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卡邁爾一邊說着,一邊抬起了由奧術能量凝結成的手臂指向牆壁,伴隨着一道細小的火花跳躍,原本渾然一體的牆壁上突然出現了一扇被隱藏起來的隔離門,隔離門伴隨着機械咿D的吱嘎聲緩緩打開,卡邁爾慢慢向着那扇門飄去:“請跟我來,我希望你們不論看到什麼,都能保持冷靜。”
高文和赫蒂對視一眼,帶着人跟上了卡邁爾的步伐。
“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凡人直接接觸神明的血肉,甚至直視那些血肉便足以致命,更別提還要從裏面提取能量和遺傳因子,但我們在幽影界中發現了一些和神屍‘混合’在一起的東西,那東西幫助我們找到了抵禦神力侵蝕的方法……雖然只是部分有效。”
跟在卡邁爾身後,高文看到了那些隱藏起來的房間,以及仍然留存在房間中的那些祕密。
在一間實驗室內,他看到了被一套複雜的魔法陣束縛、封印起來的大塊金屬和水晶殘骸,那些殘骸似乎是從某種更大規模的人造物體上剝離下來,哪怕已經經歷了不知多少年的歲月流逝,它們竟然還保持着嶄新的質感。
“它們的材質……”高文表情嚴肅地看着那些金屬和水晶碎片,“和永恆石板似乎是一樣的?”
卡邁爾點點頭:“沒錯,一模一樣,這些東西和神明的屍骸在一起,甚至看上去就是它們導致了神明的隕落——然而我們並不清楚永恆石板和這些東西真正的聯繫。”
高文心中一動,他已經隱約猜到了真相,但卻什麼也沒說。
而卡邁爾則穿過這個房間,繼續向前飄去:“我不清楚整個計劃的全貌,但我得知神明之力是唯一可能抵禦魔潮的東西,而讓人類在魔潮中倖存的唯一辦法就是改變我們的生命形態。經過幾十年的研究,先行者們已經找到了從神明的血肉中提取能量的方法,而我帶領的團隊則在這個基礎上更進一步:將神明的遺傳因子注入人類的細胞,從而在基礎生物結構上改變人類的本質。
“通過這種方法,人類便可能承載那些‘神明之力’,哪怕只是微弱的一絲力量,也能夠帶來抵禦魔潮的希望。在‘外面’的實驗室裏,我培養出了第一期的實驗體,我將其命名爲‘神孽’……”
“原來如此……”高文低聲咕噥了一句。
卡邁爾沒有聽清:“什麼?”
“不,不重要,”高文看着這個古代法力之靈,“然後呢?神孽成功了?”
“最終成功了,我們製造出了穩定的遺傳因子,它可以安全地與人類細胞結合在一起,並世世代代遺傳下去,攜帶遺傳因子的人類不會和第一期的‘神孽’一樣死於惡性變異,反而可以在魔潮到來的時候發生有益的快速突變,在機體死亡之前變異、適應魔潮中的新環境……理論上如此。”
卡邁爾帶着高文一行來到了下一個房間,在這裏,他們看到了整齊排列的培養容器,那些培養容器保存完好,在半透明的生物質溶液中,浸泡着一個個不同時期的人類樣本——最初的樣本是渾身腫脹、體表蔓延出畸變晶體的巨大屍體,但越往後這些樣本的情況就越穩定,在最終的容器中,那幾乎已經是一個健康的人類了。
“你說理論上如此?”高文看着漂浮在前方的卡邁爾,心中隱隱產生了猜想,“你們並沒有測試?”
“無法測試,”卡邁爾停了下來,“關於魔潮的所有資料都只能模擬,我們用深藍之井來模擬,但真正的魔潮是什麼樣……大概只有猩裰溃欢覀儏s是忤逆猩竦摹!�
說完這句話,這個古代法力之靈帶着腥死^續向前走去,高文注意到他們正在向着更上層進發:這個設施還存在第三層。
“在最終的神孽完成之後,這個設施的使命便結束了,人員撤離,資料和樣本則被送回帝都,但並非所有人都進行了撤離,”卡邁爾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中迴響着,彷彿亡靈般空虛,“我們並不確定神孽是否真的能對抗魔潮,也不確定還會不會有新的災難來毀滅人類,所以一批人被選做了‘種子’,種子們被封印在這個設施的最深處,封印在與現世界隔離的異空間中,如果‘外面的世界’真的毀滅了,那我們至少還給人類留下了最後一線希望。”
“就是我們在大廳裏看到的那些……”赫蒂喃喃自語着,隨後提高聲音,“你們是打算依靠幾百人重建人類社會麼?”
