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118章

作者:远瞳

卡邁爾知道自己沒有理由繼續問下去,但還是忍不住開口:“你喜歡這樣生活麼?”

“……不知道,”貝蒂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她愣了一下才回答,“但是瑞貝卡小姐和老子爵對我都很好,還有赫蒂夫人,還有老爺,他們都對我很好。而且以前小的時候我和家裏人都總是餓肚子,自從我進了城堡,我們就都能喫飽飯了……”

卡邁爾用了幾秒鐘纔想明白這期間的道理——無非是因爲貝蒂在城堡裏有了一份最低等僕人的口糧,而她的家人則不但賣了錢回來,還少了一張喫飯的嘴罷了。

這便是這個時代底層賤民在走投無路之下的求生之道,甚至這還需要一些邭獠拍軐崿F——因爲並不是任何時候領主都需要購買僕人的。

這是這個時代的人們當成常識的一件事,然而對於從剛鐸帝國全盛時期來到這個時代的卡邁爾而言,這期間實在有着太多的難以想象。

然而他卻沒辦法改變整個時代的現狀,千言萬語最終也就匯聚成一句感慨:“真是個殘酷的時代。”

“老爺也這麼說過,”貝蒂聽到這句話卻突然開口了,“不過我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領主也這麼說?”

“是的,老爺說這個時代很殘酷,還說要建造新秩序什麼的……”貝蒂使勁回憶着,“總而言之就是很複雜的東西,我聽他跟瑞貝卡小姐還有赫蒂夫人說過。”

“原來如此……”卡邁爾默默地聽着,輕聲感慨,“這也很正常,他是經歷過那個輝煌年代的人,必然不能忍受現在的愚昧和黑暗。”

貝蒂愣愣地看着卡邁爾,她並不是很懂對方咕噥的那些話的意思,卡邁爾則低頭看了貝蒂一眼,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爲什麼會忍不住跟這個小姑娘說這麼多。

“我曾經有個妹妹……啊,和你長得並不像,但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和你差不多大,”古代的魔導師靜靜地說道,“她那時候……很喜歡泡茶給我喝。”

貝蒂眨眨眼:“您的妹妹也是個大魔導師麼?”

“……不,她沒有魔法天賦,只是個普通人,而且在成年之前她就病死了,”卡邁爾用一種很淡然的語氣說道,“如果不是這樣,我或許也不會離開帝都,成爲‘忤逆’計劃的一員。”

貝蒂低下頭:“唔……”

“都是過去的事了,”卡邁爾低下頭,想要摸一摸貝蒂的頭髮,然而在他那充盈着奧術能量的“手掌”接觸到後者之前,已經有星星點點的奧術火花在貝蒂的頭髮附近跳躍起來,看到這一幕,這位古代的魔導師慢慢收回了手,發出一聲輕嘆,“唉……”

貝蒂感覺到頭皮有些發癢,忍不住撓了撓頭髮,但抬起頭的時候卻發現卡邁爾已經飄到別的地方:這次交談結束了。

小女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好回到書桌旁,繼續發呆。

不久後,書房的門被人推開,高文拿着一卷圖紙回到房間,他看到了貌似正在研究書架的卡邁爾,以及正站在書桌旁神遊天外的貝蒂,便忍不住微笑起來:“都等得不耐煩了?”

卡邁爾轉過身向着高文飄來:“不,我剛纔在和小姑娘聊天,並不無聊。”

貝蒂則捧着大茶壺跑到高文面前:“老爺,卡邁爾先生不喝茶!他說他沒有嘴……”

“咳咳,知道了知道了,”高文略有點尷尬地摸了摸貝蒂的腦袋,讓小姑娘先退下,“回去休息吧,我這裏暫時用不着人了。”

“嗯!”

貝蒂啪嗒啪嗒地跑出去了,留下高文一臉尷尬地看着卡邁爾:“這孩子有時候說話比較愣……”

“沒關係,我沒在意,她是個很可愛的姑娘,”卡邁爾淡淡地說道,“領主,我有件事想要向您彙報。”

高文本來正準備讓卡邁爾看看自己的火炮設計思路,此刻聞言一愣:“哦?什麼事?”

