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走過蜷縮的人群,鞋子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脆響。洞窟深處飄來腐肉與排洩物混合刺鼻氣味,裡面很空闊,應該是另外鑿了排氣通風的地方,要不然容不下這麼多人呼吸。
好在礦洞內部還算乾燥,總不至於潮溼發悶。
十幾個漢子擠在巖壁下,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活像被風乾的鹹魚。
“給口水吧…”倚在牆邊的青年突然抓住他的褲腳,力道大得嚇人。陳九解下水囊時,青年喉結瘋狂滾動,卻只敢小口啐飲,之前有人搶水被活活打死。
律師卡洛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黑色的羊毛大衣早被巖壁摩髒。他和畏畏縮縮的威爾遜兩人縮在隊伍中間,看著火光照亮一張張蠟黃的臉。某個瞬間,卡洛竟覺得這些黃種人的眼睛在黑暗裡泛著狼一樣的幽光。
“四百二十七口,全在這了。”
“原來有五百多口,死了很多了…..”
陳桂新踢開擋路的破陶罐坐下,罐底殘留的臭氣讓劉景仁胃部抽搐。老秦帶來的鹹魚乾和水囊被層層傳進洞窟深處,吞嚥口水的聲響不絕於耳,這幫人連說話的力氣也無了。
“鐵路公司在河谷的支流派了巡邏隊。”
“狗日的連舀幾口水也不行!”
“現在沒多少火油,夜裡看不清路,出去找水的兄弟差點摔死....”
陳九跟著坐下,默不作聲地看著黑暗中瘦削的人影傳遞食物。那些他不怎麼在意的鹹魚,能讓這麼多張嘴熬多久?眼前這些枯槁的面孔,讓他彷彿看到當年漂洋過海的“豬仔艙”。
他知道這裡情況不是很好,但沒想到如此不堪。
他忍不住慶幸自己因為意外先來了這裡,要不然等在薩克拉門託再浪費些時間,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九哥,咱們殺進薩克拉門託!”
少年阿吉突然從人堆裡竄出,說著陳桂新熟悉的客家方言,肩胛骨隨著吼叫聳動:“咱們搶了食物就跑!”洞窟裡響起零星的附和,又被更多虛弱的咳嗽聲淹沒。
少年人還有著這個年紀的衝動和同情心,看到這裡悲慘的景象被刺激地眼眶通紅,全然忘記了剛才被人拿刀架著脖子的屈辱。
陳九默然,他也為之觸動,這裡本身就黑,搭配著影影綽綽的華工,倒像極了幽冥地獄。
陳桂新忍住喉嚨的乾澀,嚥了口唾沫開口:“梁老哥信裡說得對,咱們現在就是礦洞裡的耗子。與其爛在這裡餓死,不如剖開這副肚腸喂鷹。”
“薩克拉門託舉行鐵路竣工紀念活動的時候,鬼佬把人都聚集在一起,那時候我也在!”
“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從兩年前開始在薩克拉門託北部一片土地上建造工廠,到今年已形成一大片。”
“這一片靠近薩克拉門託河,便於透過水路咻敳牧虾脱b置,同時也與鐵路線直接連線,是橫貫大陸鐵路西段的起點。”
“我們都在這一段鐵路上幹過,對地形很熟悉,要不就先從這裡開刀!”
王崇和的刀鞘“咔嗒”扣緊,捕鯨廠的漢子們肌肉繃起。陳九卻盯著那唯一一個舉著火把的老漢,他正把鹹魚撕成頭髮絲細的肉縷,遞給身邊奄奄一息的後生仔嘴邊。
“殺進去容易,退路呢?”陳九的聲音卻冷硬,“咱們怎麼跑?在這裡犯下這麼大的案子,從哪裡跑?回去捕鯨廠嗎,還是繼續在這裡藏起來,更別說…”
他猛地扯開偵探的套頭布,“白鬼的人早就摸到了礦洞旁邊!”
