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高文很快便搞明白了卡邁爾是如何陰差陽錯地參與了赫蒂的試驗,以及他們又是怎樣配合着突破了對水晶進行精確控制的難關,而這一切都讓高文不得不感嘆:把卡邁爾從忤逆堡壘中帶出來,絕對是他這輩子做出的最明智的決定之一。
“我用上了剛鐸時期的符文設計思路——當然,這些法陣都經過了非常大的改變,感謝詹妮和瑞貝卡兩位小姐的幫助,如果沒有她們,單憑傳統方式想要把這些符文重新排列簡直是個難以想象的大工程,”卡邁爾指着魔導裝置金屬結構上的那些符文和刻痕,發自肺腑地感嘆,“另外也得感謝我這變異的軀體,讓我能夠以曾經從未想過的方式去幹涉魔力的流動。您眼前的這個裝置已經算是成熟的樣品,經過我的初步測試,它完全可以做到在穩定可控的情況下進行長時間的咿D。”
高文沒有廢話:“演示一下。”
“非常樂意。”卡邁爾說道,隨後他漂浮到那魔導裝置旁邊,將自己的魔力注入到魔導裝置的基座之中——因爲這個裝置目前並沒有和領主府的魔網相連,卡邁爾便自己充當了能源。
在魔力注入之後,高文便看到了讓自己此生難忘的一幕——
那魔導裝置發出輕微的嗡鳴,其主體的水晶結構隨之迅速被點亮,大量藍色的光芒紋路浮現在晶體的表面,並彷彿呼吸般開始明滅變化,而裝置的金屬底座和頂蓋也同時開始微微震顫,伴隨着“咔噠”一聲輕響,裝置各處的固定卡扣自動彈開,隨後它上方的頂蓋和作爲主體的霍姆水晶便在魔力的作用下脫離了基座,開始緩緩上浮!
原本連接在一起的整個裝置,最終變成了三個各自獨立的部分,基座穩穩地固定在地面上,主體水晶和上部的頂蓋則漂浮在半空,隨着魔力湧動而發出令人沉醉的淡藍色光輝來。
而穩定、持續的魔力場則以這個裝置爲中心,迅速擴散到周圍的空間中。
不等高文開口吩咐,赫蒂便已經從桌上拿起了另一個裝置:那裝置是一個結構簡單的金屬託盤,托盤中央固定着一塊只有拇指大小的霍姆水晶,而在托盤旁邊的卡槽上,則固定了一塊枯竭的儲魔水晶。
隨着托盤上的霍姆水晶與書房中央的魔導裝置發出同步的輝光,高文看到那儲魔水晶表面也微微閃耀起了淡藍色的光暈,整個晶體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明亮起來。
這是一個接收裝置,而它正在給水晶充能!
高文抑制住內心中的激動和興奮,飛快地問道:“它的有效範圍是多大?”
“這個試驗性的裝置可以把魔力場覆蓋到整條街區——實際上它的魔力場覆蓋範圍還會更大,只不過在距離超過三百米之後,魔力場強度就會飛快衰退,在這個範圍之外幾乎不能再提供有效的魔力輸出了。”
“承載方面呢?比如這個範圍內假如有大量的魔導機械同時咿D,這塊水晶能堅持住麼?如果扛不住的話它有什麼安全措施來防止發生事故?”
“我考慮到了這個問題。這塊試驗性的水晶理論上可以支撐數百臺目前最大型的魔能引擎同時咿D,後期改進工藝之後這個數值肯定還會更高,但假如範圍內的魔力消耗速度真的超過了水晶的承受極限,那麼這個漂浮在最上方的限制器就會發揮作用的流動——它的漂浮效果是依靠一個刻在黑石基質上的懸浮法陣維持的,一旦範圍內出現過於強烈的魔力浪湧,脆弱的黑石就會立刻破裂,限制器會跌落到水晶上,二者接觸之後就會形成符文扳機一樣的迴路,改變水晶表面這些符文的連接,讓它的輸出功率強制降低——如果這樣仍然不能緩解水晶承受的壓力,那麼底座上的第二個限制器會在之後自我熔燬,讓水晶落回到基座裏,同時徹底切斷對外輸出。不過這樣一來底座就徹底報廢了,必須整體更換才能再度啓用……但總比損失掉水晶主體或者發生廢能爆炸強。”
高文恍然地看着那漂浮在水晶上方的小型金屬結構:“原來這個是第一級限制器麼……你在限制器裏用到了黑石?這是魔網裏‘保險介質’的思路?”