“是關於那些畸變體的,”卡邁爾的神色無人能夠明白,但他此刻的語氣中帶着十足的嚴肅,“我想……我知道它們來自何方了。”

“你搞明白了畸變體的來歷?”高文表情瞬間嚴肅起來,他立刻快步走向書桌,把手中的資料圖紙隨手放下,“他們是從哪來的?”

“我們製造出來的,”卡邁爾慢慢說道,“忤逆計劃的產物。”

“……”

高文沉默了,幾乎有十秒鐘都沒有說話,直到連卡邁爾都感覺有些不安的時候,他才無聲地笑着搖了搖頭:“竟然還真是這麼個答案……”

“您早有所料?”

“一個猜測而已,”高文呼了口氣,“在知道你們的忤逆計劃之後,我根據自己當年衝出剛鐸廢土時接觸的情報產生了這方面的一絲猜想,只不過我沒想到……情況竟真跟我想的一樣。說說看吧,你是怎麼發現的?”

“提爾小姐給了我一塊畸變體樣本,是消除混亂魔能之後、可以被魔法分析的潔淨樣本,我在那樣本中發現了II型遺傳因子變異的跡象,而這種變異……正是當初我們製造出來的‘神孽’的特徵。”

“坐下吧,”高文嘆了口氣,在書桌後落座,並指了指旁邊的一把椅子,“我們可能要好好談談這件事。”

第0286章 他們從何而來

作爲昔日“忤逆”計劃的主要執行人之一,卡邁爾對這個計劃所創造出來的“神孽”瞭若指掌,包括第一代神孽和最後一代變異完成的神孽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所以當提爾將一塊淨化過後的畸變體殘骸交給他之後,他很快便從那殘骸中看到了令自己心神不安的特徵。

幾個簡單的測試,一些無法作僞的參數,不安變成了事實。

“雖然沒有更加專業的設備導致我沒辦法測定殘骸中的遺傳因子序列,但從變異結果已經足以得出結論:畸變體是‘神孽’的突變產物,”卡邁爾語氣沉重地說道,“魔潮的力量覆蓋了神孽的基因表達……我們當年的計劃存在可怕的漏洞,我們低估了生物質在面對魔潮時的突變幅度,‘神孽’遺傳因子無法對抗這種程度的突變,導致因子攜帶者在適應魔潮環境之前就變成了……怪物。”

卡邁爾已經儘量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然而高文還是能感受到這位古代魔導師心中巨大的悲哀,這種悲哀他可以想象——卡邁爾和他的同僚們爲了這個事業付出一切,這代價甚至超過了人類所能承受的極限,然而最終的結局卻是比失敗更可怕的結果,他們的事業非但沒有拯救他們想拯救的人,反而把那些人變成了怪物……哪怕換位思考一下,高文覺得自己在面對同樣打擊的時候也不一定能有卡邁爾這麼冷靜。

然而他還是要問出自己的疑問:“你知道你們研究出來的‘神孽’在被送回帝國腹地之後發生了什麼嗎?”

“我所負責的部分僅限於研發,並不清楚後續的‘應用’環節,但細節雖不清楚,我卻可以猜個大概,”卡邁爾慢慢說道,“你不是提到在外界從未有過魔潮的消息麼?所以我猜那一切是祕密發生的——在‘神孽’被送回帝都之後,皇室應該是通過集中免疫接種之類的方式,用三個世紀的時間逐漸把神孽遺傳因子注入了所有人體內,並使其成爲人類的一種穩定遺傳因素,因爲我們的目標是拯救所有人,所以每一個剛鐸子民都必須成爲神孽的攜帶者纔行。如此一來……在魔潮到來之後一夜間冒出來的無窮無盡的畸變體也就有了答案。”