“不,我們不止幾百人,”卡邁爾似乎是笑了一下,然而他所有的表情都混雜在那錯亂朦朧的奧術火花裏,他在走廊盡頭的一道大門前停下,“這扇門背後是靜滯大廳,裏面原本有六萬人。”
“六萬?!”赫蒂瞪大了眼睛,但緊接着便意識到卡邁爾話語中的關鍵之處,“你說……原本?”
“是的,原本。”
卡邁爾打開了那扇大門,隨着沉重而古老的隔離門緩緩打開,靜滯大廳中的景象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所有人都在驚愕中失去了言語。
大門背後是個支離破碎的空間,根本沒有什麼靜滯大廳,也沒有六萬重建文明的“種子”——一種瘋狂的昏暗徽衷谕饷妫薮蟮目臻g裂縫和狂暴的能量亂流在遠方肆虐,入目之處只有漂浮在空中的碎石、破碎的殘骸以及混沌不清的暗影,而一小片地面以及幾段被撕裂的牆壁、穹頂便是靜滯大廳僅存的痕跡。
就好像有一道狂野的風暴襲擊了這裏,把靜滯大廳完全撕碎、吞噬了一般。
這是令人絕望的一幕,然而卡邁爾在很多年前便已經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只是靜靜地關閉閘門,帶着大家走向另一個方向,並把當年發生的事情慢慢說出來:“我們犯了個致命的錯誤……哪怕躲藏在這裏,也躲不過魔潮。
“魔潮襲擊了避難所,而且引起了空間坍塌的連鎖反應,除了一小部分設施得以保全之外,所有東西都被能量潮汐和空間風暴摧毀,六萬人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活下來的只有位於設施中心的‘守望者’們。
“守望者是自願留下的看守人,我們沉睡在一個較小的靜滯大廳中,每隔二十年便會醒來一次,去查看靜滯大廳的情況以及接收通信大廳中傳來的最新消息——我們一次次沉睡,一次次醒來,看着六萬人無知覺地躺在靜滯大廳裏,而通信大廳中則是帝國一切安好的消息。
“你們無法想象那是怎樣一種感覺……在設施封閉的第一百年,我們在外面世界所認識的最後一個人離開了人世,在第一百六十年,魔潮還沒有發生,帝國仍然昌盛,我們甚至開始懷疑這個計劃的必要性和意義,或許魔潮根本就不會來,我們這九百多個志願者和六萬‘種子’只是惶恐不安地擔憂着一個可笑的末日預言,併爲了這個虛無縹緲的末日恐慌而耗費了自己的全部人生,但我們還是忠實執行着命令,履行當年立下的誓言。在設施封閉的第二百四十年,一部分人有些撐不住了,我們爆發了小規模的內部衝突,有人準備從裏面打開大門,但最終大魔導師威格瑪控制住了局面,再然後……”
卡邁爾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聲音才低沉地響起:“我們在一陣刺耳的警報中驚醒,在一團混亂中收到了堡壘遭遇重創的情報,在通訊大廳中,我們看到了皇帝陛下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我們已經是最後的倖存者——這個計劃的必要性和意義終於得到了證實,然而一切都沒有按照我們所預期的那樣發展。
“靜滯大廳被摧毀了,整個設施三分之二的結構消失在風暴中,通往現世界的魔法們也因魔潮影響而關閉,哪怕魔法門沒有關閉,我們也沒法離開這裏——外面的世界已經無法生存,能讓我們生存的,只剩下這立錐之地。
“我們經歷了混亂,經歷了絕望,經歷了歇斯底里甚至暴力衝突,但最終,我們決定活下去。”
第0241章 自然之神
活下去,這並不容易。
一個遺落在異空間中的魔法堡壘,在外部與現世界斷絕了聯繫,在內部則沒有任何足以維持長久生存的資源——魔潮引發的風暴摧毀了靜滯大廳,也摧毀了與之配套的大規模物資倉庫,而在堡壘僅存的結構裏,卡邁爾和他的守望者同僚們不得不爲接下來的日子精打細算。
“我們是‘神孽’實驗的參與者,每個人都接受過最終階段的突變改造,這讓我們能比普通人類存活更久的時間,但物資不足卻仍然是個大問題。我們堅信局勢會有好轉,一切問題都有解決的那一天,但首先我們得活到那一天——在大魔導師的帶領下,大家開始節約每一份資源,並開始着手修復堡壘中殘存的設施。”