“捕鯨廠上下也一百多口,還是讓全金山的華人替咱們背這口血鍋!”
“鐵路如今跑不了,海路上面有海軍的火輪船,憑咱們兩條路跑是自行絕路!”
偵探腫脹的眼皮擠出諂笑:“先生們,我可以幫你們搞到通行證…”話音未落,阿吉的槍托已砸碎他兩顆門牙。少年狠辣一笑,“九哥,把這雜種掛到鐵路公司門口!”
陳桂新莫名地有些憤怒,他突然暴起,揪住陳九脖頸:“怕死就滾回你的鹹魚廠!老子帶人今晚就…”
王崇和的刀擦著陳桂新耳畔掠過,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出手毫不猶豫。
他如今接連失去師弟,心裡早就冷硬如鐵,除了還上陳九借刀之恩之外連活著的慾望也無,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崇和,你不要衝動。”
“陳桂新,我敬你係條漢子,唔好成日舞刀弄槍,幾百個人嘅命都系你話事,要有定力!”
陳九雖然大聲反駁,心裡卻沒多少惱意,換做他身處如此山窮水盡之地,恐怕情緒會更加失控。
“要起事的話也是你們在說,而家又畏畏縮縮,到底先做咩,給句準話!”
“如果唔打算管我們,我們就自己去同白鬼廝殺,唔需要你哋可憐,從邊度嚟就滾返邊度去!!”
“我來不是要你們的命。”陳九推開砍刀,接著說道。
“如今金山華人的形勢很不好,報紙上到處渲染‘黃禍’,金山人人自危,我相信薩克拉門託也是一樣,不能讓大家的日子更難過。”
“況且,捕鯨廠是我規劃的大本營,不能把戰火燒到那裡!”
“要打疼洋人,而且不能讓洋人懷疑到咱們身上!”
“這就是我的想法!”
“九爺要借刀殺人?”老秦試探性地問道。
“是借雷劈廟。”陳九回答。
“我來的路上,碰上一夥劫匪,裡面有至少一半是紅毛。”
“鐵路公司的事,犯了眾怒,我相信不止只有咱們記恨鐵路公司,紅毛番也是一樣的。”
“衝殺鐵路公司工廠這件事,不能由咱們做,得是鬼佬狗咬狗。”
“你們常年在鐵路上做工,指一處愛爾蘭人的營地,咱們先去殺幾個紅毛開開胃。”
趙鎮嶽的囑咐是讓他到薩克拉門託打探訊息,尋一下人在哪裡,看看能不能找機會解救出來。他想的卻更直接,一夥華人帶著槍械,除了薩克拉門託的華人營地“中國溝”之外,別無地方藏身,即便是帶了兩個白鬼,又如何指望他們能盡心盡力地打探訊息,指望每日干等,還不知道要在這裡浪費多少時間,不如直接抓幾個鐵路公司的高層,問不出來就抓一個。
失去電報訊息已經足足半個月,耽誤不起。他知道趙鎮嶽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支援的武師和槍械已經說明一切,這分明就是讓陳九不惜這些人命也要把那個素未置娴摹鞍准埳取睅Щ貋怼�
陳九懂,卻不想這麼做,命有貴賤之分,人卻沒有。
他愈發明白了“紅棍”的使命,加入堂口,這種身不由己的事恐怕更多,如若不是肩負梁伯的重任,恐怕他都走不出捕鯨廠的大門。
當了這個紅棍,卻總不能帶人去死。
這處廢棄礦洞裡面全都是曾經鐵路公司的工人,都是青壯,增加了四百多口生力軍,不如膽子更大一點,直接打進鬼佬的工廠。
十幾人難,五百人易。
消失的”白紙扇“究竟在哪裡,殺夠人便知!
來金山剛幾個月,他的心態更加冷硬,鬼佬的面孔讓人打心眼裡憎恨,報紙上的文章更是火上澆油,在他心裡又添了一把火,既如此,就莫怪我手裡的刀槍不認人。
只要能收拾好收尾,殺個血流成河又何妨!
