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沈天輕喝一聲,抬手虛引。
爐門應聲而開。
一股混雜著焦糊與藥香的怪異氣味湧出,殿內溫度驟升。
眾人凝目望去。
只見爐內十二格丹室,此刻景象各異——
有四格完全焦黑,藥渣碳化,顯然已徹底毀去。
另有八格卻仍有丹藥留存,只是數量極少,總計不過三十六顆。那些丹藥形狀並不規整,表面光澤黯淡,顯然品相不佳,藥力也大打折扣。
但——終究是成丹了!
在方才那等近乎必炸的絕境中,沈天竟硬生生搶回八格丹藥,救下價值數千萬七品靈石的藥材!
蘭石快步上前,仔細檢視那些丹藥,又看了看各格丹室殘留的藥渣,眉頭越皺越緊。
沈天則走到爐前,俯身從一處丹室角落拾起一枚殘符。
那符已破裂大半,只剩指甲蓋大小,通體冰藍,表面爆裂紋路猶存,雖經爐火灼燒,卻仍能辨認出乃是水系爆震符籙。
沈天捏著那枚殘符,轉身看向殿內眾人,隨後又落在江言與馬扶風身上,一聲冷笑。
“勞煩師兄。”他看向蘭石,語氣平靜,“去戒律院叫人,將今日殿內所有參與煉丹之人,全數拿下。”
話音落下,殿內霎時死寂。
那數十名神丹院弟子,還有幾位主持煉丹的學士都面色煞白,甚至渾身發抖,有人已癱軟在地。
江言喉嚨發乾,強自鎮定道:“沈宗師,這樣不妥吧?許是下面的人控火失誤,或少放了藥材,才導致爐內失衡。哪裡需要勞動戒律院,大動干戈——”
“控火失誤?少放藥材?”
沈天嗤笑一聲,抬手指向爐內:“江副宗師不妨看看——第八格‘八轉還魂丹’,主材‘九葉還魂草’用量不足三成,輔材‘陰陽和合花’更是完全缺失;第三格‘太乙造化丹’,缺了最核心的‘造化青蓮藕’與‘萬年石髓液’;第五格‘五行淬體丹’,五行精金各少七成——”
他一格格點過去,每說一句,江言與馬扶風的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沈天抬起手中那枚冰藍殘符,聲音轉冷:“更不用說,爐中還埋設了二十四枚‘寒淵震爆符’——此符專為引發冰火對沖、製造炸爐而設。江副宗師,馬副宗師,你們告訴我,這是何人所為?又是何用意?”
江言嘴唇哆嗦,還想辯解。
便在此時,殿外傳來密集腳步聲。
石泰一襲深藍戒律院袍服,領著二十餘名氣息沉凝、面色冷峻的戒律院執事踏入殿內。
他目光掃過殿中景象,落在沈天手中那枚殘符上,又看了看爐內慘狀,臉色瞬間鐵青。
“拿下!”石泰厲聲喝道,“所有參與今日煉丹之人,全部封禁修為,押入戒律院地牢,嚴加審訊!”
戒律院執事齊聲應諾,如虎狼般撲上。
那四十餘名神丹院弟子不敢反抗,乖乖被封住修為,押出殿外。
其中幾人在經過江言與馬扶風身旁時,目光復雜地看了二人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說什麼,低頭被押走。
江言與馬扶風站在原地,面色沉冷,渾身冰涼。
二人都知接下來的情況,麻煩了。
風波暫息。
沈天與蘭石走出偏殿,來到神丹院主殿。
殿內早已接到訊息,三千多位神丹院學士、執事、管事、丹師垂手肅立,見沈天進來,齊齊躬身行禮,神色恭敬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惶恐。
江言與馬扶風跟在沈天后方,臉色依舊蒼白。
“諸位不必多禮。”沈天走到主位坐下,神色平淡,“今日起,我奉大宗師之命,執掌神丹院,蘭石先生為副宗師,輔佐院務,院內一切事務,暫由我二人決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為釐清院務,整頓風氣,自今日起,神丹院所有過往賬目,需全部重新核查。”
此言一齣,殿內氣氛微凝。
江言與馬扶風對視一眼,江言上前一步,拱手道:“沈宗師,神丹院歷年賬目浩如煙海,核查起來耗時費力,且眼下院中丹藥供給、弟子修行皆需照常進行,若全面查賬,恐耽誤正事——”
“正事?”沈天抬眼看他,語氣聽不出喜怒,“江副宗師認為,今日乾坤造化爐險些炸燬,價值九千萬靈石的藥材幾近全損——這不算正事?院中有人剋扣藥材、私埋爆震符、意圖炸爐銷賬——這不算正事?”