“是的,我參考了您在魔網中設計的‘保險’裝置,”卡邁爾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道,隨後有些感嘆,“這真是值得思考和學習的思路——質地低劣的材料也有它的用處,只要用法得當,它的脆弱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據我所知,剛鐸時期人們在魔法設施中設置的安全裝置通常是把一塊飽和的充能水晶鑲嵌在斷路點上,用它來炸燬失控的法陣單元……‘熔斷’這個思路倒是一樣,成本可天差地別。”
卡邁爾一聲嘆息:“畢竟那個年代魔力不值錢,充能水晶也多得是。”
高文同樣心有感嘆,但在感嘆之餘,他更多地是欣喜地看着那仍然在咿D的水晶裝置,由於卡邁爾並未停止對其供能,這個裝置仍然穩定地漂浮在半空,持續不斷地對外釋放着能量。
魔網一直以來所面臨的一個問題,終於得到了解決。
那就是能量的傳輸,或者說“佈線”問題。
魔力是一種很特殊的能量,儘管它正在成爲塞西爾工業化的根基,但它和在地球上充當工業根基的“電力”有着截然不同的性質:這種能量沒辦法用“導線”傳輸。
魔力只能通過符文傳遞,通過一個個連接在一起的符文陣列來進行傳導,傳統所謂的“導魔材料”其實也只是將其塑造成魔法陣中的某個單元,從而讓其傳導魔力而已,並不存在將導魔材料塑造成細絲,就可以把魔力傳輸到遠處的方法——在赫蒂與卡邁爾的裝置出現之前,想要把魔力傳輸到遠處,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魔網單元老老實實地一路鋪過去。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假如想要把魔力傳導到某個地方的每一個角落,就要在每一個角落都鋪滿魔網!至少,要保證魔力傳輸的地方有至少“一列”的魔網單元纔可以。
哪怕每個“蜂巢單元”的成本再低,這也需要消耗驚人的資源,一塊塊符文基板排列過去,這可比把同樣的金屬拉成細絲做成導線要昂貴太多了。
更何況在領地上出現越來越多的高層建築之後,魔力供應還會遇上高低差的問題,這要再單純鋪設魔網來傳輸魔力就更不現實了——不但得用魔法陣鋪地,還得用魔法陣糊牆,這哪怕高文轉頭把查理一世的墳也給刨了也是消耗不起的啊!
高文確實跟瑞貝卡說過要把魔網鋪遍全世界這種話,但他可不是要這麼鋪的……
當然,由於魔力的逸散性,即便沒有直接的物理接觸,魔網單元也可以給一定範圍內的物品提供能量,可是這個距離其實小的可憐:單一的魔網單元只能把魔力散發出去幾釐米,而即便是工廠級別的魔網,它周圍的“蹭網”距離也不過幾米……完全沒有實用意義。
但有了眼前這個裝置,魔力的傳輸瓶頸終於被突破了。
廉價的,便利的,不需要把魔網一路鋪過去也能傳輸魔力的技術,就在高文眼前。
良久之後,他收回目光,看向站在身旁的赫蒂和卡邁爾:“這個裝置叫什麼名字?”
“還沒有起名字,”赫蒂微微搖頭,“這個試驗裝置也是卡邁爾剛剛製造出來的——我回到實驗室的時候才知道這個消息,就直接把裝置帶來給您看了。”
說到這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知道這不太嚴謹……這種東西應該進行更多測試,有了更詳細的數據之後再向您報告的,但我忍不住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您,想向您……炫耀一下。”
“沒關係,我理解你的激動,”高文笑着擺了擺手,赫蒂看上去是個成熟穩重的人,但在高文面前,她時不時就會不小心流露出這樣孩子氣的一面,這也算是個人特色了,“既然它還沒有名字,那就叫……魔能方尖碑吧,傳輸魔法能量的方尖碑,簡單易懂,怎麼樣?”
