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第538章 捨棄
阿拉穆特原先的意思並不是鷹巢,而是“老鷹的教導。”
這個名字來自於三百年前。
波斯國王在此狩獵時,曾策馬穿過狹窄的峽谷,而就在即將走出陰影的時候,意外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嘹亮的鷹鳴。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去,就看見了阿拉穆特城堡現在所在的位置,那是一處巧奪天工的要地,作為一位國王和將領,他毫不猶豫地便決定要在這裡建造一座軍事要塞,而當城堡即將落成的時候,有人詢問應當給它怎樣的一個名字,他便想起了這樁神奇的經歷,並且認為這完全就是神給予他的啟示。
於是他說:“就叫‘老鷹的教導’吧。”
後來,人們將阿拉穆特稱為鷹巢,多半是以訛傳訛,不過到了今天,也不會有人過多深究名字的理由,畢竟之後的阿拉穆特確實變得如同老鷹的巢穴一般危險,險峻,並且如同老鷹教導小鷹一般源源不斷的培育出了數不盡的刺客。
這裡如同被魔神佔據,叫人不敢輕易接近,但今天,遠在千里之外的十字軍騎士——塞薩爾來到了這裡,他凝視著聳立在雲天之上的阿拉穆特,這座城堡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高冠之上鑲嵌的那顆明珠,就像萊拉曾經說過的那樣,城堡位於山巔的最高處,距離地面足有兩千尺,三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面可供人們進出。
這條路徑由寬及窄逐漸向上收縮,最窄的地方,卻只容兩人並肩通行,最寬的地方也絕對放不下一臺重型投石機。
塞薩爾只是凝望了一會,就回到了自己的帳篷中,那裡早就有著他的商人和工匠們恭候。塞薩爾伸出手指略略點了一下石匠以及木匠的首領。
其中的木匠首領就是曾經為他建造了奇蹟之橋的那個年輕人湯瑪。如今他也已經是五個孩子的父親了,看起來比塞薩爾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強壯和肥胖了許多,但那雙骨節粗大,皮膚粗糙的手,證明他在這幾年內並沒有懈怠自己的本職工作。
塞薩爾一踏入帳篷,十字軍騎士以及其他的基督徒便向他鞠躬行禮。而撒拉遜人則向他跪拜。這些方面他們相當固執,彷彿是為了證明什麼——撒拉遜人認為基督徒不夠恭敬,基督徒則認為,撒拉遜人過於諂媚,他們時常相互腹誹,都認定對方會將他們賢明的君王帶向錯誤的方向。
幸好這種爭執是良性的,塞薩爾一直在關注著他們,像是那些因為信仰或者是私人的仇怨而導致工作的遲滯或者是波折之事絕對不允許發生。
“那麼就如我們商議過的那樣去做吧。”工匠們領命而去,而商人們則深吸了一口氣,他們肩頭上的擔子也不輕,於是從第二天開始,絡繹不絕的物資,就被咚瓦M了塞薩爾的營地。
木材、石料,還有大量的水泥,那些撒拉遜人與突厥人——也就是摩蘇爾蘇丹和突厥塞爾柱蘇丹借出的戰士們個個疑惑不解,他們交頭接耳,滿心疑惑:“難道這位蘇丹要在這裡建造一座屬於他自己的城堡嗎?”
這怎麼可能?當然不可能,塞薩爾所要建造的乃是一個軍營以及附屬的防禦工事,還有其他必需的設施,一些學者甚至覺得有些熟悉,因為在他們所翻譯中的古羅馬軍事著作中,古羅馬軍隊一到一個地方,就會立即開始建設自己的軍營,就像是塞薩爾現在所做的。
但古羅馬人所能夠用的只是自己計程車兵。因此,有很多古羅馬士兵在離開軍隊後會成為建築工人。而在這裡塞薩爾用的卻是專職的工匠。
工匠們如同蟻群般的聚集,勤勤懇懇,專心致志,因為大部分材料早就預備好了,營地幾乎是一天變個樣子……所有人都認為這代表著塞薩爾有可能在這裡長期圍困阿拉穆特城堡,三個月、六個月或者一年。如果是一年的話,還真有可能將阿拉穆特城堡中的存糧耗盡,但是他真的要在這裡逗留長達一年的時間嗎?
