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其它呢?”
季明等了一會兒,見白鶴老祖沒有再度出聲,雖覺察其只肯透露這些,但還是想深挖下去。
如果虛神嬰所遺留下來的這一道陰爻真能大大減輕在煉化劫念途中,劫唸對於他的諸多妨害,那他絕對有理由深挖這陰爻的來歷根源。
不過白鶴老祖說話似乎有點到即止的意思,季明能夠理解這種做法。
畢竟他對於自家弟子,乃至於一些元從,平常也不會將話給說透說全,這樣說話會有推心置腹之感,會使雙方的關係過於親近,而近之則不遜的道理誰都懂。
季明覺得白鶴老祖即便沒有這樣的意思,也定然是不想讓他產生一種可以在延壽宮這裡得到無窮幫助之感,他最終還是得靠自身的道行和法力來把握此事。
當他回到天南太平山,便開始和大小瞳子一起推算關於陰爻的玄機。
此時天南劫咭阉ィ贇鈱π䴔C的遮掩沒有那樣濃厚,不像從前那樣不可推算分毫。
不過鑑於這段陰爻來歷定然古老難算,加上眼下環境仍是不大利於推算,季明心中沒抱多大期望,唯一的期望也只有瞳子神在煉成「太乙金燈」後,結合瞳子神那十數年才能動用一次的“神通”,才可一試。
太乙金燈這個在慶陽仙第二堂大課中得到的術數之功,乃是黃庭宮《太乙神數》基本術數法章,眼下才被二位瞳子神吃透,還沒有正式開始修行。
反正眼下季明他自己是吃不透太乙金燈的煉法,故而這也讓他越發看中大小瞳子神,或者是看重這二者在術數上的才能,一直是養得比自己兒子還寶貝。
當然,如果他真有兒子,以他的作風,不一定會有多寶貝,畢竟他信奉的從來是—自古雄才多經事,從來紈絝少賢男。
術數推算上的進展不佳,不算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在這之後他沒有投入到心心念唸的修行中,還有許多收穫和心得的沉澱中,而是開始熟悉和介入到太平山的咦餮e。
首先第一件頭痛的事情就是...覺光的處置。
............
“內閣?
那是什麼,同閉目院一樣的機構。”
通往福地隱洞的小徑之上,有三位道人並排而行,其中左邊那位長鬚道人負手在背,目視前方說道。
在中間,託著寶塔的溫道玉聽出這話中的一絲漫不經心,面上笑容更盛,這種假笑讓那道人心頭一凜,沒等他開口挽回一些,便聽溫道玉說道:“你心裡一定在想,內閣不過是個對陸真君那閉目院拙劣模仿的機構組織。
我拿這樣的情報意圖來拉攏你這位當代上官家主、青萍方畫壁觀的壇主,這是否過於得意忘形了些。
畢竟你們這些執掌並傳承數千載老分壇的氏族,同山上張、錢、米這三家落魄道商氏族可是大不一樣,你們可是太平山的“封疆大吏”,都快自成一家了。”
“絕無此事!”