“啊,是個好名字,”卡邁爾對這個名字很欣賞,整個人的亮度都提高了幾分,隨後他漸漸停止對魔能方尖碑的能量注入,讓這個裝置的各個組件重新降落、組合在一起,“我回去之後會盡快完成對它的剩餘測試項目,並把資料交給機械研究所,讓蛋先生安排生產。”
“很好,”高文讚許地點點頭,很高興地看到卡邁爾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已經適應了領地上的規矩,而且跟尼古拉斯蛋的關係貌似還算不錯,隨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呼出,“但是在沉浸於喜悅之餘,我們也別忘了思考一些問題。”
赫蒂有些不解:“思考一些問題?”
“多問幾個爲什麼,”高文看着那已經停止咿D的魔能方尖碑,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們有沒有想過,爲什麼魔力竟然可以在沒有符文接觸的情況下遠程地、穩定地傳播?爲什麼從魔網中逸散出來的就不行?爲什麼自然環境中無處不在地存在魔力,但只有通過魔網進行萃取、再通過魔能方尖碑釋放出去的魔力才能被利用?從這些問題延伸出去,魔力的本質是什麼?自然界中的魔力在進入魔網之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這些都是問題。”
看着卡邁爾和赫蒂雙雙蒙圈的神色,高文頓了頓,繼續說道:“而除了這些需要長久思考的問題之外,我們還可以想一想——這種可以遠程傳輸的魔力,除了用於傳輸能量之外,還可以做些什麼?”
第0262章 通往真理
高文的問題一個接着一個,連續好幾個“爲什麼”砸下來之後,赫蒂感覺剛纔那種心情激盪的興奮和喜悅之情甚至都被砸的冷卻了不少——她在不久前還認爲自己接觸了魔法世界中一個前人從未涉足過的領域,掌握了往日裏從未想象過的新知識,然而等高文的“爲什麼”問完之後,她才發現自己搞不懂的東西反而更多了。
非但沒有揭露什麼世界的真理,反而更加深刻地意識到了自己對真理的無知。
即便這已經不是高文第一次拋出一連串的“爲什麼”,赫蒂仍然感覺到了十足的壓力。
但在旁邊的卡邁爾臉上卻看不到任何失落的神色——因爲他壓根沒有神色——這位古代魔導師在聽到高文的問題之後就陷入了沉思之中,這一個個問題在腦海中迴盪着,讓他突然感覺到了一種闊別數百年的熱情正從內心洋溢出來。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想到了自己還是個魔法學徒的時候,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瞭解到這個世界上竟然存在如此之多的奧祕時,他的導師曾說過的一句話:
人類總是從未知走向已知,然後從已知走向另一個未知,只要你的腦海中還能對這個世界產生新的困惑,那麼你前進的腳步就永遠不會停下來。
卡邁爾沒有想到,讓自己在魔法的世界中產生全新動力的,竟然是這樣一位騎士領主,他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領主,您對真理的探求心讓人敬佩,它甚至超過了很多因循守舊的魔法研究者。”
“我只是好奇心旺盛,總忍不住會想很多東西,”高文笑着搖了搖頭,看着房間中央的魔能方尖碑,“在很早以前,我就產生過這方面的疑問——遍佈整個世界的‘魔力’到底是什麼東西?爲什麼只有少部分人類能夠天然地感應到魔力?魔力又是如何影響萬物的?我曾經想要從古老的經史典籍中找到答案,但卻一無所獲……人們似乎只醉心於對魔力的單方面使用,卻很少有人去考慮它的本質……”
卡邁爾一聲長嘆:“我相信在漫長的歷史中總有人提出過這方面的問題,但遺憾的是……我們的文明仍然沒能在這個本質領域邁出關鍵性的一步。”
高文思索着,魔能方尖碑的出現其實已經讓他產生了一些聯想,而這個聯想和他很早以前對魔力的某種猜想產生了巧妙的吻合:
魔力是一種“波”麼?或者是性質類似於“波”的事物?或者說“魔法”這個現象本身,就是一種波動麼?
