力和領主對抗麼?有能力找出這些法令裏的漏洞麼?有能力讓其他平民意識到這些法令裏的漏洞麼?如果都沒有,那麼他們能做的也就只是把這些東西背下來,然後在失去土地之後把這些事情說給一個外鄉人聽聽而已。”

瑞貝卡看着高文:“難道……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改變這種局面麼?”

“當然有,”看着這個傻乎乎地奉行“貴族自律準則”,現在卻陷入迷茫中的傻狍子,高文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們就走在這條路上。”

雖然……現在才只是第一步。

第0324章 高文的願景

高文心中所想的很多,然而他卻很難讓周圍的人明白他的全部想法。

他想改變這個世界,想建造新的秩序——雖然最初他只是想在這個世界生存下來,但這一想法已經隨着他在這個世界生存愈久而漸漸改變——但是改變世界談何容易?

即便只看小小一個安蘇,他也能從這個王國中看到積累了七百年的強大慣性——土地貴族的慣性,底層民械膽T性,社會制度的慣性,這個國家的一切都建立在舊有的秩序之上,這個秩序不改變,那麼一切都不會改變。

他確實建立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在極南境這片土地上建立起了塞西爾領以及一套全新的社會秩序,但事實上他自己都知道這一切只是個起步而已——他可以制定新的律法,可以用魔導科技推進生產力,可以組建更先進的政務團隊,施行更科學合理的領地管理,但這一切都只是“表層”工作罷了。

不論是管理領地的人,還是接受管理的人,他們在僅僅一年前都還是傳統安蘇體制中的一員,是傳統土地貴族治下的小商人、落魄學者、普通平民,甚至農奴、奴隸,他們確實已經能夠服從高文的命令,做到高文要求他們做的事情,但他們骨子裏並未改變,領地上的新法律和新秩序對他們而言只不過是又一個貴族老爺的又一種規矩而已,他們知道該怎麼做,但很多人其實並不知道爲什麼要這樣做。

只要人的思想還沒有改變,那麼一切改變就只能是暫時的,工業化所產生的紅利也會因“人”的限制而被極大浪費,高文深知這一點,所以他纔要在領地上強制推行教育,尤其是對未成年人的強制教育——他不僅僅下令在學校裏開設了讀書識字的文化課,其實也開設了關於王國結構、貴族與平民歷史、社會資源分配規律以及合理性等方面的常識教育,這一切都是他在思想灌輸上的努力。

領地上更新一批新機器很容易,但要給這個時代的人進行思想啓蒙卻很難,那些一無所有還飽受欺壓的農奴和奴隸有時候甚至還會對此產生抗拒,他們已然認同並適應了自己的命撸踔琳J同整個安蘇的體制規矩,你若是告訴他們貴族老爺和奴隸流着同樣的血,他們甚至會覺得你離經叛道,不可理喻,但這卻並不是因爲他們愚昧無知,而是這個時代將他們硬生生扭曲成了這般模樣。

高文有時候也在想,想自己風風火火推行的新秩序、新法律、新思想是不是太過急進,但有一點他是很清楚的——魔潮不等人,提豐和安蘇之間的戰爭也不會等着自己,越是瞭解這個世界如今的局勢,他就越是感覺時間不夠用,所以他不得不把一切進度都努力拉到最快——要不是有魔潮和戰爭這兩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他又何須如此緊迫?

高文一時間陷入了恍惚和思索中,直到瑞貝卡的聲音把他喚醒:“祖先大人,您在想什麼呢?”

高文醒過神來,看着一臉好奇的瑞貝卡,又看看瑞貝卡身後帶着思索神色的赫蒂,以及周圍的幾張可以信賴的面孔,他微微笑了起來:“瑞貝卡,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的一句話麼?貴族之所以在這七百年間不斷墮落腐化,不是因爲貴族本身的傳承出了問題,而是因爲他們有恃無恐。”

瑞貝卡想了想,點點頭:“您是這麼跟我說過……”

“保護子民,捍衛土地,維護榮耀,這些貴族準則本身沒有錯,但若是隻依靠貴族們的自覺就想讓他們遵守這些準則,那無異於異想天開,”高文搖着頭,“很多貴族鼓吹血統高貴,鼓吹先天正義,甚至讓學者們用各種各樣的理論來證明貴族的血脈中天生就有着道德與正義的因子,所以貴族不需要額外的道德監控就能做到嚴守準則,但實際上這都是胡扯。”

這句話一出,幾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瑞貝卡和赫蒂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先祖,似乎不敢相信這麼離經叛道的一句話竟然是從安蘇開國第一代的大貴族口中說出來的,而坐在旁邊椅子上的索爾德林則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帶着笑意看着自己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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