高文認爲卡邁爾所言恐怕就是真相。

基因改造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卡邁爾和他的同僚們可以用強大的魔法直接改造自身,從而直接把自己變成神孽載體,然而對於剛鐸帝國千千萬萬的普通民卸裕M行這種程度的改造是不現實的(也不夠保密),所以當時的剛鐸皇室只可能是採取了隱祕而循序漸進的手段,比如把突變物質轉移到父代、母代體內,然後令他們的下一代成爲天生的神孽攜帶者。

要將整個帝國所有人口進行這種改造,需要不止一代人的時光,但從忤逆計劃完成直到魔潮真正爆發,中間有三百年的時間差——三百年,以當年剛鐸帝國的技術力,足以完成這個龐大的計劃了。

“這麼一說的話……我好像真的想到了什麼,”高文摸着下巴,突然從記憶中找到一些有價值的情報,“在星火年代的末期,帝國確實突然增加了好幾種居民集中免疫接種和新生兒檢查項目——當時帝都對外的說法是爲了緩解越來越嚴重的元素同化症問題,以及從新生兒階段選拔魔力適應者……如果沒錯的話,這應該就是‘忤逆’計劃的應用階段了。”

卡邁爾語氣低沉:“這最終害了所有人……”

“不,如果真如我所料,那你們的計劃恐怕其實是成功的。”高文突然神色一正,嚴肅地看着卡邁爾說道。

卡邁爾有些愕然地抬起頭,他沒有從高文臉上看出刻意安慰的神色。

“我沒有安慰你,”高文看不出卡邁爾的神色,但能想到對方在想什麼,“你們的忤逆計劃應該確實是奏效了——只不過它沒有把所有人救下來。卡邁爾,你忘了麼——現在的人類四大王國,都是剛鐸遺民建立起來的。”

說完這句話,高文感覺眼前一亮——卡邁爾變得明亮起來。

這位古代魔導師帶着略有些激動的語氣:“你是說……”

“很多人認爲七百年前的開拓者軍團——或者說剛鐸難民們是逃過了魔潮的第一次衝擊,並在第二次衝擊到來之前及時躲到了安全區才能倖存下來,但事實上,我們經歷了完整的第一次和第二次衝擊,”高文一邊回憶一邊說道,“當我們把隊伍聚集起來的時候,周圍的自然環境就已經開始變異了,大量動物,植物,甚至沒有生命的泥土和石頭都在我們面前發生變化,混沌魔能所帶來的高能雲團則在大家頭頂上匯聚,魔能浪湧晝夜不息,沒有人躲過第一次衝擊——我們是頂着第一次衝擊跑出來的。”

卡邁爾閃爍起來:“沒有人發生變異麼?”

“有很多人死去,死於惡性疾病或者元素中毒,但沒有人變異,”高文認真地說道,“而且還有個非常重要的線索——當時的突圍隊伍中不只有人類,還有很多在魔潮爆發時滯留在剛鐸境內的精靈、矮人、半身人之類的種族也混雜在我們的隊伍裏,那些異族人在魔潮中的死亡率比人類高了數倍,基本上除了中階和高階的強者能活下來七八成之外,他們的低階職業者和普通人都在最初的幾個月裏死於非命了。”

“所以……‘抗體’還是產生了效果……”卡邁爾彷彿是在喃喃自語,“但爲什麼帝國腹地的人全都變成了畸變體?”

“或許是因爲深藍之井,”高文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深藍之井在魔潮爆發前一年產生過一次爆炸,當時四個主反應塔炸了兩個,大量魔能因而逸散到帝國中心地區,它們就好像不穩定的燃料,當魔潮的混沌魔能突然爆發之後,深藍之井的能量產生了催化作用……‘神孽’遺傳因子或許確實能增強人類抵抗魔潮侵蝕的能力,但它的效果顯然是有限的。”

“如果真是這樣……”卡邁爾的語氣沉靜下來,“或許也是個安慰。”