但在這個物理性質詭異的世界上,無處不在的“波”是否還完全遵循高文所知的那些規律?撿起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水波漣漪看起來毫無問題,但在肉眼看不見的魔力領域,一切還會如物質世界那樣咿D麼?
即便是傳奇騎士的魔力感知能力,也只能感知到自然界中模糊而混沌的魔力環境,現階段並沒有能夠對魔力進行精確觀察和測試的技術……但,卡邁爾或許可以?
想到這裏,他看向卡邁爾和赫蒂,試探着引動他們的靈感:“你們有沒有想過,在魔能方尖碑咿D的時候,魔力是憑藉什麼在傳播的?”
“‘憑藉’什麼?”赫蒂皺起眉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魔力的傳輸需要媒介……但在沒有媒介的情況下,它究竟是怎麼傳播的……”
卡邁爾也陷入思索之中:“古老的傳訊法術最先突破了這個瓶頸,信息以魔力爲載體,可以瞬息間抵達遙遠的地方,但它的出現只是巧合的產物,古代的魔法師們只是在偶然間發現了它,並認爲它很好用,然而直到今天,也沒人搞明白過這個法術的原理是什麼……那些古老的符文組合已經數千年沒有改進過了。”
高文心中似乎被點亮了一下,他彷彿在古老的傳訊法術和現在的魔能方尖碑中看到了揭開魔力神祕面紗的一線希望,也看到了解決通訊問題的某種曙光:“儘管實際效果不同,但都涉及到了魔力的‘憑空’傳播,我認爲這其中是有共通點的。”
赫蒂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接收裝置”,那接收裝置中央鑲嵌的小塊霍姆水晶已經隨着“發射端”的熄滅而黯淡下來,然而她的思維卻比剛纔還要活躍。
這小小的裝置中……究竟隱藏着什麼樣的奧祕?
“其實我有一個猜想,”高文看到卡邁爾和赫蒂都處於思考狀態,便謹慎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你們知道水中的漣漪麼?”
“水中的漣漪?”赫蒂第一時間卻未能聯想起來,“水中的漣漪和魔力會有什麼關係?”
“漣漪會向外傳播!”卡邁爾身上的奧術光輝一瞬間明亮起來,但緊接着他就陷入遲疑和困惑,“難道就是這麼簡單的解釋?魔力……掀起了漣漪,所以某些東西就順着漣漪傳播了?傳播的是信息……還是能量?承載漣漪的‘介質’又是什麼?水面因爲有水纔會掀起波瀾,可是空無一物的空間中有什麼……魔力本身就是它的介質麼?”
“也或許不需要介質?”高文試探着說了一句,但緊接着他便收住話口,“我只是隨口一說,不要被我的話影響了。”
“我們都只是在猜測,猜測階段做出的一切假設都不要當真,”卡邁爾很嚴肅地說道,“領主,您的每一句話都極具參考性——您還有什麼猜測就說出來吧,我看得出來,您在這個問題上思考了很多,恐怕已經有一些基於假設的東西可以拿出來了。”
高文沒想到卡邁爾會這麼敏銳,他短暫地猶豫了一下——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與自己所知的地球有很大區別,他擔心自己基於地球經驗提出一套近乎完整的理論之後會誤導本地研究者的思路,反而讓他們走上歧途,但卡邁爾的一句話讓他下定了決心:真正的研究者,是必然能做到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
只要他強調自己所說的一切都是猜測,不去幹預赫蒂或者卡邁爾的研究思路,那麼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所以他便把波動與場的概念粗略地說了出來——他刻意讓自己的描述粗溨卑祝@一方面是爲了便於理解,一方面則是讓這些知識更像是他自己瞎琢磨出來的,這樣會顯得更加真實。
“說實話,這些都是我根據日常經驗和對魔法現象的粗湶t解所作出的猜測,”等說完之後,高文專門強調道,“不過我認爲探尋知識和真理便是如此,尤其是在我們無法直觀觀察的領域,我們所能做的就是根據已知來假設未知,大膽地去假設——然後尋求證實或者證僞。”