卡邁爾帶着高文一行穿過了一系列廢棄的區域,這裏已經靠近“堡壘”現存的邊緣,魔潮摧毀了這一區域的很多東西,支離破碎的房間和走廊是這裏最常見的景象,但由於一個強大的魔法屏障仍然在發揮作用,這些區域還不至於讓人無法生存。
“我們首先恢復了魔法能量的供應——這座建設在異空間中的堡壘有着自己的能量循環體系,我們可以直接從外部環境中汲取能量來維持這裏的咿D,隨後我們修復了絕大部分破損的內部牆壁和屏障,以防止危險的混沌魔能滲透進來,最後我們開始嘗試重新啓動那扇通往外界的魔法門……這方面的嘗試失敗了。
“魔潮改變了魔法門的咝袡C理,它並沒有損壞,但卻無法激活,我們把半個堡壘的能量都轉移到了魔法門上,但它連一道小小的裂隙都無法張開,而在連續不斷的嘗試、研究過程中,我們的物資越來越少,每個成員的健康情況也開始惡化。
“魔潮並非完全沒有影響到我們,事實上它的影響是無處不在、潛移默化的,隨着時間推移,大家的身體開始出現問題,事實證明‘神孽’改造並不能讓我們永久生存下去,克洛德·皮林是第一個死去的,一場快速的疾病讓他倒在了實驗室裏,隨後是帕爾迪尼家的長子……
“還有些人死於意外事故,科爾登家的兄妹在嘗試修復屏障的時候被一塊空間中漂浮的巨石撞出了平臺,席羅德則是在修復魔力聚焦器的時候被炸死的,我們的人數一直在減少,但遲遲看不到離開這裏的希望——哪怕能放出一個法師之眼,去看一眼外面世界的情況也好,但可惜的是,大門關閉了,根本無法打開。”
赫蒂眼神黯然:“然後……所有人都死了……”
“人類是一種很脆弱的生物,身心都是,”卡邁爾發出一聲帶着能量顫音的嘆息,“我們沒能把秩序維持到最後,在最後的幾十年裏,我們爆發了一次很嚴重的……混亂,沉重的壓力粉碎掉了每一個人的希望,大魔導師也無力再維持下去,就在這裏,一大半人得到了……‘解脫’。”
卡邁爾帶着高文來到一處很開闊的地方,這裏似乎曾經是個聚會廳,但它向外延伸的一半已經完全破碎,地板和牆壁、屋頂碎塊都凌亂地漂浮在黑沉沉的空間中,而一道能量屏障則徽衷谀侵щx破碎的分界線上。
這裏隨處可見被強大法術破壞過的痕跡。
“等一切結束之後,冷靜下來的倖存者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愚蠢的事情,然而一切已經無法挽回,還活着的人只剩下十幾個,而且也都活不了多久了。”
“我們安靜地接受了自己的結局,在最後的最後,總算留住了身爲帝國魔導師的最後一分體面。”
高文看着卡邁爾那充盈能量的軀體:“那你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卡邁爾沉默了片刻,慢慢說道:“我是最後一個——說不清是幸哌�是不幸,我對自己進行的‘神孽’改造格外成功,我成了這裏最健康長壽的一個,在所有人都死去之後,我也沒有任何衰弱的跡象。
“我度過了渾渾噩噩的十幾年,並在這段時間裏安置了所有同僚的遺體,就像你們看到的那樣,讓他們坐在那裏,就好像大家還活着時一樣……我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但我也不記得正常人的心智應該是什麼模樣。隨後我又在這座空洞洞的堡壘中游蕩了幾年,繼續着自己的工作——檢查那些古老的設備,清點倉庫裏的東西,觀測外部的環境變化,留下記錄,偶爾做些實驗,偶爾和自己說話,偶爾去和大廳裏坐着的那些人說話……
“但我還是不死,我的壽終正寢之日彷彿遙遙無期,而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的精神狀況正愈發惡化。
“所以,我決定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用我自己選擇的方法。”
“你自己選擇的方法?”提爾好奇地看着卡邁爾,“什麼方法會把你變成……這幅模樣?”