但仔細一想,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塞薩爾的巡遊雖然只走了一小半,但最棘手的幾件事情都算是完成了。
他讓他的妻子保證在阿頗勒待產,又可謂是神來之筆。現在阿頗勒的人們都在期待他們的王子,面對這樣大的利益,人們很難捨棄而兼顧其他事務。
譬如摩蘇爾的蘇丹、兩河流域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的試探。
以及,羅姆蘇丹國的內戰還在繼續。而塞薩爾之前的迅猛反擊,已經讓其他的競爭者不得不暫避鋒芒,他們似乎正打算決出一個最後的勝利者,再與塞薩爾較量。
大馬士革更是不用說了,它已經完全屬於塞薩爾了。
至於亞美尼亞,如果現在的拜占庭沒有在和蘇丹薩拉丁打仗,或許還會出點問題,但現在已經完全不需要擔心了,拜占庭的人們想要與薩拉丁和談,但薩拉丁似乎並沒有那個意願。
他在拜占庭北面沿海地區紮下了好幾顆穩固的釘子,與塞薩爾一樣,他在佔領一座城市之後,並未縱容下屬大肆劫掠屠殺。
他對那些正統教會的教徒無比寬容,就如同塞薩爾對待自己城市中的那些撒拉遜人。他甚至允許一些窮困的人們免交贖身錢,他們依然可以在城市和農村中過自己的日子,落在他們身上的稅負也不會比以往更沉重。
哪怕加上異教徒必須繳納的“吉亞茲稅”也是如此,就如塞薩爾說過的那樣,對於大部分人來說,統治他們的是撒拉遜人還是拜占庭人,並沒有什麼關係。他們只需要知道繳稅後,自己是不是能夠留下足以讓自己吃飽穿暖的錢或者是物資就行。
拜占庭的新皇帝阿歷克塞在苦苦堅持。當他知道薩拉丁已經獲得了新佔領地的那些民眾的支援後,幾乎都要絕望了。
他並不想向那些普通民眾和商人收稅,但不收稅,就意味著他沒有辦法募集起更多的軍隊,他甚至不能讓他計程車兵吃飽,又如何能叫他們為他打仗,但如果要募集到足以對抗甚至擊敗薩拉丁的軍隊的話,他就不能對那些民眾手下留情。
而此時,那些群聚在拜占庭帝國中的以撒人,更是一再地諫言,他們需要更多的權力。而作為回報,他們發誓說,他們會永遠與阿歷克塞以及杜卡斯家族站在一起。
大概是因為他們幾乎已經將聖地中的其他勢力得罪了個乾乾淨淨。現在能夠收容和使用他們的,也只有拜占庭了,他們若是離開了,還能夠去哪裡呢?
