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511章

作者:黑環

  季明既然已過了需要不斷的證明自己,不斷的服從掌教,從而穩固自己地位的階段,那麼幹嘛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這自然是為了取悅諸位祖師們,好使諸祖師可以在召見他時,盡心盡力的為他指明道業上的方向,為此他一定做好改革的先鋒,不計較個人得失,全力剷除改革路上的阻礙。

  關於改革的具體事宜,陸真君曾經和他透過氣,一共有三大舉措—修訂三部真經、齋醮範化、氏族抽薪。

  修訂三部真經就是廣泛蒐集總壇分壇的密功、道法、符籙典籍等等,嚴格鑑別真偽來歷,將重要的真法秘典置於【真部】,密功、符籙、法術歸入【玄部】,大小五行遁法與奇門遁甲之類的術數散章收錄於【神部】,使弟子修行有清晰的次第和依據,最重要的是祛除偽經和假說。

  一些建立在四海窮荒之中的分壇,因太平山上府曾經在一些特殊時期,勢力收縮於青萍本方,使得這些分壇孤懸在外,天長日久之後,開始自成一家。

  只是如此也罷,畢竟成為一支教外別傳,太平山會理解其在特殊時期下的處境。

  但是這些分壇的元首領袖,許是地理環境上的制約,長期未與中土來往,只在當地稱霸,竟妄想著自己才是正統源流,將自家歷史和經書刪減修改,徹底斷絕和上府聯絡不說,還宣稱上府竊取其道法秘典。

  如此邪說之風,不只在這些孤壇中流傳,在那些家族中也隱秘的盛行,已經到了不可不治的地步。

  故而這修訂三部真經不只是整理總壇和各家分壇的道書經法,還是去邪說,立正見,乃至於最後明人心。

  齋醮範化就是規範醮法儀軌,歷代祖師也都有在做。

  在齋醮中,開壇、罡步、宣咒、請聖這四步,每一步的法門都是極其私密的修行功課,交流也只在有限的圈子裡。

  畢竟齋醮的根本目的是為了解讀符圖上的真法,最直觀的體會真法上的關隘,自己在這醮法上的技巧心得,若是被有心人得了去,很容易對自己設下魔障。

  另外,這些技巧和心得上的進步,都是靠一次次開壇作法,溝通特定神真,來慢慢積累的,一般人如何肯輕易拿出來分享。

  太平山歷代祖師,及其現在的陸真君,之所以積極的推動此事,就是因為醮法不僅可以解符圖,還是煉寶開光的關鍵法門,於降魔治鬼等等方面都有奇效。

  更重要的是一個好的醮法技巧,可以使自身在所侍奉神真的心中留下印象,而這種印象可是關乎日後地曹轉天曹的門檻。

  如今太平山上有許多弟子已於築基三境之中煉成龍虎,乃至於已經結丹,但是在道籍之中還只是一介道徒,無法得授「道號」、「法籙」、「道士品階」這三寶。

  邭馍院玫模袔煾狄幻}相承的祖師籙,如此勉強也能被授以道號和道士品階。

  因種種的緣故,個人在醮法上的積累實在太重要,重要到可以做到集體無意識的對抗宗門關於規範醮法儀軌的法旨。

  在「齋醮範化」這一方面做得好的,反而是那些太平山中的氏族,其以族規家法來作約束,使得在氏族之中每個成員的醮法技巧都被記錄在冊。

  在那些有長達千載聯姻歷史的幾個氏族,他們之間甚至做到了有限分享這些齋醮範冊,而這種範冊也構成了氏族弟子們擁有修行高起點的重要因素之一。

  以上這兩項改革,都繞不開氏族。

  第三項氏族抽薪,更是直接針對氏族。

  原先山上錢、張、米三家道商家族被清洗削弱,到了如今這個時候,彷彿誰都能踩上一腳。

  但這種被削弱的情況放在更久遠的時間跨度之下,就如同錢、張、米三家道商家族歷史上的一道浪花,要深刻的、徹底的改變,只有一種手段—制度。

  這類針對性的改革制度一旦開始,錢、張、米這三家,包括那些專注於經營地方分壇,宛如“封疆大吏”的各大氏族,都將被觸動那真正根敏感的神經。

  或許這些氏族對陸真君,對季明,乃至對諸多宿老元首構不成威脅,但是當他們被逼到牆角後,發動不顧一切的破壞行為,對於太平山而言,不亞於另一場大劫。

  因此,懷柔手段很有必要。

  隱洞之前,上官雲在季明口中聽到如此明顯的、充滿針對意味的話,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

  改革之說在山上傳了許久,加上錢、張、米三家的前車之鑑,這迫使氏族們互相抱團,凝聚力達到頂峰,由此改革言論便也成陰魂似的,只是在山上徘徊,一直不曾落下。

  他們都認為陸真君還是心有顧忌,故而在真正落實的鐵腕改革中,必然也有懷柔分化之策,因此做出許多措施來防範各氏族被分化。

  “小聖,此事仍要慎重考慮。”

  上官雲說道。

  如果陸真君和靈虛子這下代真君,果真是同心協力,排除萬難,一心推動此事,那他們幾家氏族就算有玉石俱焚之心,又能撼動得了什麼,又能在未來真正改變什麼。

  “內閣,這是對我上官家丟擲的餌嗎?”小官雲心中暗道。

  “爾等先去洞中取了二僧在覺光身上所傳下的衣缽,再化了他的真法。”季明如此說道。

  “這是令我服從的測試?”