“假設……然後求證麼……”卡邁爾沉吟道,“在當年,我們也是這麼做的。”
高文微微一笑,心中微微一抽:這個B沒裝成功……
不過卡邁爾緊接着又說道:“但是能像您這樣對其深刻理解的人並不多,尤其您還是一位武者出身的騎士領主,竟然也可以在探究真理的道路上有這種覺悟,這已經超過很多庸庸碌碌的所謂‘學者’了。”
高文這邊剛想開口,旁邊赫蒂就已經一臉嚴肅地提醒起卡邁爾:“卡邁爾大師,騎士比法師……”
高文剛聽赫蒂把前面幾個詞說出來就冒了一腦門子的冷汗,不等對方說完就使勁咳嗽起來:“咳咳!好奇心是人的本能,只要激發出了探索的動力,騎士和法師並沒什麼區別。”
卡邁爾其實挺好奇赫蒂想說啥,但從高文身上逸散出來的一股低氣壓讓他立刻選擇了無視這點疑問,很認真地點點頭:“我以前肯定不同意這句話,但現在不得不同意您的觀點。”
高文沒有繼續把話題延伸下去——他已經提點的夠多了,相信以卡邁爾的才智,他只要找到一兩個突破點,再加上其自身的“天賦能力”,就一定能在魔力的本質領域闖蕩出一條路來,而繼續進行知識灌輸反而只能束縛或影響這位古代學者的思考。
卡邁爾帶着魔能方尖碑的發射端和接收端離開了,這位古代大師已經迫不及待要投身到新一輪的研究中去,他已經在這個陌生的新時代中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前進方向,但在此之前,他首先要把相關技術資料移交給機械研究所的尼古拉斯·蛋總,讓目前階段的成果儘快轉換爲領地可用的實用技術。
領地上的人才確實太少了,如果能有幾個學徒當助手的話,就可以打發學徒去跑腿,他可以把時間都節省在實驗室裏——卡邁爾用塑能之手帶着“原型機”一路急速飄行,同時腦海中思索着應該如何增加這片土地上的魔法師數量。
赫蒂則留在高文的辦公室裏,這位典雅的女士安安靜靜地站在高文書桌旁,輕聲說道:“先祖,其實我覺得您的祖訓挺……”
典雅是假的,思維漸漸瑞貝卡是真的。
“當年喝高之後胡吹的話就別一直傳了,”高文一聽這個就頭大,覺得自己得找個時間好好糾正一下自己倆孫女的三觀,“我讓你調查的事情查清楚了麼?”
“查清楚了,確實如您所料的那樣——在第一場雪降下之後抵達領地的流民中,有相當一部分人的身份存疑,而且這些身份存疑的人幾乎來自整個南境除萊斯利領、康德領之外的各個地方。”
第0263章 探子,優秀的探子
聽到赫蒂的話,高文沒有絲毫意外,因爲一切都是他早有所料的。
突然死而復生,突然迴歸南境,突然建立開拓領,突然開始向外輸出廉價的“次級鍊金藥劑”和魔導機械……高文·塞西爾這個名字本身就是個吸引眼球的招牌,再加上這一連串的事件,南境的大小貴族們不可能不對這片正在飛快變化的土地產生好奇。
當代的安蘇貴族是遲鈍緩慢的,當高文剛剛開始開拓建設的時候,大部分南境貴族其實壓根就沒反應過來,大概在他們的概念裏,八百人跑到黑暗山脈腳下開拓求生就是自尋死路,哪怕活下來了,要想做到自給自足恐怕都得好幾年的功夫,而在此之前整個開拓領或許還需要王室供養着,所以他們一開始並沒有對這裏投注太多的精力——
沒有任何人能想象到這八百人在高文·塞西爾的帶領下究竟是怎麼站穩了腳跟,也沒人能想象到這片土地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竟然已經暴增到了上萬人口,建起了城鎮,有了穩定的糧食基礎,甚至開始對外輸出產品、攫取利益,遲鈍的南境貴族們大概是在塞西爾領的商隊紛紛湧入自己領地的時候才悚然驚覺事態的變化,他們一睜眼,就看到打着塞西爾商會名號的商人已經遍佈整個南方地區,這時候他們才慢吞吞地採取了行動。
好吧,相對於現行貴族制度,各地貴族的反應其實已經相當敏捷了,但在高文看來,他們仍然有夠慢的。
高文認真聽完了赫蒂的報告,而後者在說完之後才忍不住好奇地問道:“先祖,您怎麼提前知道冬季趕來投奔的流民裏面會有一大批人是各地貴族派來的探子?”