“我之前便說過,這裏是白星隕落之地,三千年前的自然之神隕落在這個地方,而這整個‘忤逆’堡壘,便是以‘白星’爲核心,爲根基建設起來的,我爲這個地方付出了一生的代價,因此我也決定以‘祂’來終結自己的生命——”
卡邁爾停下了腳步,一道繪滿符文的、用某種不知名金屬鑄造而成的隔離壁阻擋在腥搜矍埃S着卡邁爾釋放出某種法術激活了隔離壁上的符文陣列,這座沉重的金屬牆隨即開始震動,伴隨着那上面的符文一個個點亮,它就在腥嗣媲熬徛f嚴地升了起來。
隔離壁外有一層半透明的能量屏障,而透過那層能量屏障,這座設施外面的真實情況終於呈現在高文眼前。
這裏確實不是暗影界——但卻是一個比暗影界更加詭異、更加錯亂的地方,無數支離破碎的巨石漂浮在昏暗深沉的空間之中,這些密密麻麻凌空漂浮的石塊構成了這片空間中無邊無際的“大地”,而在這支離破碎的大地上方則盤旋着永不消散的混沌雲團,一道道詭異的黑暗閃電無聲無息地在高空肆虐着,在那混沌雲團中勾勒出各種各樣不可名狀、恐怖異常的幻象,而在這一片混沌的天地之間,有一樣東西深深吸引了每一個人的目光。
那是一頭巨大的、彷彿小山般的白色鉅鹿,祂漂浮在那支離破碎的巨石浮島之間,無數道粗大的鎖鏈束縛着祂的四肢,而一種朦朦朧朧的白色光輝則徽衷诘k的軀體上,在鉅鹿身邊,還可以看到許多破碎的、凌空漂浮的金屬和水晶殘骸,那些巨大的金屬殘骸已經嚴重扭曲變形,其形態古怪到赫蒂完全想象不到它們原本的模樣和作用是什麼,但高文卻隱隱約約覺得那些巨大的金屬殘骸拼湊起來很像是某種飛行裝置——它們有着彷彿推進器一樣的尾部結構,還有彷彿武器掛架一樣的延伸骨骼,這些結構是如今的洛倫大陸人類完全無法理解的!
而更重要的是——那些金屬和水晶的質感像極了永恆石板!
高文感覺自己的心臟怦怦直跳,他聽到卡邁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看吧,這就是隕落的白星,德魯伊曾經崇拜的自然神靈——鉅鹿阿莫恩!”
“自然之神!”赫蒂在這一刻終於無法抑制地驚呼出聲,“我的天哪!!”
“不用擔心,‘屏障’會保護你們的心智,”卡邁爾似乎是以爲赫蒂在擔心直面神祇的後果,便抬手指了指金屬隔離壁外面那層朦朦朧朧的能量屏障,“這層屏障是我們從神明屍體周圍那些殘骸中找到的最有價值的成果,我們模擬了那些殘骸的能量波動,並發現同頻率的魔力可以抵消神明力量對凡人心智的傷害,只要屏障還在,你們就是安全的。”
高文帶着震驚看着那層半透明的能量屏障,透過屏障看着“鉅鹿阿莫恩”神屍周圍的那些金屬殘骸,他從未想過自己會這麼快就接觸到神靈的祕密,接觸到那些“弒神者”的遺物,而當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呈現在他眼前時,他心中除了意外,便只有發自肺腑的震撼——
這就是神明隕落的地方,這就是隕落的神明,這就是殺死了神明的“武器”……
打造那武器的人已經離開了,但他們的造物卻留在這裏,而他們留在這個世界的“監控衛星”,時至今日仍然在咿D着。
高文收回目光,看着不遠處的卡邁爾:“所以,是神明的力量把你變成這樣的?”