  在季明說完話的第一時間,上官雲腦子裡就蹦出這個念頭。

  上官雲的心中雖然冒出此念,但他還是和溫道玉,及其劉安一起步入這福地隱洞,沒有一點遲疑的樣子,這種配合的姿態可以說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來。

  “真正的服從,可不是在這種事情上體現出來。

  強權和暴力下的服從,又能保持多久,而且真的能令我一直服從下去嗎?”

  上官雲在心中不禁這樣問道。

  在覺光的身前,溫道玉除下覺光的那件袈裟,又小心的為其脫下軟蝟甲,劉安則是將一枚符印落在覺光泥丸宮中,覺光全程沒有一點反抗,機械的接受擺佈。

  “覺光!”

  劉安溫和的喊道。

  “到了山門外,要是暫時想不到去哪裡,可去往東海思楠島。

  那島上思風老人和我有頗深交情,我在那裡也安置一處別府,你居住其中,從此便換了活法。”

  “輪到你了。”

  溫道玉對上官雲說道。

  上官雲眼神複雜的走上前去,他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他要念動咒詞,激發覺光泥丸宮裡的符印,從而徹底廢了覺光一身道法。

  當他的一隻手掌抬起,持訣於胸,恍惚之中他好像和覺光換了位置——他坐在這藻井之下,一位陌生的道人站在他的身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自己,將一枚符印壓進了自己泥丸宮裡。

  他的全部道行都被符印壓迫,真炁於身中如死水一般不能激起一點波瀾,調動不了半分。

  當身前的那人開始唸咒,大小周天內的真炁全部洩流一空,金丹也一點點的褪色,他開始如凡人一般,變成同年齡相稱的體態,皮肉失去鮮活的光澤。

  “啊!”

  一聲慘叫聲中,他從幻覺中脫身,發現自己正站在洞前。

  “我怎麼...小聖呢?!”

  溫道玉捧著袈裟和軟蝟甲,斜眼瞥了一下這突然咋呼起來的上官雲,說道:“小聖一直在寶閣之中處理劫後諸事,你如要見他,須得先遞帖通報才行。”

  在一旁,劉安敏銳覺察出什麼,似乎剛才上官雲中了幻法,這才導致眼下這種變化巨大的神情,而作為同行者的他們,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覺察。

  他對上官雲說道:“我們此來是奉上府之命,前來隱洞秘密處置覺光,如今此事已了,覺光已被你我種下符印,洩盡一身道行,你我都可回去覆命了。

  如果你想見小聖,接下來的祭亡齋醮上,你有機會見上一面。”

  “上府要對我們氏族動手了嗎?”

  洞前,上官雲失神的問道。

  此話一出,溫道玉和劉安的眼神都凌厲起來。

  當上官雲明白剛才的一切,乃是靈虛子對他施加幻法所致,就清楚接下來改革局勢的殘酷,將是超乎想象的,而剛才的幻象顯然是一次警告,或者說是提點。

第888章 法旨,祭亡醮

  「玄壇寶階,福地洞天。

  玄壇寶階,岌岌欲抵罡風界;福地洞天,昭昭朗照月窟鄉。

  兩廂道子鳴法鼓,中央真人捧玉章。宣演《救苦經》,開說《定慧章》。

  揚幡三度盡飛符,謁天一番皆稽首。咒水潑灑,燭輝皎皎徹重霄;踏罡步鬥,煙氣巍巍貫空野。案前敬獻三牲五穀,桌上供奉醴酒嘉糧。」

  群山寂寂,雲氣低垂。

  是日細雨靡靡,如煙如霧,徽智Х濉�

  福地主峰醮壇之上,但見皂旗垂列,素幡輕搖,一派清肅之象。

  壇設三層,依峰勢而築,頂層以玉砂鋪就,環列八盞長明燈,燈焰凝而不搖,映得細砂生光;中層遍插百二十面靈幡經旗,旗幡以銀絲繡天南星斗符籙,雨絲沾濡,隱約泛起微光;下層乃黃土夯實,環壇釘入七七四十九根桃木樁,樁頭刻以秘文,樁尾入地三尺,以鎮幽壤。

  巳時正,鐘鳴五響。

  三峰一府中的諸真眾道皆著玄冠素裳,按八卦方位肅立。

  壇中設供案,上置:山爐一尊,煙氣嫋嫋,幻作龍蛇之形;青玉水盂一口,內盛甘露,水面浮七葉淨蓮;硃砂符牌三十六道,疊若寶塔;素絹亡冊三卷,墨跡嶄新。

  “為何不能再懷柔一點?”