上官雲斬釘截鐵的道。
右邊那位側坐在麟馬上的劉安,見上官雲似二三十歲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一樣被嚇住,打圓場的道:“上官家和其他家到底不一樣,沒誰捨得投那樣的心力和時間,來幫助太平山在大雲浮山下打造假形之山。
溫師弟你也知道這《揭圖移形大法》乃上官家的秘傳之法,沒有他們的鼎力幫助,此劫渡過或許還要平添波折。”
“劉師兄。”
上官雲聽到劉安的話,神色更不好了,負於背後的雙手鬆解下來,道:“我也是太平山一份子,這是應有之義,你如果這麼講,我上官家可真就岌岌可危了。”
在發生張、錢、米三家道商被打壓,乃至於內部血腥清洗的事件後,那些在各處分壇經營的家族們,哪個不是極力為陸真君獻上忠眨麄兩瞎偌揖褪瞧渲芯哂写硇缘囊患摇�
這種敏感的時期中,劉安這種流露出的客氣和感謝,實在是要命一樣。
三人繼續在小徑上走著,不過這次上官雲彷彿負重前行似的,慢了另外二人半步,全無先前的隨意自在。
溫道玉繼續說著話,對著劉安說道:“如果上官家不是立此大功,又有你力勸於我,我何以向他這種蠢人透露內閣之事,現在和我們一道來的,應該是更好掌控,也更為適合的錢家之人。”
在麟馬的背上,劉安的視線眺望於遠方,臉色露出一種讓溫道玉似懂非懂的神色。
“溫師弟,人心不是神通和暴力,亦或者恐懼可以聚攏的,我作為離朱的親傳弟子,在這樣的時候不顧師傅的感受,同你站在一起,可以說是大逆不道了。
可我依然這麼做,就因為你向我轉達的那句話,那句靈虛小聖的話。
這句話使我更加堅信,在他的帶領之下,太平山可以延續陸掌教打下基業,甚至更加輝煌,因此我現在做出的小小犧牲,都可以化作來日山門大興的部分資糧。”
說著,劉安看向微微出神的溫道玉,柔聲道:“師弟,可還記得那番話。”
“當一群背景、觀念高度相似的人在一起決策時,他們會傾向於追求和諧與共識,而不是批判性地評估所有可能的選擇,由此異議會被下意識地壓制,不同意見被視為對群體凝聚力的絕對威脅,這會導致一系列的惡果。”
溫道玉重複那番話,說道。
“是啊,這句話如此湴祝瑓s飽含著真正的道理。”
劉安一副品味香茗一樣的表情,道:“要我說靈虛子那樣以霸道著稱的人,在今時今日還能有這樣的清醒和認知,這實在是相當矛盾,叫人匪夷所思。”
“並不矛盾。”
溫道玉搖頭說道:“當你真正和他共事,就能明白他從始至今都很...協調,十分的協調。”
已經被遺忘的上官雲,在二人背後咬了咬牙,說道:“我願意獻上畫壁觀的全部力量,推動內閣制在太平山內公開推舉成立。”
“畫壁觀?”
“上官家,是上官家。”
上官雲改正的道。
溫道玉轉身盯著上官雲,道:“你等家族又不是真靈派的宗家,處境已是如此的敏感,說話用詞更該恰當準確才是,為何能說出內閣是和閉目院同樣機構的輕率言語。
明明知道自己是砧板上的魚肉,可因養尊處優許久,所導致這種態度上的輕視,估計連你自身也難覺察更改。
希望你在接下來可以清醒的知道,即便小聖有相容不同之心,但你上官家始終不是第一選擇,而之所以選擇你,只因你正好適合而已,接下來希望你一直能適合這個位置。”
三人繼續在小徑上走著,劉安忽然問道:“內閣會有幾人?”
“不是內閣,而是「玉闕議政之法」。
今後山門要轉向以智御力的理政方式,而按照小聖的設想,玉闕議政之中要麼是三人,要麼是五人,或許會是七人,可以酌情增加,有同一背景的,絕對不能超過三個人。
比如溫某是鶴觀出身,而霖水君是乙峰出身,這就非同一背景。”
“這還不是同一背景?!”