“我到現在仍然不能肯定當時自己的思想是不是已經受到了神明的影響,雖然有這層屏障,但我畢竟在這裏和神明的屍體共處了數百年,我的心智不可能還完全正常,”卡邁爾自嘲般地說道,“我打開大門,進入那片不受保護的空間,沒有攜帶任何防護裝置,也沒有開啓任何護身法術,我走向那頭鉅鹿,把祂的能量引導到自己體內,希望能用這種方法殺死自己——然後那能量爆發了,我的身體在神力衝擊中四分五裂,並最終……變成了這幅模樣。”
“你變成了一個能量生物,更加無法死去了,”高文隨手擦掉了身旁提爾的口水,抬頭看着已經被轉換生命形態的卡邁爾,“那之後又過了多少年?”
“我記不清了,在生命形態被轉化之後,我的記憶處於斷斷續續的狀態,”卡邁爾無奈地說道,並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護甲片,“我在自己身上刻下這些,就是爲了提醒自己,防止自己徹底淪爲一個無意識的怪物,但如果不是突然遇到你們,恐怕我變成無意識的怪物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在剛見面的時候,你質疑我們是不是真的,”赫蒂還記着一開始發生的事情,“那是什麼意思?”
“你們知道麼,在你們出現之前,我已經‘看到’至少七次有活人出現在自己眼前,”卡邁爾的聲音充滿苦澀,“我看到有人找到了這個被塵封遺忘的堡壘,我看到有人打開了那扇魔法門,我看到當年那些撤走的同僚又回到了這個地方,他們來接我,告訴我任務已經結束……我在產生幻覺,一次次的幻覺,最初我認爲是自己的精神出了問題,但後來我才發現那是神明的力量在不斷影響着我——它的力量偶爾會滲過屏障,在我眼前製造種種幻覺,所以我在看到你們之後纔會懷疑你們是不是幻影,懷疑是不是屏障又出了問題……”
高文終於搞明白了卡邁爾一開始那古怪的行爲是怎麼回事,他感慨地看着眼前這個古代的魔導師,感慨對方的心智竟然可以一直維持到今天——雖然他自己的“歷史”比卡邁爾要久遠無數倍,但他知道那是因爲自己的生命形式從一開始就發生了變異,而眼前這個人……他在生命形態轉化之前,以人類之身堅持了數百年!
沉默良久,他輕輕舒了口氣:“放心吧,我們是真的。”
第0242章 近距離接觸
作爲“忤逆”要塞的最高核心,這座堡壘設施是整個建造在異空間中的,它的能量來源就如高文猜測的那樣——藉助“神力逆變陣”,直接從自然之神“鉅鹿阿莫恩”的屍骸中汲取能量,而正是由於神屍所帶來的源源不斷的能量供應,這座堡壘纔在與世隔絕的情況下一直咿D到了今天。
但這也是讓高文遺憾的地方——這座堡壘極其特殊的能源系統和它所處的特殊環境決定了它內部的技術缺乏通用性和借鑑性,最起碼在短時間內,這座堡壘都無法對他的領地產生直接的利用價值。
它很先進,但又太過特殊,它很有意義,但又太過危險,以目前領地的技術和生產水平,既無法開發它,也無法研究它。