  某張薄唇輕動,那是位於東南巽位上的某一位道士。

  他的聲音只在巽位上回蕩,在這處站滿各家氏族子弟的地方上回蕩,於一位又一位的耳畔迴盪,當這道聲音超出了巽位,便立刻收止。

  “上府明明可以和我們先通風,再於今日祭亡醮法上宣佈改革的法旨,但是他們沒有這麼做,執意要施以鐵腕手段,以仇寇之法對待我們。諸位,我等準備好步這錢、張、米三家的後塵了嗎?”

  巽位上,眾人無動於衷,錢、張、米三家子弟面色難看。

  這時,兩位上府弟子擠入巽位,一把揪住那位說話的道人,利落地縛住,提出了巽位,匆匆帶離這裡。

  從始至終,巽位之上無一位氏族子弟有異動,連眼神都不曾閃動,但是明顯感覺到氣氛緊張了,其餘乾、坤、坎、離等方位上的道人們,注意力全在巽位上。

  這時,忽聽磬音清越,太平掌教陸真君緩步登壇。

  其手持降魔扇,至案前立定,展亡冊朗聲誦咒,醮壇中層的靈幡經旗間,龍虎二翁、玄盈上人、離朱、福鼎,及其下層八方道士應聲而拜,齊誦經文。

  嗓音匯作洪流,穿透雨幕,迴響於福地深山。

  此時雨勢稍稠,如萬縷銀絲垂天而落,溼溼答答,在道人們身外隔開的元神之力上濺開,唯聞經聲與雨聲相和,恍若天籟低吟。

  “你們在怕什麼?”巽位上,又一張嘴唇動了起來,語氣中帶著顫音,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道:“我們和他們終有一戰,何必在這裡為他們的誦經超度。”

  在巽位上,回應他的都是一個個低垂素穆的表情,沒有一個氏族子弟敢在這樣的場合上回應他。

  ......

  “胡鬧,到底是誰派他這麼做的?”

  巽位上,靠前的幾位都是各家氏族的代表人物,他們彼此以元神溝通的問道。

  “可能是龍眉子,他自從被江叟龍公招婿,便一直在灞趟行扌校两褚延袃砂兖N年,雖然久不曾歸家,但是對於水盈觀的薄家而言,一直是極尊極貴。”

  “大家莫亂猜忌,今日這祭亡齋醮上,龍眉子再怎麼對上府不滿,也不可能安排人公然搗鬼。”

  “對了,米穀,你也是同龍眉子意氣相投之人,該知道他在我們幾家中,有著許多...狂熱簇擁,尤其是當下內憂外患的節骨眼上,這種狂熱會發酵,也會四處傳播...”

  “閉嘴,我和他不熟。”

  “上官雲,你今兒個怎魂不守舍。

  平日就屬你最支援上府,可還是阻止不了山上對我們動刀。

  現在這個時候,上府肯定派人拉攏過你,別忘了你兒子在我家,你妹妹在薄家,你那老祖母在陽家,我們幾家可都是互換過人質,來保證彼此聯合穩固。”

  ............

  .........

  就在眾人說話之時,一道從未出聲的元神,於眾人心間傳去聲音,“要是...要是這些人...這些人是上府以某種手段安插的呢!”

  “不可能。”

  一位氏族老元首斷然否定道。

  “這裡的聲音絕對傳不出巽位,我們不會容許這種事情,上府也必然清楚這一點,那他們這樣做又有何意義,其餘方位上的人根本聽不到這裡的話,也激不起他們對我們氏族的...”

  說到最後,幾個人都反應過來。

  這可能是一次試探,試探氏族之人是否真的會縱容這種抵抗到底的言論。

  顯然,他們這些為首的氏族首腦雖然害怕上府的鐵腕手段,但還是隻將巽位上的聲音隔絕,沒有阻止氏族內激進者的傾訴,這也是對上府的一種反抗方式——助長仇恨滋生。

  “別慌,我們...”

  “拿下他。”有氏族首腦驚慌失色的指著“妖言惑眾”的那位氏族子弟喊著,一瞬間許多人動了,七八雙手扯住那人,搗碎了那人的嘴巴,這種騷動引起許多外人的圍觀。

  “真蠢!”

  上官雲將頭深深低下,心中暗道。

  “從陸真君到靈虛小聖,都是道強氣衝之輩,如果只是單單一位,或許還讓氏族子弟看到以極大代價換取上府妥協的曙光,可是這可是兩位,兩位傳奇人物,兩位超過自家祖宗成就的人物。

  這個時候,只要稍有些道行,稍稍明白真君和小聖諸多成就背後的份量,根本就...狂熱不起來,畢竟就義和送死的區別,大家還是分得清的。”

  ............

  巽位上的小插曲很快結束,肅穆沉重的氣氛再次迴歸。

  諸真人默然垂目,誦經聲更悲,中有年少弟子才經大劫,情緒未定,微有哽咽。

  忽有一老道擊節而歌:“魂兮歸來看青山!”八方道人齊聲應和,聲震山林,雨幕中漸現模糊人影,列隊於氤氳水汽間——正是太平、清露二營道兵陰魂,受經聲感召,漸化碧光點點,如螢火升騰,沒入風雨。

  醮儀持續三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