劉安和上官雲心中冒出了同一種疑問,不過二人也只是在心裡道來,畢竟靈虛小聖肯定要取得這個內閣的話語權,這是顯而易見之事,不足為奇。
第886章 父母,傳奇者
雲霧纏綿,繞峰三匝而不散。竹梅依依,垂露半含而欲滴。
溪柳拂波輕漾,翠絛釣影,水漾時驚起一隊文禽。紅梅臨水照鏡,蝶翅沾香染得半翅霞色。
如此福地清和之象中,轉頭那洞扉深處,卻見石壁沁寒,苔痕斑駁。惟見頂上一方琉璃藻井,映下朦朧柔光,映得四壁朽木黴氣氤氳成幻一般。
覺光跌坐於枯蒲上,緇衣泛白,掐動念珠百八子,轉得珠上木紋盡褪。
藻井透下些微光照面,斑駁光影於他那面上晃盪,將面上虛假平靜給打破,苦、悲、哀、驚等等情緒隨面上光斑一道盪開。
眼看已有入魔跡象,其腹中忽湧股股暖流,原是二僧虹化灌頂時種下的真如種子發作。
這種子之說,出自於佛門經法,指一個人其過去一切身心變化留下的印記,譬如前世的行舉、智識、經驗等等所留下的印記,也可稱之為一種前世遺留下來的潛在習性。
這種子可分為雜染的,有漏的,或者部分清淨的,這些劃分也就是表明一個人六根不淨的輕重程度。
而真如種子則是能證悟真如的清淨種子,此等真如種子也是種子透過三密佛法「熏習」而成。
即佛弟子透過學習佛陀說話(口密)、佛陀行舉(身密)、佛陀智識(聞密),以這種清淨的佛法活動,就會將種子熏習成一種新的、清淨的種子,也就是真如種子。
在這二僧真如種子之中,存有的關於二僧的行舉、佛智、禪悟等等,此刻一一投射在覺光的身上,熏習著覺光的種子,令他輕易間便堪破心魔內障,可也使他更為清醒的痛苦著。
“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
伴隨佛偈念罷,季明的身影從洞外明豔風光中走來,來到了覺光的面前。
季明視線不在覺光的身上,還是朝著頭頂上的藻井看去,在藻井的盤龍像上,那盤龍琉璃像的大口“咬著”一對斷足,這對斷足已微微脫水,發紫發青。
“靈虛...”
撥珠動作停下,覺光抬起那張被愧疚折磨得脫相的面孔,道:“你的任何懲罰,我都接受,唯有一點,請不要因為兩位師傅在大劫中立下的功績,從而對我網開一面。”
“你在贖罪?”季明盯著那對斷足說道。
覺光沒有回話,沒有表情,麻木了一般,直到聽到季明的下一句話。
“這樣是感覺好一點,還是更難受一點。”
“更難受了,像是墜入無間地獄,不得超脫一般。”
“也對,你到底是天資不凡、聰穎靈秀之輩,很難透過這種刻意的自我折磨,從而讓自己產生已經受到一些應有懲罰的狀態,你很清楚這些不過是你的一廂情願。
你越是自我折磨,就越是痛苦。
但是你只要仍是良心未泯,那也只有這種方式才能讓自己稍微“喘息”一會兒。”
“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
覺光重複這首佛偈,問道:“你道出此偈的意思,可是要我就此離去,保全我二位師傅的名聲,最好悄無聲息的死在外面,死在無人知道的角落。”
“你果然是冥頑不靈!”
季明抬起一指,點在覺光額頭前,以幻破幻,打破覺光元神內積蓄顯化的種種內魔。
“原來如此,太平山的一切對於我已是虛妄、煩惱、障礙,只要徹底能夠放下這些,我的本性光明就會自發顯現。”
上一刻,覺光還是覺悟之狀,下一刻又掉入無明之中,對季明道:“你如此點化於我,不還是要我離去,徹底捨棄師門教化之情,捨棄兩位師傅的諸般恩德,捨棄...”
“抱歉!”