高文則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在山中遺蹟(忤逆要塞)裏發現的那個身份驗證裝置,當時那個裝置明確地將包括高文、拜倫等人在內的所有人類都視作“安全穩定的攜帶着”,但卻在琥珀嘗試通過驗證時響了警報,高文一度認爲那是裝置損壞的結果,可是現在他猜到了那個裝置的作用。

裝置壓根沒壞——它確確實實識別出了安全穩定的攜帶者,每一個祖先來自剛鐸帝國的人類,都是“神孽”的攜帶者。

但即便搞明白了畸變體的來歷,高文心中對於那些怪物的疑惑卻還是有不少。

“如果畸變體都是攜帶神孽遺傳因子的人類變異而來,而不是魔潮中產生的所謂‘混沌生物’,那它們的很多特性就完全沒法解釋了,”高文說着自己的疑惑,“比如——當畸變體數量超過一定閾值之後,它們周圍就會產生混沌魔能環境,而當混沌魔能環境的強度和範圍達到一定程度之後,就會有畸變體在混沌魔力場中‘憑空’產生……這應該如何解釋?”

如果畸變體是“混沌生物”,生命形式近似於某種元素產物,那麼它們在魔潮環境裏會不斷憑空增殖就是可以解釋的,但如果畸變體是人類變異而來的“常規生命”,它們是怎麼像元素生物一樣在環境合適的時候做到“憑空出現”的?

這個問題就連卡邁爾都回答不上來,它超出了這位古代魔導師的知識範疇,後者只能大膽假設:“或許是‘神孽’的來源——神明的力量在產生作用?神孽雖然只是利用了鉅鹿阿莫恩的遺傳因子,但對於神明而言,竊其血肉就相當於竊其力量,神明的力量是人類很難理解的,或許這種力量讓畸變體有了一些……不屬於常規生物的特性。”

“不管怎麼說,能夠‘憑空產生’這一點實在是太難解釋了,”高文搖着頭嘆了口氣,“廢土中一切情況不明,沒人能猜到那些怪物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在結束關於畸變體的話題之後,卡邁爾終於想起了高文找他來的原本目的,他好奇地詢問:“領主,聽說您設計了什麼東西?”

“是一種武器製造方案,但我還不確定可不可行,”高文點點頭,拿起了書桌上的圖紙遞給卡邁爾,“雖然能量武器優勢明顯,但面對抗魔護盾之類的東西時也有顯著的缺點,我們仍然需要實彈武器——最好是兩種武器都有,這樣纔可以在複雜的戰場上始終保持優勢。”

這位領主看似平易近人性格豁達,但實際上是個行事謹慎、計劃周密,在戰場上絕不給敵人任何生機活路的人,在瞭解到高文所做的事情之後卡邁爾已經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絲毫不意外高文會保留實彈武器的方案——而且他自己也傾向於應該用多樣化的武器裝備來迎接挑戰,所以他接過圖紙,並很快便對它產生了興趣。

“仍然是斥力機關……用連續的斥力結構形成加速軌道麼,這個您之前提起過……”卡邁爾看着圖紙上詳細的說明,同時低聲咕噥着,“但這次您打算在炮彈上增加颶風符文?”

“不只是炮彈有變化,事實上加速軌道部分也有特殊設計,”高文指着圖紙解釋道,“我參考了瑞貝卡的‘增幅器’思路,在兩根加速軌道尾端增加了魔力場接收器和負載平衡器,並用一組額外的符文將這部分能量導入到斥力機構中,這樣一來,在開炮的時候所有斥力機關就相當於是在過載,它們的推力會被大大提高——加強的加速導軌,再加上炮彈本身的輔助動力,它的射程和威力將完全達到我的要求——甚至遠遠超出了一大截。”

卡邁爾忍不住提出質疑:“持續過載?這樣一來魔法陣的使用壽命恐怕會被縮短一大半……”

高文早就知道對方會有這個疑問,他微微一笑:“我想……在關於工業化魔導裝置的領域很多人都陷入了一個誤區,你這樣的魔法大師也不例外。”

“什麼誤區?”