而那漂浮在異空間中的神明屍體和“弒神兵器”同樣如此,它們都是超出了目前塞西爾領消化能力的寶藏,也超出了目前塞西爾領民的心理承受能力。高文能想到的唯一處置辦法,也只是暫時把它們封存在這裏,等待日後領地發展起來了,再展開大規模的研究和發掘工作。
對他而言,和這座令人無從下手的堡壘比起來,卡邁爾本人才是最有價值的收穫。
高文站在隔離壁前,遠遠眺望着那頭白色的鉅鹿,那發出微光的白色鉅鹿是這片黑暗混沌空間中唯一給人溫暖明亮之感的存在,在有防護屏障存在的情況下,凡人感受不到那鉅鹿的恐怖,而只能從它那驚人的屍骸中感受到發自肺腑的震撼和敬畏——祂是如此的聖潔而優雅,哪怕已經隕落,已經殘缺,祂也仍然優美到令人驚心動魄,祂的每一個線條,每一片皮毛,每一縷聖潔光輝,都帶着讓凡人難以想象的美感。
那是一個真正的神話生物,一個只有在人類最美好的想象中、最完美的夢境中才會存在的生物,祂讓高文忍不住想到了永眠者教徒所創造出的那個“永恆夢境”,但和“永恆夢境”不同的是,鉅鹿阿莫恩是真實存在的,祂就真真切切地躺在這裏,證明着猩駮r代的真實存在。
“屏障可以打開麼?”高文扭頭看向卡邁爾,“我想靠近點去看看。”
“萬萬不可!”卡邁爾被高文的話嚇了一跳,“不要被這表象迷惑了,如果沒有防護屏障的保護,凡人在近距離接觸神明之後幾乎立刻就會發狂死去!堡壘中已經沒有能用的防護裝置了……”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神明威壓對我是無效的,”高文笑着看了卡邁爾一眼,隨後又抬手指指身旁的提爾,“對她也沒有影響。”
卡邁爾陷入了巨大的驚愕之中,老實說,自從轉化了生命形態並忍受了這麼久的孤寂之後,他已經很少會產生強烈的感情波動,然而今天一天之內他所產生的情緒波動卻幾乎超過了他過去數百年裏的總和——他的奧術之軀顫抖着,半晌才能組織起語言:“你是認真的?”
“會有人用這種事情來開玩笑麼?”高文很認真地看着卡邁爾,“我曾經接觸過神明血肉,提爾更是……近距離接觸過很多次,我們在這方面很有把握。”
卡邁爾身上的奧術光輝閃爍着,似乎激烈地矛盾了一會,隨後他漂浮起來,帶着下定決心的語氣:“我可以把屏障打開一個出口,但我必須和你一起。”
“你?”高文挑了挑眉毛,“你不是說這裏已經沒有能用的防護裝置了麼?”
“我不需要防護裝置,”卡邁爾說道,“在生命形態轉化之後,我已經失去了凡人的很多弱點,包括被神明意志影響的弱點……我可以和你們一同行動。”
這位古代人的態度很堅決,而高文很理解他的想法:卡邁爾好不容易纔等到離開這裏的希望,自然不願意看到這個唯一的希望作死把自己給真弄死了,所以他點點頭:“好吧,你跟我們一起。提爾,你也跟我一起來吧——我看你在旁邊流半天口水了。”
“哪有!”提爾用力擦了擦嘴角滴下來的口水,毫不猶豫地跟在高文身後,“我矜持着呢——你看我甚至還帶了刀叉……”
高文大喫一驚:這海鮮出門爲什麼會隨身攜帶刀叉?!她從哪變出來的!