言歸正傳,也正是因為這幾個地方各有各的問題,塞薩爾若是在這裡悠閒地度過一年兩年,應當是沒有什麼大問題的。他所需要擔心的,或許就是他既無法看到他的第三個孩子的降生,也沒有辦法如之前那樣守在他的身邊,看著他牙牙學語,蹣跚學步吧。
誰都知道塞薩爾的意志一向是很堅決的,他決定要做什麼,必然會一直執行到底,並不會因為其他的原因退縮或者是潦草收尾——而且他還真的是很有錢。
說到這個時候,就連圖克裡勒三世都不由得語帶嘆息。他固然是這個龐大帝國的主人,但能夠供他自由支配的錢財,就和他手中的權力一樣小。
“我真的必須留在這裡嗎?”他再一次詢問自己身邊的宰相,而宰相,只是搖了搖頭。在離開哈瑪丹之前,塞薩爾曾經與帝國宰相長談了一次,他們之前是敵人,或許之後還是敵人。
但至少在這件事情上,他們的目的是一致的。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塞薩爾希望帝國宰相能夠勸住蘇丹圖克裡勒三世——作為客人,他必須尊重主人,若是圖格里勒決定御駕親征,他是無權對他指手畫腳的。
也就是說,他可能會打破塞薩爾的所有計劃,而帝國宰相也確實是個可靠的盟友,他穩穩地將蘇丹圖格里勒三世按在了哈馬丹,“只是看看也不行嗎?”圖格里勒三世不悅地問道,“他可能會在這裡待很長一段時間,我也想去了解一下他的作戰風格和行事方式。”
相微微地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話。
塞薩爾在這方面並沒有說謊或者是遮掩。他很明確地告訴宰相:“如果事情正如我所料的那樣發展,可能在三個月內我就能結束這場戰役。”
“三個月嗎?”阿拉穆特城堡可不是那麼容易攻打的地方,它被修築得那樣雄偉宏偉而又廣闊。
它最外層的城牆簡直就如同一道環形的新城,可以允許四個騎士一同賓士,而城牆的高度也已超過了二十七尺,而且單就那條狹窄的小徑就不可能允許任何攻城車靠近城牆。
“但我聽說他僱傭了很多工匠,打造了許多小投石機。”
蘇丹圖格里勒三世舔舐著嘴唇,“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老師,”他難得地用充滿了恭敬與誘惑的口吻說道,“您沒忘記吧。新希臘火或者說是霹靂火。我聽說鷹巢的山中老人也有這種東西的配方,只是除了之前在阿勒頗試過那次,他就沒有在其他地方使用過,這是他的底牌或者是殺手鐧。
但這次他肯定要用了,畢竟若是被塞薩爾打下了阿拉穆特城堡,鷹巢必不復存在;塞薩爾麼,也肯定會用到他的霹靂火。
所有人都應當對他們保持尊重,所以無論您叫任何人去,無論他是怎樣的聰慧靈巧,巧舌如簧,又能夠得到諸多人的喜愛,他都不可能接觸到這個秘密,但我就不同了。
我是蘇丹,我是這裡的主人,沒有什麼能夠阻擋我。無論是帳篷的牛皮,還是石磚砌成的牆壁,都擋不住我探聽到霹靂火的秘密。您知道那個東西能夠在實戰中起到多大的作用吧?”
他幾乎就說服了宰相,但宰相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貪慾,無論是鷹巢的錫南,還是基督徒的塞薩爾。
如果他們真能夠對付了對方的話,那麼現在既沒有鷹巢,也沒有十字軍了,事實上他們一直就是對方的手下敗將,既然如此的話,他們又怎麼可能如同愚弄一個小丑般愚弄錫南和塞薩爾,從他們這裡得到霹靂火的配方呢?
宰相嚴厲地駁斥了蘇丹的計劃,並且對他的看管變得更為嚴密了。
蘇丹圖格里勒三世又氣又恨,卻也沒有辦法。
而此時塞薩爾,眼下在大主教和大學者們的環繞下分別做了陡妗m然他們也不能確定他在向誰尋求幫助,但帳篷中的每個人必然都是虔諢o比的——這不單單是一場雪恥之戰,更是他們君王的榮譽之戰——在敵人的土地上顯露出來的崢嶸更能令人震撼。
如果他們真的能夠徹底覆滅阿薩辛這顆生長了一百八十年的毒瘤,到時候願意向他臣服的人只會更多,無論他是撒拉遜人還是突厥人。
在第七天的早上,在新造好的那些牆垣還散發著水泥的清新氣味時,山中老人派來的使者也到了,他面色蒼白地來到了塞薩爾面前,但這種蒼白並不像是沮喪,更像是某種孤注一擲下的堅定。
使者向塞薩爾鞠躬,而後遞下了戰書,但塞薩爾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我曾經接過不少君王或者是將領的戰書。阿拉斯蘭二世、曼努埃爾一世,薩拉丁……但你們並沒有這個資格,無論是祈求寬恕還是公正的一戰,我不會答應你們的任何要求。你們乃是一方流毒,終將覆滅,我甚至感到悔恨,因為我直至此時才意識到,我最摯愛的友人與兄弟的死亡,應當也有你們的一份。
雖然我沒有證據,但就如之前的每一次刺殺那樣,當人們指著那血肉模糊的屍體說‘啊,這就是刺客們留下的傑作’並對此深信不疑,你們不會否認那樣,想必這次你們也不會否認。
像你們這種性情手段同樣卑劣的小人,又有什麼可能與那些偉大的君王相提並論。”
這番話說得使者啞口無言,他緊咬著牙齒想要反駁,“我們的匕首曾經使得無數您所說的那樣偉大的君王在黑夜中顫抖。”
“當一個強壯的戰士,見到一條毒蛇的時候,也會下意識的退讓,但並不是說這條毒蛇就比他更高尚。
你們有開墾過土地嗎?你們有修建過學校或者是醫院嗎?你們有去幫助那些無辜的人嗎?或者最基本的,你們建立起了什麼秩序,修訂了什麼法律嗎?