“工業產品是不怕消耗的——一件精工細作的傳統魔法指環可以像傳家寶一樣代代相傳,甚至用個幾百上千年,變成帶着一身傳說故事的祖傳寶物,然而工業化製造出來的東西……從一開始它們就不是用來代代相傳的。

“它們是消耗品,只要它們的使用壽命能達到或者超過實際需求,那麼它們就是合格的工業產品,雖然更長的使用壽命也不錯,但那只是迳咸砘ǎ^非什麼必不可少。

“它若是能用到完成自身使命,那便是合格,若是能用到技術淘汰換代,那便是精良之作,若是能用到地老天荒,用到家傳數代……那麼它就影響了工業進程,影響了技術的進步和換代。

“想知道爲什麼麼?原因很簡單,工業產品不但會被批量生產,也會被批量地更新換代,只要工業鏈條本身不出問題,這個替換速度將遠遠超過傳統的魔法和鍊金裝置——新技術新產品會不斷地把舊東西替代掉,並且更好用、更實用。像那種幾百年前的魔法指環擱在幾百年後仍然威力無窮的情況在我所要構築的新秩序中是不存在的,假如我們真的造出了一樣東西,而且它用個幾十上百年都還是主流產品,還是社會中流砥柱的話,那隻能說……塞西爾領的魔導工業已經完了。”

第0287章 不安定的冬日

高文的話在卡邁爾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以至於他整個人的閃爍頻率都變成了4/4拍,並且顏色整體發藍起來——並不是他聽不懂高文的意思,而是這個思想跟傳統的魔法道具生產理念實在差別太大了。

即便在技術力高超,部分普通魔法物品已經實現量產的剛鐸帝國時期,很多魔法道具也是作爲一種昂貴物品存在的,人們似乎從一開始就將此類魔法道具當做一種稀有、昂貴,可以代代相傳的寶物來看待,家傳的寶劍,家傳的指環,家傳的護符……這些東西用個幾十年甚至兩三百年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剛鐸帝國的技術雖然先進,但由於技術的畸形,他們能夠量產的魔法物品其實從一開始就被限定了品種,基本上只有魔力灌注、魔力塑形類的東西可以量產,而需要深入加工的、要有魔導師參與制作的東西,仍然維持工坊或者實驗室生產的模式。

因爲魔導師無法量產。

所以剛鐸帝國雖然技術先進,發展速度卻並不快,尤其是在後期,深藍魔力井的潛力被髮掘差不多之後,整個帝國的強盛和物質的豐富已經不是技術推進的結果,而更多的是“積累”起來的。

所以卡邁爾從未想過,所有的魔法裝置都變成一種廉價、量產、快速消耗的工業產品之後到底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

然而他卻無法反駁高文的話——他雖古老,卻不頑固,他只是一時間被自己的經驗限制了思維,但只要把思路打開,他便會意識到高文說的是對的。

魔法道具變成祖傳寶物,不是因爲使用壽命長才變得寶貴,而是因爲過於寶貴所以人們不得不讓它長久使用,假如一種魔法裝置可以在工廠裏大批量地生產出來,可以讓每個人都能輕易購買和使用,而且它還能在十幾年甚至幾年之內就更新換代一次,那人們還需要把它珍而重之地代代相傳麼?

高文自己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他雖然強調工業產品的“消耗性”,但他也是在思慮周全的情況下才這麼說的。不管什麼時候,使用壽命終究是個衡量產品質量的重要指標,並不是說能夠工業量產的東西就完全可以不在意壽命了——尤其是戰場上的裝備,那更要皮實耐用纔可以。

不同的東西有不同的壽命需求,半永久工事和一個炮管(加速軌道)的壽命需求肯定是不一樣的。

因此他進行了一番材料測試和計算,用超過設計強度的魔力場給斥力基板供能,測試各種極端環境對紅銅基質的損耗,最終才確定這東西在承受長時間過載的情況下仍然是可以滿足需求的。

其實之前他在這方面也曾陷入誤區:他考慮過通過過載的方式來加強某些魔導裝置的短時間出力,但跟赫蒂提起之後對方總是會說這樣將嚴重影響魔導裝置的壽命所以得不償失,再加上還有很多別的事情要忙,他就沒在這方面過多深究,直到有一天他忍不住問了赫蒂一句,問她某個裝置在經常過載的情況下能保持多長時間的穩定咿D,後者一臉嚴肅地跟他說了一句話:

“先祖啊,那樣一來魔法陣用不了四十年就會元素溶解化了啊!”