鐵軌上死了幾千同胞,這不過是討債的第一筆!
帶著這夥人灰溜溜逃竄回金山,恐怕陳桂新就第一個不答應,這群太平軍帶領的鐵路工人,組織罷工,對抗鐵路武裝,絕不是為了苟活。
若是抽了這群人的脊樑,他和六大公司的人何異!
那就在薩克拉門託再來一場大龍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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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在礦洞巖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老秦將阿吉做的地圖板鋪在地上,幾人圍成一個圈。
陳桂新粗糙的手指蘸了蘸灰,在薩克拉門託北部畫出一道蜿蜒曲線:“愛爾蘭人的營地靠河,二十頂帳篷,白天上工,夜夜喝酒賭錢,巡邏的沒幾個人。”
“最近河上沒什麼船,正好行動。”
“不如趁天亮前行動。”
他的指尖重重戳向一處城區北部邊緣的一大片土地,1869年,薩克拉門託的鐵路公司核心機構為 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Central Pacific Railroad) ,其總部與主要工業設施集中在薩克拉門託市北部的鐵路車間。
這裡是北部一片約20英畝的土地,白鬼在這裡建造車間設施,兩年的建設已形成包括平面磨坊、鍛造車間、圓房(用於機車轉向)和轉盤在內的綜合工業區。這一區域不僅是機車組裝和維修的核心,也是公司郀I的神經中樞。
“工廠區裡面的技術工都是鐵路公司的白鬼,我們從來沒有進去過,這是個隱患。”
“我們應該找個熟悉的給咱們指路,直撲鐵路經理的地方。”
王崇和的匕首尖突然抵住地圖上一處空白:“中國溝呢?”
陳桂新冷笑一聲,指甲在薩克拉門託河支流旁點了點:“在這處狹窄的河道邊,臨著全城的排水溝,洋人嫌臭氣重從不靠近。去年暴動逃出來的兄弟,屍首都爛在那兒了。”
火把爆出火星,將在I(大字英文字母I)街至第五街的“中國溝”(China Slough)區域的英文字照亮。
“這裡至少一百多間窩棚,我之前帶人就住在那裡,還有熟悉的同鄉在,每間窩棚都至少住了七八個人,裡面保守有兩千同胞。”
“小股人容納進去問題不大,多了不行,目標太大。”
五十年代,首批華人礦工至此,利用河岸搭建臨時窩棚,形成聚居點。
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在薩克拉門託北部建設車間時,將約1.2萬名華工安置於鐵路沿線低窪地帶,其中至少一半集中於中國溝。橫貫大陸鐵路竣工後,失業華工除了轉移到金山做工,其他滯留薩克拉門託,進一步聚集於這片窩棚區,大多沒了工作,做些散活掙錢。
這裡是一片沼澤地,全城最低的地帶,毗鄰薩克拉門託河,地勢低窪且易受洪水侵襲,因而成為早期華工被迫聚居的邊緣化區域。
“分四隊。”陳九的轉輪槍管劃過地圖,“咱們人多,現在又有白鬼的眼線,必須分成小隊潛入城區。”
“第一隊,崇和,你帶人摸愛爾蘭營地,只殺不放火,千萬不要動槍。陳阿哥你領太平軍的兄弟分小隊去窩棚區找木板車,拉屍體。”
槍管猛地轉向工廠區,
“我和威爾遜兩個人扮成記者,先去鐵路公司的工廠摸一摸,找他們的核心位置。”
“第三隊,景仁,你帶幾個兄弟押著這個白皮律師去買一艘船,咱們如今搶了這麼多錢,留著眼下也沒用,讓這個白鬼扮成商人,去正經洋行買一艘貨船,扮得闊氣一點,被人宰也不要緊,要快!”
“翻譯給他聽,要是路上敢多嘴,回去殺光他的妻小。”
“都聽真了?”