沒有,都沒有。雖然你們曾經是此地的無冕之王,雖然我很不想這麼說,但這個所謂的無冕之王真的履行了作為王的職責嗎?”
“我們同樣有著崇高的目標……”使者徒勞地張了幾次嘴,終於沒有再說什麼,“那麼說您是不想要和平了?”
“我不想要和平——如果說是你們所想要的那些,那不是和平,那是退縮,那是無能,那是羞辱!回去告訴你們的長者吧。
我已經決定必須打下阿拉穆特城堡並將其拔除。它是阿薩辛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顆釘子,我會嚴厲地懲處城堡中的每一個人。只要他們曾經犯過罪,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投機取巧,威脅恫嚇,用恐懼讓人們受苦屈服。原本就是一種非常愚蠢且無恥的事情,即便你們暫時存在過,將來也會被毫不留情地抹去。”
聞言,使者露出了一絲苦笑。“好吧,蘇丹,我已經看到了您的決心,但您也應該看看我們的。”
塞薩爾身邊的人立即提起了警惕心,他們環顧四周擔心身邊會不會有人受了山中老人的賄賂,做出對他們的君王不利的事情,但使者只是鞠了一躬,率先走出了帳篷,而後有人驚叫。
塞薩爾舉了舉手,他在人們的簇擁下走出了帳篷,從這裡才能夠看到遠處的阿拉姆特山堡,此時城堡上方似乎真的有鷹隼盤旋。
“不。”埃德薩大主教喃喃道。
那並不是盤旋的鷹隼,而是不斷墜落下來的人。
使者拔出了隨身的匕首,“我要來了,我要來了。”他喃喃了幾句便用這把匕首割斷了他自己的脖子,而不是其他人的。
就在人們驚疑不定的時候,一個正在巡邏的騎士匆匆趕回,他帶回了一具屍體,這具屍體很小,這是當然的,因為他還是個孩子,和塞薩爾的兒子差不多大。
那些如同冰雹一般從阿拉姆特城堡的城牆上墜落下來的,不是別的,正是城堡中的婦孺。
城堡周圍生活著一萬多人,他們在大軍來臨時,從原先的居所逃入了阿拉穆特——或許他們認為阿拉姆特會是他們的庇護所,但他們猜錯了,山中老人做出這樣的決定時,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和猶豫。
他們甚至不是將這些無辜的人單純地驅趕出去,而是逼迫他們走上了城牆,然後從城牆上跳下,他們甚至可能是鷹巢之中的人,比如某個戰士或長老的妻子、姐妹、兒女——最後更是出現了一些老人。
錫南顯然正用一種嚴酷的手法,除掉城堡中那些無用的渣滓,只留下了強壯的戰士,擺明了要與塞薩爾展開一場最後的決戰。
這不單單是力量上的較量,更多的是他們的意志,誰能夠堅持到最後就能夠得到勝利。
第539章 阿拉穆特的末日(上)
最初的時候,一切似乎還是按部就班繼續發展的,無論是攻城一方還是守城的一方。
“他們知道自己要輸的吧,為什麼還能夠如此堅決地守在山中老人的身邊呢?”