然後高文就意識到在關於“使用壽命”這個問題上,自己跟當地人的世界觀是不一樣的……在他們眼裏一個魔法道具如果用不到曾孫子輩那就算是白扔了……

“根據我的測試,用紅銅基質的通用基板當做斥力發生器的話,加速導軌可以連續發射三千至四千次炮彈——當然這是粗略估計,具體還要做出成品測試之後才能確定,而且這個數字還會受到環境影響,但不管怎麼說,我認爲這個使用壽命是完全達標的。”

“三千次發射麼……應該確實是夠了,”卡邁爾回憶了一下自己在符文鍛造廠中看到的生產符文基板的方式,不得不承認這個使用壽命真的完全足夠,“那麼加速導軌的問題解決了,不過炮彈上使用的陣式……這似乎是精靈體系的法陣?”

“沒錯,風之祝福,颶風后綴的基礎法術,嫺熟的精靈遊俠們會在自己射出的每一支箭上附加風的力量,這可以讓飛行物幾乎免受氣流的干擾,還能極大加強它的飛行速度和距離,我想這東西同樣可以用在炮彈上——雖然體積大了點,但炮彈也是飛出去的嘛。”

卡邁爾猶豫起來:“精靈的魔法體系和人類的魔法體系……”

“人類基本上無法使用精靈魔法,這是因爲兩個種族的大腦結構有細微差異,導致人類感知魔力的方式都跟精靈不一樣,釋放起法術來當然也截然不同,因此精靈魔法必須轉換成人類的法術模型才能被人類施法者掌握,而遇上那些無法轉換法術模型的,就徹底沒辦法由人類之手施展出來了,但是……”高文點點頭,後半句話卻突然語氣一轉,“這只是施法者在施放法術時會遇上的問題,法陣和符文不存在這種差異,數學不存在這種差異!”

“您的意思是……”

“我從索爾德林那裏要來了風之祝福的‘法陣表達式’,這是一個基於精靈法術的魔法陣,精靈可以把它畫出來,人類也可以把它畫出來,不管是誰畫的,它都照樣能生效,”高文不緊不慢地說道,“但這個魔法陣還有些過於複雜,耗能過高,需要的刻畫材料也過於昂貴,所以我希望你能對它進行優化——用符文邏輯學中的公式來重構這些符文。元素的語言是通用的,這些符文雖然是精靈所用,但它們的元素意義和人類的符文並沒什麼區別。”

“沒錯,元素的語言是通用的……”卡邁爾的聲音漸漸戴上了一絲熱切,“數學的語言……也應該是通用的……”

高文點點頭:“如果符文邏輯學能夠優化這個魔法陣,那麼我們就證明了一件事:數學和元素語言一樣,是描述真理之語——至少在我們已經能接觸到的領域裏,它有着這樣的作用。符文邏輯學的應用將獲得極大擴展,從今往後,不光是人類的法術體系,就連精靈的法術體系也可以被納入到詹妮公式組和拉文凱斯常數所構築的世界中!”

卡邁爾沉默了兩秒鐘,突然鄭重其事地對高文彎下腰:“我將親手實現這一切!”