高文淡淡地說道:“很簡單,他們能活着走到塞西爾領,這就是最大的可疑之處。”
赫蒂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高文的意思。
現在是安蘇的冬天,而南境則是安蘇最荒涼的地方,這裏的曠野遠比中部地區更加危險、更加廣闊,尤其對於身處黑暗山脈腳下的塞西爾來說,周圍的交通狀況更是惡劣。
在這種情況下,食物匱乏、缺少保暖衣物、體質虛弱、沒有交通工具的流民是怎麼走到塞西爾領的?
雖然說起來殘酷,然而事實就是:真正的流民要麼不會向塞西爾領遷移,要麼會死在遷移的路上。
想到這裏,赫蒂只能嘆息着微微搖頭,高文則順口問了她一句:“排查起來沒有鬧出太大動靜吧?”
領地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嚴重缺乏人口的,吸引外來人口將是個長期方針,所以即便知道流民中會有一些“不單純”的傢伙,高文也不希望這種排查工作鬧的太大,一旦鬧得人心惶惶,非但外來者會忌憚,甚至那些近期加入領地的新移民也會出現不穩,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赫蒂聽到這個問題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搖搖頭:“沒什麼動靜,事實上把那些傢伙揪出來簡直太容易了。您推行的人口登記制度和居民劃區管理制度對那些傢伙可是個新事物,他們恐怕壓根沒想過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身份、名字和登記資料,甚至不用政務廳詳細排查,他們自己就都暴露了。另外,按照您一開始的吩咐,除了在傳遞情報或者試圖混過關卡時被當場抓獲的,剩下被鎖定的探子我們都還沒有驚動,只是監視着。”
塞西爾領有着這個時代貴族領地前所未有的人口管理體系,不管是出入境登記還是居民戶籍、社區管理都非常人所能想象,然而那些試圖滲透的探子們卻完全不知道這點——他們有的妄圖假裝民工直接混進每天從城外返回的施工隊裏,結果在工人們排隊交工牌領飯票的時候傻了眼,有的僥倖混入城中試圖僞裝成流浪漢,結果被各個街區的治安隊員直接帶走,而大部分假裝成流民在碼頭、城門之類關口試圖矇混過關的……他們大概這輩子都沒想到會有哪個貴族竟然要專門登記每一個“賤民”的姓名年齡來歷和職業技能,而且“賤民”入城之前還得在隔離營地裏接受觀察教育,差不多八成的探子都是在這個過程中露餡的。
當然,也有不少幸吆吐斆鞯膫砘锿ㄟ^了層層考驗,不管用什麼方法總而言之是成功混進了城裏,只不過他們想象的進城之後的行動是“身爲流民的自己不會被貴族老爺關注,多半會被一腳踢到陰溝裏自生自滅,然後就趁着沒人管的狀況下四處活動收集情報,順便在當地痞子混混中發展勢力”,但實際上的展開是他們被登記了一大堆資料便成了個光榮的塞西爾建設工人,出入有工牌幹活有工號,住集體宿舍喫集體食堂,等他們想起來自己其實是個探子的時候已經在工地上搬了好幾天的磚了……
高文聽着赫蒂彙報的、在排查過程中發現的各種情況,甚至對那些探子有了點點同情。
赫蒂更是全程帶着笑意,彙報完之後還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先祖,您設計的這些人員管理方式真是天才之舉——雖然需要一些人力才能咝芯S持,但只要有這些制度,根本沒有任何別有用心的傢伙可以混到領地裏!”