洛倫茲忍不住問道,而她的導師,白髮的萊拉神情複雜地注視著那座曾經被她視為精神聖地與肉身之家的鷹巢,她是從這裡面飛出的鳥兒,卻因為其性別和“被選中”而無法得到其他同僚的接受。
他們一方面被她吸引,一方面又鄙視她,同時還恐懼自己受到了她——或者說是魔鬼之女——的誘惑,萊拉依然清晰地記得那些落在身上的視線,那些視線就如同銳利的刀子一般,不但會切碎她身上的衣物,還會切碎皮肉和內臟,就連那些最為年長的長老也不例外。
而對於錫南來說,萊拉似乎也是一個失敗品,想到這裡,萊拉又笑了起來,她確實是個失敗品,她在察覺到了錫南的惡意後,不但沒有繼續保持對鷹巢的忠貞,反而在窺見了機會後,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逃離了這裡,她並不是個溫順的人,萊拉想到,不過也是,如果她是個溫順的人,就不可能成為一個阿薩辛刺客。
“因為你的父親是一個生性高潔的人,在很多方面他都相當固執。如果只是用利益去誘惑,他不會改變自己的原則。
一百八十年來,鷹巢原先崇高的理想早已被實際的財富與暴力所取代,從最卑微的僕人到最崇高的長老,乃至於山中老人,他們都犯下了對你父親而言絕對不可饒恕的罪行。
你的父親可以接受一個背叛過他的人,也可以接受一個依然固執己見,不願意皈依的異教徒,又或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鐵匠或是木匠,他們被你的父親放在了最適合他們的位置,得以盡情地發揮自己的才能,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他們是無辜之人,或者說已經贖清了自己罪行的基礎上。
而在這座城堡裡,我敢說留下的數千人中,沒有一個可以說是清白無辜的人。不僅如此,他們的罪行大到已經無法與你的父親討價還價,他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就如同錫南一樣,還有的就是你的父親似乎很討厭山中老人所使用的那種植物……”
“那種會導致人墮落的植物嗎?”
艾博格問道,他聽說過,畢竟在他還只是一個大馬士革的少年時,也曾經神往過在黑暗中頗有威名的鷹巢,他甚至幻想過,或許有那麼一天,他也會成為那些神出鬼沒的刺客中的一員。雖然手段稱不上光明,但鷹巢所宣揚的理念聽起來確實動人:用一個人的血,一個人的匕首,去換取萬千民眾的利益。
這種行為不但不能稱之為卑劣,甚至可以說是高尚。可是當他來到他的abba身邊,看過那些關於鷹巢的情報和資料後,才忽然發現那隻不過是一個隱藏在絢麗表皮下的醜陋魔鬼。
他曾經因為自己的不幸而充滿憤懣,時常詰問命撸F在他倒覺得這或許正是真主對他的憐憫。
阿薩辛需要源源不斷的新血。這些新血從哪裡來呢?當然是從哈馬丹、阿頗勒、霍姆斯以及大馬士革,從突厥人和撒拉遜人中所有信奉正統派的信徒中來。
那些阿薩辛刺客也並不個個都是生性邪惡的,在沒有踏入這裡之前,他們或許只是如艾博格這樣的赤忱少年,為了自己的理想,懷抱著對阿薩辛的嚮往,有意投身於這場偉大的事業,但他們大概沒想到等待著他們的卻是無窮無盡的利用。
他們若是不墮落,就要受其軀體和精神兩方面的折磨,若是墮落,那就更不用說了。
看看城堡中的那些人吧,他們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經來臨了,但就算能走出去,且不說塞薩爾會不會寬恕他們,即便塞薩爾願意寬恕他們,也不會允許他們繼續服用那種藥物。
畢竟如果他們要繼續在幻境中盡情享樂的話,就必須有個地方培植那種危險的植物,並且是大批次的培植。
艾博格毫不懷疑,若是被人察覺了其中的厲害,這種植物鋪開的速度會非常的快。
——————
那些被摩蘇爾蘇丹以及突厥塞爾柱的蘇丹所驅趕來的軍隊,或者是說那些只是被迫來服役的農民已經做好了去死的準備。