“咱們夜裡在窩棚區匯合,只要拿到可靠位置就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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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參考發在圈子裡)
第5章 上流人士
一早。
天還未亮,一眾隊伍就吃飽喝足出發,大部隊繞遠步行,陳九和騎馬的小隊一路疾馳,順著鐵軌抵達了薩克拉門託的火車站。
火車站徽衷诮侔羔岬木o張氣氛中。這座橫貫大陸鐵路的西端樞紐,此刻蒸汽瀰漫,煤煙交織,擠滿了人群。
三十餘名持槍的聯邦駐軍正集結成列,手持步槍,還有的叼著菸捲閒聊。
不遠處,至少五十名鐵路工人集結,他們扛著工具和部件排成長隊,準備登上檢修列車前往劫案現場。
他們著裝混雜,既有穿粗布工裝的歐洲移民,也有身著中式短衣的華工。
其中大部分是無業的華人,臉上還帶著隱隱的喜悅,今天有機會開工,鐵路管飯,怎麼也比縮在沼澤地的窩棚強。
不同於旁邊吆喝的監工和技術工,他們大多在內層單衣外增加數件夾棉遥钔鈱优麙炻榇闹频姆里L斗篷。偶爾有的用帆布包裹手足,以緩解鐵器握持時的低溫。
薩克拉門託比金山要冷,很多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鐵路公司並不會大發善心地發放統一的制服,除了技術工種(如工程師、車長、訊號員)能獲得帶有公司標識的制服,其他基層勞工(包括華工、愛爾蘭勞工)普遍穿著自備衣物。購置上萬套制服將顯著增加開支,這與公司“以最低成本完成工程”的主旨相悖。
至於是不是真的這樣,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大部分華工夏天時為了不弄髒或者弄破自己帶的棉麻短褂,只能光著膀子幹活,秋冬實在沒辦法就去買一些成衣店的歐洲粗布工裝。
便宜實惠,失業後還能到回收二手衣服的店賣掉。
火車站主體建築外,電報房的門不斷開合,報務員手持密電衝向西裝革履的鐵路公司高管,後者正與治安官激烈爭論。
月臺上停靠的蒸汽機車喘著粗氣,煤炭裝卸工卻仍在機械地揮動鐵鏟,這條連線加州與東部的鐵路動脈絕不能停擺。
幾個戴圓頂禮帽的《薩克拉門託聯合報》記者穿梭其間,試圖從工人夾雜著粵語和愛爾蘭口音的敘述中拼湊細節。
十幾個步行抵達的白人倖存者被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爭問細節。他們走了整整一夜,走完了剩下的這段路,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威爾遜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幕,迅速拉低了自己的帽子。
《薩克拉門託聯合報》創刊接近二十年,是加州內陸最權威的日報,日均發行量約1.2萬份,遠超其他競爭者。
作為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官方公告發布平臺,獨家刊登鐵路時刻表、貨邇r目表和股票行情。
這也是威爾遜曾經最想就職的報紙,此時再度相見,眼裡的羨慕一閃而過,卻已經沒有了當時的憧憬。
他回頭和已經下馬的陳九說道,“我得快點!不然這個報道可能會被其他人搶先!”
說完他又反應過來,陳九不會英語,自嘲地搖搖頭。
截止到目前,他手裡這份“細節詳實”、“充滿浪漫與悲情主義”的報道還充滿價值,一旦更多的細節被這群渴望發財的鬣狗嗅到,這將徹底變成一個笑話。
他迅速加快了腳步。
陳九壓了壓頭頂的草編寬簷帽,腰間藏著的史密斯轉輪槍隨時準備擊發。威爾遜走在前頭,他時不時回頭用餘光瞟陳九,喉結上下滾動,復又沉默。
“別抖。”陳九用粵語低喝,也不管他聽不聽的懂,“進了成衣店,你得是上流人士。”
此刻他也有點緊張,作為整個計劃最危險也是最重要的一環,他比威爾遜更擔心出意外。
出海之前,他從不肯賭錢,到了古巴,又輾轉金山,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命押上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