高文抬起眼皮看了大孫女一眼:“那你當初還天天跟我抱怨?”
赫蒂臉上頓時有點尷尬,微微低下頭:“當初我真以爲自己會被累死啊——不過現在好了,政務廳已經咝衅饋恚抡心嫉臅泦T和二級負責人接手了大部分工作,我才稍微能清閒下來。”
高文笑着點點頭,赫蒂是個從不會在旁人面前表露出疲態或其他不完美之處的人,但在自己這個“揭棺老祖”面前,這位女士已經越來越習慣放開自己,大概是她平日裏所要承擔的壓力實在太多,卻因爲自身身份而只能自己扛着——現在終於有個長輩可以撒嬌和抱怨了,她便漸漸適應了這種相處方式吧。
但不管怎樣,他還是要提醒赫蒂一下,防止對方太過鬆懈大意:“制度沒有徹底完美的,總有人能找到漏洞,你可別把一切都寄託在對手永遠那麼蠢上。”
“是的,我知道,”赫蒂立刻點點頭,並緊接着問道,“先祖,您打算怎麼對付那些心懷不軌的家族?他們已經開始向塞西爾領派出探子了……”
高文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不需要額外的應對。”
“啊?”
“塞西爾商會已經開始咦髁耍@個網絡會滲透到王國南部全境,甚至會滲透到整個王國,它的發展纔是第一位的。現在我們只需要慢慢建設、打造好這個情報和經濟網絡,除此之外不用更多的動作,”高文向後靠在靠背上,看着一臉驚訝的赫蒂慢慢說道,“那些對塞西爾‘好奇’的人是不會死絕的,只要我們還在發展,就總有更多的眼睛會盯着這裏,而且隨着魔導機械和魔網的推廣,他們對這裏的關注只會更多——現在的局勢下,我們又不能出兵把南境所有貴族掃平,倒不如讓他們暫時安心,安心地等待塞西爾的經濟和情報網絡滲透進他們領地的每一個角落。”
絞索正在慢慢收緊,這時候亮刀子,繩套裏的獵物可是會被嚇跑的。
“但是那些已經進入領地的探子……要處決他們麼?”
“處決?爲什麼要處決?”高文微微一笑,“他們已經暴露了,而且以他們的常識和‘業務水平’,不管他們怎麼跳都不可能跳出塞西爾的管理制度,這時候大規模處決這些來自南境各個貴族領的探子對我們並沒什麼好處,反而會更刺激到各地貴族脆弱的神經,他們明面上或許不會有動作,但我們的商會拓展卻肯定會受影響。畢竟,面子上的友好局面大家還是要維持的嘛。”
赫蒂皺起眉:“那您的意思是……”
“把所有被直接抓獲的探子送到北岸開荒,而那些被鎖定但還沒有被驚動的探子……他們不是已經成了光榮的塞西爾建設工人麼?把他們編製成新建設組,專門建設各個新區——現在領地西邊就在建設新工業區,正好缺一大批人手,就當成他們的新工作任務好了。記住,這是正常的工作調動,不要讓他們懷疑這點。”
高文頓了頓,接着說道:“新建設組就命名爲‘第二十五生產建設大隊’,執行單獨管理、隔離式生產生活,他們可以和外界交流,但所有交流都要受到審覈,從今往後如果再發現新的探子,首先考察一下能力,比較笨的就送去開荒或者挖礦,比較聰明擅長僞裝的就送到25大隊去。”
赫蒂一時間沒轉過彎來,還愣愣地問道:“那這些人難道不會察覺有哪不對麼?被限制行動和交流的話他們應該立刻就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吧……”
高文微微一笑:“不,你只要這麼跟他們說——‘不要詢問情況,你們正在執行公爵大人的祕密計劃’,剩下的他們自己會腦補的。”
赫蒂目瞪口呆中:“……”
目瞪口呆了片刻之後,赫蒂才憋出另一個疑問:“但是他們觀察一下週圍的人,不是照樣會意識到25大隊的本質……啊,不,他們不會意識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