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8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的餘光掠過工業區的圍牆,外圍是3米高磚牆,頂部嵌入碎玻璃,每隔30米設木質瞭望塔,上面的守衛配備步槍。

  他佝僂的脊背又壓低兩寸,讓帽子遮住半邊臉。

  這裡完全不同於他去過的埃爾南德斯的莊園、市長的莊園,這裡簡直是一個森嚴的基地!

  他忍不住開始質疑自己的計劃能否成功。

  “這次來寫點正面的。”

  威爾遜的金懷錶鏈在指間翻飛,“主編派我來專門寫一個特別報道,一對一的採訪,你懂的。”

  “鐵路公司的董事給我們老闆打了招呼,也要給聖佛朗西斯科的民眾宣傳一下鐵路的福音。”

  說話間,手裡的美鈔已經不著痕跡地遞了過去。

  守衛接過錢,突然用槍管挑起陳九的下巴,黃板牙間擠出冷笑:“你的黃僕怎麼不說話?”

  “他不懂英語,就是幫著拎東西,要不是便宜,我才不想用這種蠢豬。”

  威爾遜的雪茄煙圈遮住抽搐的眼角,他順勢將新買的哈瓦那雪茄塞進守衛的口袋,“要是能讓我們見到管事……”

  他手指間又掏出一張美鈔,又迅速收回。

  “你的證件呢?”

  “嗨,你是知不知道,我昨天坐的聖佛朗西斯科到薩克拉門託的火車,路上遭了劫匪!”

  “差點被殺了,你聽說這個訊息了吧?”

  “我的東西都搶了!要不是這裡還有親戚,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那你的親戚挺有錢的。”

  守衛冷笑一聲,朝著身後揮舞手勢,鑄鐵大門吱呀著裂開道縫。

  “別忘了我的好處,記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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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廠區裡非常吵,到處都是噪音。

  身旁路過的房子裡面,蒸汽錘正在吞吐黑煙,每一下夯擊都震得地面發抖。

  赤膊的愛爾蘭人揮舞著工具,幹得滿身是汗。

  “怎麼都是愛爾蘭人?”

  威爾遜看了半天,忍不住發問。

  “上個月又發生了一起罷工。”在前面帶路的守衛跟著他的眼神看過去,然後回答。

  “那些該死的勞工,總是這也不滿足那也不滿足!光今年就四起了!”

  “霍華德先生派了一群愛爾蘭人衝擊那些黃皮猴子的罷工隊伍,把那些黃皮都趕出去了!”

  “看見那個釘在告示板上的屍體了嗎?還想燒鍋爐房的雜種。”

  “讓你的黃僕也小心點,別走失了被那些紅毛扔進鍊鋼池裡,哈哈!”

  陳九的指甲陷進掌心。遠處的大告示板上固定著具早就腐爛不成樣子的華工屍體,烏鴉正啄食他空洞的頭骨。屍體胸前的木牌用中英文寫著:“怠工者與狗同罪”。

  也許只剩下一根辮子還能證明他的身份。

第6章 霍華德

  辦公樓矗立在工廠區中央,是一棟非常顯眼的三層磚樓,在坡屋頂的大磨坊旁邊,陳九仰頭望著三樓視窗飄出的煙霧,隨後又把帽簷壓得更低。

  威爾遜的文明杖在臺階上停下,帶路的守衛衝門外持站崗的守衛揚起下巴:“聖佛朗西斯科《紀事報》特派記者,找霍華德先生專訪。”

  “專訪?”紅臉守衛用槍管頂了頂帽簷,“今早劫案訊息傳來後所有行程都取消了。”

  “所以才是獨家。”

  威爾遜看了眼帶路守衛遞過來的眼神,立刻明白,變戲法似的摸出張美鈔塞進守衛口袋。

  陳九剛要抬腳,長槍的冰冷槍口已抵住他胸口。

  “黃僕留在外面。”

  紅臉衝石階旁努嘴,“在那邊等著。”

  威爾遜朝陳九擠出個笑容,比了個手勢。他看見陳九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微微抽搐,卻仍舊一聲不吭地去一邊蹲上,毫無異色。

  ————————————

  “其實我知道你想採訪那些真正的大人物。”

  “像斯坦福先生、霍普金斯先生。”

  “但你也看到了,這裡吵得很,那些董事才不會來這裡受罪,霍華德先生管著這裡的一切。”

  “記者先生,看在錢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希望你等下恭敬一點,這是大人物。”

  地毯吸沒了腳步聲。威爾遜數著牆上的鐵路規劃圖經過七道門,終於在標著“主管”的木門前停下。透過門縫飄出的對話讓他瞳孔驟縮:

  “…那幫飯桶!電報線還沒有恢復嗎….…”

  “我問你呢!”