江言語塞。
馬扶風介面道:“宗師息怒,江兄之意,是擔心賬目核查牽涉太廣,影響院內日常咿D。且歷年賬目皆經學派司功院稽核,應當,應當不會有太大問題。”
“有沒有問題,查過才知道。”沈天聲音轉冷,“今日造化殿一事,已可見神丹院積弊之深,若不徹查,何以整肅?何以服眾?”
他站起身,環視殿內:“賬要查,院務也要照常進行,諸位各司其職,不得怠惰。”
江言與馬扶風見沈天態度堅決,知再難推脫,只得躬身應諾。
“既如此,便請二位副宗師引路,去賬房吧。”沈天淡淡道。
江言與馬扶風心中一沉,卻不敢違逆,只得當先引路。
一行人穿過重重回廊,來到神丹院後殿一座獨立閣樓前。
閣樓高五層,以防火的赤炎木構築,簷角懸掛銅鈴,門楣上懸著“賬房”匾額。
推開厚重的銅門,眼前景象讓蘭石倒吸一口涼氣。
閣內空間極廣,長寬各超三十丈,高亦有三十丈。數百個高達二十餘丈的巨型木架整齊排列,如森林般矗立。架上堆滿賬冊——有青玉簡、金絲帛卷、玄鐵書冊,甚至還有獸皮卷軸,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一直堆到屋頂。
木架之間僅容兩人並行,光線昏暗,唯靠鑲嵌在架上的夜明珠照明。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紙張與墨汁的味道,還混雜著淡淡防蟲藥草的氣息。
江言走到一架前,隨手抽出一卷賬冊,轉身看向沈天,語氣凝冷:“沈宗師,神丹院自前任宗師接手至今,凡三百七十二年,所有出入賬目、藥材採購、丹藥產出、耗材記錄,皆在此處。總計賬冊一百二十九萬卷,請宗師驗看。”
一百二十九萬卷!
蘭石眉頭緊鎖。
如此海量的賬冊,便是調集百人日夜不休地核查,也要數年才能看完。
且賬目之道,玄機暗藏,門道極多,若沒有精通此道的高手,即便賬冊擺在眼前,也未必能看出問題。
沈天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
他走到閣樓中央空地,抬手虛引。
“嘩啦啦——”
近百本賬冊自不同木架上飛起,似被無形之手牽引,穩穩落在他身前,懸浮半空。
沈天雙目微闔,神念如潮水般展開,同時滲入這百本賬冊。
剎那間,賬冊無風自動,書頁嘩啦啦翻飛,其上的文字、數字、圖表如流光般湧入沈天識海。
他眉心處淡金色細痕隱現,將思維咿D速度催至極致。
一息。
兩息。
三息。
不過十息工夫,百本賬冊已翻閱完畢。
沈天抬手一揮,那些賬冊飛回原處。他再引百本,繼續翻閱。
蘭石見狀,也依法施為,以神念同時翻閱數十本賬冊。
一時間閣樓內賬冊飛舞,書頁翻動之聲不絕於耳。
江言與馬扶風站在一旁,面色看似平靜,眼底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得色。
這些賬冊,他們早已精心處理過。
表面看去,各項收支平衡,藥材採購價格合理,丹藥產出與耗材比例合規,便是學派司功院來查,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真正的問題,藏在細微之處——各地各時期靈藥價格的微妙差異、北天各靈脈藥園產出的不透明、丹藥品質與耗材的模糊對應——這些沒有多年浸淫此道,且掌握詳盡市場與產地資訊的高手,根本看不出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沈天已翻閱了近萬本賬冊。
他眉頭微蹙。
從賬面上看,確實沒什麼大問題,收支平衡,價格合理,產出合規。
但——這恰恰是最大的問題。
沈天的數學造詣其實極高,前世鑽研丹道時便精於計算,且因元神強大,思維速度更堪比大型計算機。
可即便如此,他對大虞各地各時間段的靈藥價格波動、對北天學派各大靈脈藥園的實際產出細節,仍缺乏深入瞭解。
沒有這些背景資訊,僅看賬面數字,確實難以發現貓膩。
便在此時,蘭石也收起神念,神色遲疑地看向沈天,罡氣傳音道:“師弟,我粗略看了三千餘冊,賬面似乎沒什麼大問題。各項數字皆能對上,採購價格也在合理區間。”
沈天微微一笑,正要開口。
閣樓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神丹院執事匆匆而入,躬身稟報:“宗師,西廠督公沈八達沈公公到了山門外,還帶著一大群隨從,說是您請他來的,正在山下等候。”
沈天聞言一愣。
他兩天前確曾向伯父沈八達借調一批精通賬目的賬房,助他核查神丹院賬目,可沒想到——伯父竟親自來了?