季明打斷覺光的話,平靜的道:“我事情很多,道務上的,修行上的,未來幾十年都有的忙了,所以你真聰明的話就該明白我沒閒功夫在你身上浪費時間。
現在對你的處置如下:
第一,出於保全乙峰二僧的名聲,所以你只能死在外面,不過我對秘密處死你不感興趣,至於你到了外面究竟怎麼折磨自己,我也沒那個興趣。
第二,就是收回二僧的衣缽。
無論是能夠輔益密功·永珍針修行的軟蝟甲,還是降魔之寶廣度袈裟,及其你修行的太平山甲部真法,乃至覺光這個法名,我都要一一收回來。
記住,你以後可以是任何人,但唯獨不會是覺光,你從沒拜入太平山,山門道籍也從未添過覺光這個名字,乙峰二僧座下也從未有過覺光這個弟子。
在日後,上府會另擇一名優異弟子,繼承二僧的衣缽。”
見覺光無動於衷一樣,或許又在認為這是他應有的懲罰,好讓他心中好受一些的懲罰。
季明對於覺光如何落到如今之境地不感興趣,他之所以來時道佛偈一首,以點化覺光,不過是自己在非死仇之事上,也能秉承著‘凡事留一線’的好習慣。
就像自己最後那句‘另擇弟子,以繼二僧衣缽一樣’的話一樣,這句話何嘗不是給覺光一種有限寬慰,一種留一線的處事態度。
沒有再和覺光多做交流,這個處理方案他自覺已算妥當,畢竟死者為大的傳統在人心之中還是根深蒂固,二僧的名譽需要得到保全。在某種意義上,二僧他們在大劫中捨身取義,以大功和往日苦勞來保全覺光的這一部分目的也達到了。
父母愛之深,則為之計深遠。
在修行的世界中,不只有季明幸叩膿碛写髱熀惋w鵠子這樣的“父母”,覺光他也擁有,可惜他以後再也沒有了,這種遺憾讓季明忽然有些感同身受。
當季明走出隱洞,迎面而來三位道者。
這三位道者在見到他的第一時間,都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一道起手見禮。
“如此緊張作甚,又不是第一次見。”
季明打趣的說了一聲,目光停在那位上官雲身上,道:“你和我倒是頭一次見面,上官真人。”
傳奇人物的故事經久不衰的,同樣也是讓人感到遙遠的,上官雲從小就是聽著自家老祖,還有太平山諸祖師的故事長大,對於他這樣的出身,更需要透過這些傳奇人物的故事來獲得榮耀感,以此加深和同族的情感紐帶。
的確,在小的時候,甚至到了青年,在上官家老祖這樣那樣的除魔治鬼事蹟的薰陶下,對於自己和老祖流著同樣血液和同樣姓氏的身份,感到無比的認同和榮耀。
到了後來,他按照家中規矩成為太平山分壇畫壁觀的弟子,又聽到諸祖師們一個個在天下舞臺上呼風喚雨的傳奇故事,又多了身為太平山弟子的榮耀感。
當然,當他有了道行,經過肉身和心神上的各種階段,也是任何人都經歷的幾個階段後,會被迫的接受自己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員,不會因為是上官家的後代,還是太平山弟子而變得真正的特別,甚至會否認傳奇人物的存在。
上官雲心裡就是如此想的,所謂的傳奇人物,不比他多個胳膊,多張嘴巴,傳奇的色彩也只是因緣際會之下,被時代造就而已。
就像他小時候總聽說真龍的故事,後來開始崇拜江湖裡的真龍,可當他結成金丹,真在灞趟姷搅四墙琵埞闹忻俺稣纨堃膊贿^如此的念頭。
在抱著這樣的想法,並且一路來到隱洞,已做好種種心理建設,告誡自己不要被對方身上的光環所攝了心神,可當他見到那靈虛子,那樣尋常站著的靈虛子,心臟還是不受控制的狠狠跳動一下。
“比不了,江叟龍公他怎麼比得了,二者的差距是如此的明顯,這不是道行上的差距,不是性功上的差距,不是根底背景,或者在家底上的差距。
而是那種雄心,那種天地皆同力的自信,那種讓別人理所當然的相信‘他想他就能’的大氣魄,這...這就是傳奇人物,一個和他在同一時代中的傳奇人物。”
“真君的改革開始了,我會在這次改革成為他手中的刀劍,你們上官家,還有其它把持分壇,且將之經營得固若金湯的家族,都已經準備好了嗎?”
第887章 三步,當先鋒
季明決定不遺餘力支援陸真君改革這個念頭,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改革註定是樁麻煩事,即便是在陸真君主導下的改革,依舊不會減輕它的麻煩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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