  "我付給電報公司每英里八美元的特許費,不是讓他們在突發事件裡裝鵪鶉!"

  “沒有你來幹什麼!fuck,還有那些該死的記者.....”

  “去給《聯合報》的編輯塞五十美元,在未獲得鐵路公司正式授權之前,不要洩露半句鐵路事務!包括他媽的劫匪和七萬美金的現金丟失,懂嗎!”

  “還不快滾!”

  門突然洞開,穿條紋西裝的白人男子差點撞上威爾遜。這人油光水滑的頭髮梳成標準的中分,一額頭的汗,恭恭敬敬地退出去,瞥了威爾遜一眼又頭也不回地離去。

  守衛也收斂玩世不恭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很快得到滾進來的答覆後拉開門小聲說了幾句。

  “啊哈!《紀事報》的朋友!”

  霍華德立刻走出門,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空氣。

  “請進請進!”

  他臉上沒有一絲尷尬,像是完全不記得自己剛剛罵完記者。

  辦公室的桃花心木辦公桌擺著鑄鐵小型火車頭模型,牆上掛滿了各種照片。

  霍華德親自斟滿兩杯白蘭地:“嚐嚐看,1865年的窖藏。你們主編卡森先生還好嗎?上個月酒會他還說要給工業區留個專欄…”

  “是…..是的,卡森主編這次派我來做深度報道。”

  威爾遜後頸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僵硬地笑著接上寒暄,“關於橫貫鐵路對加州經濟的提振作用。”

  “還有,對您的專訪?”

  霍華德的藍眼珠閃過一絲狐疑,卡森平白無故會給他這麼大的好處,這老傢伙又準備坑自己什麼?

  他只是思考了下,旋即被貪婪淹沒。

  個人專訪,這意味著他的名字將隨著紀事報的發行傳遍金山,這是多麼大的露臉機會,絕不能錯過!

  他起身指了指牆上的巨幅地圖,小木棍劃過薩克拉門託河:“看這裡!我們的新碼頭能讓貨物直抵芝加哥,哔M降低四成!那些說鐵路破壞環境的蠢貨根本不懂...”

  他身後整面牆被巨幅鐵路網地圖覆蓋,密密麻麻的紅線從薩克拉門託河支流輻射向落基山脈。

  “您瞧這枚道釘,”

  他順手從桌子上放著的木盒中拈起一根生鏽鐵釘,“中央太平洋鐵路每英里要敲兩萬枚這樣的道釘。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威爾遜先生?”

  威爾遜的鋼筆懸在採訪本上方,遲疑著開口:“意味著…工業奇蹟?”

  “意味著秩序!”

  霍華德突然用道釘劃過地圖上河溝附近的位置,“從前這裡只有沼澤和逃犯,現在呢?每天有六十噸鋼軌、成火車皮的枕木、兩千名勞工沿著這條動脈開拓荒野!”

  他踱到窗前,俯瞰廠區內蠕動的裝卸工隊伍。

  之前建設期間,最危險的山地爆破和軌道鋪設大多數由愛爾蘭人承擔,但很快這些技術就被善於學習的華工掌握,承擔了最高的死亡率,愛爾蘭裔工人轉去負責裝卸工作,該分工體系在董事克羅克的管理檔案中被明確規範要求。

  自從鐵路貫通後,這些華工相繼被清除出工人隊伍。

  “這是偉大的奇蹟!”

  “去年冬天科羅拉多雪崩,整整三車廂麵粉困在山坳裡。是我們的人用炸藥開道,把糧食送進快餓死的採礦鎮!”