“我期待你的成果,”高文微笑着,“不過也別耽誤了你那條線上的武器設計——能量武器也是必須的。”

卡邁爾離開了,高文從書桌後站起身,來到窗臺前,靜靜地眺望着北岸的方向。

領地中暫時還沒有太多的樓宇建築,他的視線可以直接越過行政區、居民區以及城市北邊的碼頭區,利用傳奇騎士的強大視覺,他可以看得很遠。

這是個雪停之後的晴朗白天,白水河北岸的景色甚至都隱約可見。

新成立的二十五生產建設大隊以及十六名提豐俘虜組成的“戰俘隊”已經被派往北岸,進行一片新居住地的建設工作,高高低低的腳手架就好像冬日雪地背景中的乾枯樹杈,在那片土地上逐漸生長起來——霧月已經臨近尾聲,在這個長達六十多天的“月份”結束之後,便是更加寒冷,更加難熬的“冷冽之月”,在各個貴族領主的土地上,將有大量一無所有的貧苦人面對他們每年都要經歷的、最大的生死考驗,而塞西爾領則會完成今年的最後一批工程項目,爲第二年的人口增長和春耕做好準備。

冷冽之月結束之後是復甦之月,在春耕開始之後,各地農事都會繁忙起來,想購買廉價農奴就不會再那麼容易了,但流民永遠不缺——總有平民會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失去土地,失去家園,被逐出故土或者逃出故土,他們就好像遷徙的螞蟻一樣從一個領地到另一個領地,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異鄉,即便風調雨順,也會有人背井離鄉。

畢竟,這裏是凋敝的南境,從塞西爾家族沒落到現在過了一百年,曾經的無數開拓據點、屯糧地都已經在貴族們重新進行勢力劃分的過程中化爲烏有。土地荒廢容易重建難,再加上南境貴族摩擦不斷,人們也根本沒辦法安心下來開墾新地、建設家園,所以流民幾乎已經成爲南境的一種“正常現象”,大大小小的貴族對此早就習以爲常了。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有一塊土地是安穩的,是可以填飽肚子的,那麼它自然而然就會吸引大量的人口遷入——高文所需要考慮的無非是兩個問題,第一是他能不能把這麼多人口“喫下”,第二……

是那些“好鄰居們”會不會眼睜睜看着塞西爾領越來越大。

王都也下了一場大雪,而且是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維羅妮卡站在聖光大教堂最高的塔樓上,任憑寒風捲着從屋頂上吹下來的雪屑撲打在自己臉上,她卻對此毫無所覺。

這是大教堂中最高的地方,高高的尖塔頂端修建了這麼一間特殊的祈妒遥矶室的屋頂中央鑲嵌着一整塊價值連城的聖光水晶,水晶穿透了屋頂,直接探到屋頂外面,直指天空——在夠高的地方設置一塊能量水晶,信徒們相信,這便是最能夠接近神的方式。

因此,這間位於尖塔頂端的祈妒乙彩钦麄�大教堂中最特殊的場所,尋常信徒絕無進入的資格,就連維羅妮卡,也是在通過了“神的考驗”之後才獲准踏入這裏。

然而她並沒有祈叮矝]有抬頭注視那塊可以讓任何聖光信徒喜悅如狂的聖光水晶,她只是打開窗戶,低頭看着那些行走在地上的人流。

積雪還沒有掃除,整座城市都被徽衷阢y裝素裹中,大教堂前面的廣場和幾條道路也都蓋上了一層純白,那純潔的顏色掩蓋了所有的骯髒、污濁、腐朽,不管是污水還是糞便,甚至是凍死者的屍骸,都暫時被白色掩蓋起來,就好像它們從未存在一般。

前來朝拜的人羣就在那一片雪白中行走着,穿着花花綠綠冬衣的市民,富裕的商人,騎士們,貴族們,他們分成涇渭分明的幾股人流,從不同的大門走進教堂區,在這座被聖光眷顧的建築物中尋求着神明的指引,以及一些讓他們可以心安理得繼續過當前生活的心理安慰。

積雪則在這個過程中被人羣踩踏,被陽光消融,在朝拜者們的身後,黑色的街道再一次顯現出來,它混雜着雪融之後的泥濘,骯髒的就像那些朝拜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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