而一旁,江言與馬扶風聽到‘沈八達’三字,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沈八達!
那可是宮中公認的理財大師,查賬聖手,天子都對其倚重有加。
凡經他手的賬目,無論隱藏多深的問題,皆無所遁形!
這位西廠督公,竟親自來了神丹院?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完了!
第591章 翻掌為雲(一更)
兩日後,神丹院主殿。
晨光透過高窗,將殿內照得一片通明。沈天端坐主位,一襲深藍宗師袍服,面色平靜。
蘭石坐在他左側下首,神色肅然。
右側則坐著戒律院首席石泰,他也是一身戒律院宗師袍服,周身那股沉凝如山、不怒自威的氣勢,令殿內空氣都為之凝滯。
殿中景象與前幾日截然不同。
神丹院三千名學士、執事、管事、丹師分列兩側,人人垂手肅立,氣氛凝重。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殿內多出的另一批人——
七百餘名戒律院學士、執事與懲戒武士,如鐵鑄般立於大殿四角與通道之間。
他們皆身著玄黑勁裝,外罩深紫鑲銀的戒律院制式重甲,腰佩制式長刀,揹負拘魂鎖鏈與封禁符籙,人人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鐵血肅殺之氣,彷彿一柄柄出鞘的利刃,讓整座大殿徽衷跓o形的肅殺氣氛中。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戒律院之人站姿、眼神、氣息皆渾然一體,隱隱結成戰陣之勢——七百餘人靜立於此,卻似千軍萬馬列陣,只需一聲令下,便能以雷霆之勢鎮壓一切反抗!
神丹院佇列中,已空出了近兩百個位置。
那都是這兩日被戒律院帶走調查之人。
剩下的部分學士與執事,此刻皆面色青沉,眼神躲閃,額角滲出細密冷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引起上方注意。
而與這些高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丹師佇列中不少人的神情。
那些常年埋頭煉丹、修為多在五六品的中下層丹師,此刻臉上卻難掩振奮之色。他們中有的人眼眶微紅,有的人雙手緊握,有的人甚至微微顫抖,激動不已。
神丹院積弊已久,他們這些底層丹師深受其苦:
明明領到的藥材品質低劣,卻要煉出品相合格的丹藥;明明丹方記載需用百年靈草,到手的卻是十年份的次貨;煉出的上品丹藥被層層剋扣,最終到自己手中的獎勵寥寥無幾;稍有異議,便被上司以“控火不力”、“丹道不精”為由打壓排擠,扣發俸祿,乃至調離重要丹室——
更可恨的是,那些被剋扣的藥材、被倒賣的丹藥,最終損失卻要他們這些實際煉丹之人承擔——賬目不平,便是他們的過錯;成丹率低,便是眾人學藝不精。
多年來,他們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
如今終於有人施雷霆手段,自上而下清掃積弊,如何能不振奮?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戒律院武士甲冑摩擦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