赫蒂知道高文的特殊之處,但還是關心地提醒了一句:“先祖,請多加小心,這裏實在太詭異了。”
“放心,我會注意的,”高文寬慰了大孫女一句,“你帶着戰士們在此等候,我去去就來。”
卡邁爾來到隔離壁旁的一處古代操作檯旁,在一連串操作之後,高文注意到隔離壁外面的那層能量屏障微微抖動了一下,其表面遊走的魔法光流也隨之凝聚出一片朦朧的虛影,那顯然就是出口。
“隨我來,”卡邁爾率先走向了那個出口,一邊向前漂浮還一邊提醒道,“跟緊點,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真的能抵抗神明意志的影響,但只要你們別離我太遠,即便真的出了狀況,我也來得及把你們帶到安全的地方。”
在穿過那層半透明的防護屏障之後,高文驚訝地發現……外面的環境其實跟屏障內部幾乎沒有區別。
在看到那片支離破碎的天地之後,他首先擔心的便是屏障外面是否有可供呼吸的空氣,因爲那環境實在像極了生命禁絕的太空,但在離開屏障之後,他才發現外面不但可以自如呼吸,甚至……還是有重力的。
儘管視線中的大地是無數漂浮的巨石,儘管有很多物質碎塊彷彿失去了重量一樣漂浮在半空中,但只要腳踩在那些較大的漂浮巨石上,就會感受到和外面世界一樣的重力。
卡邁爾也在旁邊發出了提醒:“不要離開這些石塊,一旦離開太遠,就會失去重力,飄遠之後除非找到新的落腳點,否則就再也回不來了。”
高文一邊點頭,一邊在心中冒出各種猜想。
種種事實似乎說明,這個異空間仍然是現實世界的映射——就像暗影界一樣有着古怪但卻和現世界對應的物理規則,他抬頭望向那混沌的深空,以及在高空中漂浮的巨石、殘骸,突然想起之前卡邁爾說過的話。
“這裏真的就是幽影界?”
卡邁爾聽到高文的話點了點頭:“我們用了十幾年來確認這件事,最終確定了這一點。學者們對世界分層結構的猜想是正確的,在暗影界之下確實還存在一個更加無序、更加錯亂的地方,這裏的陸地呈現出破碎狀態,重力環境也因大地的粉碎而七零八落,它是現實世界向着深層二次映射所形成的混亂倒影……如果說在暗影界多少還能找到一些和現實世界對應的輪廓,那麼在這裏,現實世界的影像就已經扭曲到完全無法辨認的程度了。”
“我在暗影界的黑暗山脈中發現了一個大空洞,”高文說道,“那個大空洞的位置就在魔法門的旁邊,它和幽影界有關?”
“那就是從暗影界通向幽影界的通道,”卡邁爾肯定了高文的猜想,“我們不知道是什麼力量造成了這種現象,但暗影界中偶爾就會發現這種恐怖的大空洞,通過適當的方法進行引導,就能夠藉助大空洞進入更加深層的幽影界。事實上這也是進入幽影界的唯一方法——要進入暗影界相對容易,只需要強大的暗影天賦,適當的儀式魔法,再加上一些施法材料就可以打開通往暗影界的大門,但要想進入幽影界,就必須找到那種大空洞纔行。”
高文忍不住咕噥起來:“總感覺像是有誰在暗影界中鑿出了那些孔隙……”
“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高文搖搖頭,“你們還發現了別的暗影界空洞麼?”
“是的,曾經發現過,但我們只成功建造了一座魔法門,”卡邁爾坦然答道,“這個過程需要很龐大的能量,而且需要某種‘引導’,我們是首先通過神術和占卜的途徑找到了白星隕落在現世界中的對應座標,隨後在這個座標上建造表層的‘忤逆’要塞,再在要塞底部打開空間裂隙,藉助‘鉅鹿阿莫恩’的神力將空間裂隙和推到暗影界大空洞的邊緣,最後才終於開啓了這唯一一道可以通往幽影界的大門。這種成功幾乎無法複製——除非我們能在別的暗影界大空洞對面找到另外一個隕落的神明。”
暗影界中果然存在別的大空洞,而這些大空洞就是通往幽影界的通道,神明的力量則可以打開這些通道……
種種線索在高文腦海中匯聚起來,片刻之後,他抬起頭,看向“自然之神”的屍體。
已經近在眼前了,這具屍體是如此巨大,現在它正如一座小山丘般聳立在百米之外,巨大白鹿體表所瀰漫的微微白光中帶着一種溫潤的氣息,僅僅只是靠近,高文便感覺到有蓬勃的生機迎面而來。
在一具屍體上感應到這種生機,這着實是一件詭異的事情。
而在感應到生機的同時,他也能清晰地感應到——這具屍骸中殘存的某種東西正在懼怕自己。
那是神明殘存的意識?是靈魂的碎片?亦或者僅僅是那些無法死去的、生機強大的組織細胞所殘存的條件反射?高文說不清楚這種微妙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屍體中的一部分能量反應正在隨着自己的靠近而急劇衰退,就好像是在極力隱藏自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