畢竟在之前的無數場戰役中——他們無論是親眼目睹,還是親耳聽說,又或者單純以常理來衡量都只可能得到一個結果——他們這些人就是被充作犧牲品的,他們會被迫第一批衝上前去,直面敵人的劍鋒和長矛。
一些經過了戰場的農民,看見了那條陡直的小徑,便閉上了眼睛,在心中默默祈叮钏麄兏械桨参康氖牵@些學者已經為他們施加了祝福,雖然這更多是心理上的安慰,但至少他們那位慷慨的臨時僱主應允了他們,所有受傷的人可以得到治療,而死去的人則可以得到一個真正的葬禮,不是和其他人隨隨便便地被拋擲在荒野,任由野獸吞噬,也不是挖掘一個大坑然後把他們丟進去了事。
有些人,尤其是那些曾經跟著突突什從哈馬丹一路來到阿頗勒,又從阿頗勒回到了哈馬丹的農民們,他們心中倒沒有多少對於死亡的恐懼,只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已經拿到了足夠的酬勞。
這個酬勞是什麼呢?是這幾個月來的食物和衣服,他們第一次吃得這樣的飽又能夠穿得那樣地暖,那樣地整潔,他們彼此打量,相互取笑,認為對方已經成為了一個老爺。而當他們來到這裡之後,甚至無需督促,便已經拿起了武器。
有幾個人信誓旦旦地說,他們已經看到商人邅砹顺删淼钠恋拿薏迹蛟S還有亞麻布,這些布匹都是純白色的,沒有一點瑕疵,也沒有一點破損。若是他們在家中壽終正寢,都未必能夠裹得上這樣的布匹。他們還有什麼可埋怨的呢?
當他們被召集起來,在騎士的催促下走向前方的時候,雖然心中顫慄不已,但並沒有人退縮,只是更加古怪的事情發生了,他們並未被要求去奪取那條必經的路徑,而是被帶領著走向了另一個地方。
“等等,我們不是要上戰場嗎?”
“是要上戰場啊。”那個帶領著他們的騎士平靜無波地回答說:“但你們有那麼多人,那條小徑最窄的地方,只容兩人並排走過。你們要怎麼與敵人作戰?一批批地衝上去,然後一批批地摔下來?”
他的回答讓這些農民的心中升起了一幅可怕的景象。
鷹巢位於兩千多尺的高空,從這個高度墜落下來的人,可以說是字面意義上的粉身碎骨——那個被騎士帶回來的孩子就是如此,事實上,他全身的骨頭都已經粉碎了,而他能夠保持軀體的完整,還是因為他被他的母親緊緊地抱在了懷中,應該是——畢竟他們在那個孩子的身上找到了那個母親的雙手,這是一個極其可怕的景象,彷彿他們在半空中就已經被無法看見的魔鬼撕碎了。
從遠處看去,阿拉穆特城堡的三面陡崖上,就像是垂下了一條條鮮紅色的綢帶,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直接墜入谷底的。有些人摔在了凸起的岩石上,他們一路翻滾留下的痕跡蜿蜒向下,鮮血迤邐,有長有短。
他們也確實做好了這樣的準備,只希望自己的軀體雖然粉碎,靈魂卻可保持完整。這樣升上天堂的時候,才能被他們的家人認出。但他們的臨時僱主似乎並不打算如此粗率地使用他們,與其說需要他們打仗,倒不如說還是叫他們再做老本行。
簡而言之,就是幹活。
阿拉穆特城堡確實險峻,但它位於群山之中,這就意味著它並不是此處最高的山峰。
確實,有好幾處沉默的同類正從高處俯瞰著它,但這個距離非常遠,除了鷹隼和雷霆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的力量可以降臨於此,威脅到城堡中的人。
他們要做的就是將那些沉重但威力巨大的投石機重新在這些高聳的山巔上組裝起來,“可是……”提問的人才說了幾個字,便頓住了。
以往的突厥塞爾柱蘇丹難道就沒有想過這個方法嗎?
應該是有的,但環繞著阿拉穆特城堡的諸多堡壘足以讓他的大軍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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