  霍華德轉身,“沒有鐵路,西部的文明之光至少要熄滅一半。”

  威爾遜立刻拍手附和,喝了口杯子裡的酒,他想起自己的報道,猶豫了下,清了清嗓子:“讀者可能更關心勞工待遇的改善。聽說貴司最近提高了…”

  “啊!說到這個!”霍華德猛地拉開抽屜,掏出一本冊子,“我們剛引進普魯士的工人補償制度!每個工人都會發放公司的債券,和公司一起發財!”

  記者本能地嗅到異常。

  用債券抵扣工資嗎?好無賴的手段….

  他了解過,中央太平洋債券實際售價低至面值的一半,讓工人拿著這些債券,想必是按照面值發放了。在他嘴裡,竟然成了莫大的榮幸。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翻動冊子,內頁的“自願放棄索賠宣告”條款用蠅頭小字印在頁尾。

  筆尖在採訪本上畫出凌亂線條:“真是…開創性舉措。不過最近有傳言說中國溝發生了…”

  “謠言!”

  “《薩克拉門託日報》那幫煽動者的話能信?上個月他們還說我們在猶他州用勞工屍體鋪鐵軌!”

  霍華德假裝憤怒的臉突然逼近,“您該看看真實資料——華工死亡率比愛爾蘭人低五個百分點!”

  “因為東方人體質特殊?”

  威爾遜脫口而出後立刻後悔。

  “你看過那片報道?!”

  “太好了,不愧是紀事報的記者,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這是知名學者專門撰寫的《太平洋鐵路勞工健康研究》,這就是對那些造謠者最有力的反擊!”

  他緩緩直起身,食指撫過火車模型:“1866年夏天,我在內華達山脈監工。有個廣東佬被滾落的圓木壓斷腿,您猜他怎麼著?”

  “他爬了整整兩英里到營地的醫務所,就為了省下公司的擔架費!這種堅韌,是上帝賜給文明開拓者的禮物。”

  “所以,您會按照真相寫對嗎?”

  “當然。”

  威爾遜擠出微笑。

  “我來的路上聽說最近罷工事件挺多…”

  “罷工!”霍華德突然大笑,“都是些別有用心的貪婪餓鬼!那些罷工頭目每月領三十美元還去妓院賒賬!”

  他拉開另一層抽屜,甩出幾張模糊的照片,“看看!這是上次罷工那個華人頭目,你看他在野玫瑰門口摟著誰?我們僱傭的平克頓的偵探可是很盡責的。”

  照片上燙捲髮的混血女郎正與纏著辮子的男子貼面耳語。威爾遜突然忍不住發笑,這跟他今天干的事有什麼區別?

  他突然心中大定,那些編造報道的忐忑全都消失不見。

  鐵路公司都這麼幹,他憑什麼不行?

  呵….

  “所以您明白了嗎?”霍華德看他微笑,接著說道,“有些害蟲專門啃噬文明的根基。而我們…”

  “是舉著火把的守護者。”

  他看著霍華德滔滔不絕講著自己如何力排眾議說服董事會採用新的技術,如何在唐納峰帶著工人沒日沒夜地幹活,面帶贊同,心思卻早就飄向了遠處。

  曾經他也無比渴望那些能接觸大人物的上流記者,自己真的坐在這裡時卻渾身不自在。

  明明乾的都是天怒人怨的事,這幫鐵路資本家是怎麼冠冕堂皇說出這些話的?

  這種功夫他還差的遠....

  最後他想起了自己在金山住的廉價公寓,自己被主編罵過的言語,突然醒悟過來,原來自己也早就是這幫人口裡的蠢貨一員,跟那些清國勞工和愛爾蘭勞工沒什麼區別。

  那些人還能抽著鴉片,或者喝的爛醉麻痺自己,他常常穿著西服鄙視那些人的一切,卻早忘了,他甚至連一杯最便宜的劣酒都捨不得買。

  這讓他渾身冰冷,臉上的笑容都漸漸消失了。

  霍華德:“看看這些紅線標註的地塊,五年前還是無人荒漠。我們建起供水系統、電報站、工人營地......”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薩克拉門託,“知道現在這些土地價值嗎?比聯邦資助高出二十倍!該被質疑的是那些不懂資本增值的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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