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我唔明白你說的什麼南方抵抗邉樱抑恢滥銌O南方同北方有仇。仲有,鐵路公司很有錢。”
“就說這人是個流竄到這裡的南方老兵,反對鐵路公司…”陳九的語速加快,劉景仁的翻譯幾乎跟不上,“搶錢是為了接濟老百姓,炸鐵路是向鐵路公司的富人宣戰。”
他剛剛在等待眾人收斂財貨的時候,一直在想怎麼處理這些留下的白人旅客,可是一直沒有頭緒。
就這麼扔下就走,不是又給了報紙鉛字殺人的證據,還不知道又會怎麼大肆渲染華人的罪證,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滿地的愛爾蘭人屍體會被報紙無情地忽視,把搶劫的行動全部安排到華人身上。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最喜歡讀的一本小說《三國志通俗演義》,這是他用一筐魚從蘇州來的販子手裡買下的禁書,為此捱了打。
封面上印著《廿一史戰略考》,被那個小販神秘兮兮地拉他到一邊,給他看了幾頁。
太平天國邉悠陂g,清廷發現洪秀全政權以這本書當軍事參考,石達開還效仿了火燒赤壁,遂於1853年首次明文將《三國演義》列為“蠱惑民心之邪書”,尤其在兩廣、福建等起義活躍區實施收繳。
那個小販賣了很久都沒賣出去,怕惹麻煩,半賣半送地給了他。回家差點被抽腫屁股,但還是被他小心保護下來,喜愛非常。
裡面周瑜偽造蔡瑁、張允的投降信件,誘使曹操誤殺二人,削弱曹軍水戰能力。
還有他最喜歡的赤壁之戰中,苦肉計和詐降計,黃蓋假意投降曹操,透過自殘騙取信任,最終火燒曹軍戰船。
這裡外裡,都是一出欺騙的戲碼。
而他最近,剛好領教了鬼佬胡說八道的能力。
你們能編,為什麼我不能編?
既然鬼佬能被你們的小報欺騙,為什麼這個不行?
威爾遜呆愣在原地,思索片刻後呼吸粗重起來。去年《落基山新聞》虛構過“南方幽靈騎士”系列,報紙銷量翻了四倍。如果給劫匪套上南方邦聯軍人的身份,再編點悲情往事……
“但‘劫富濟貧’怎麼體現?”他忍不住追問。
陳九突然笑了。他起身走向三等車廂的倖存者,皮鞋踩過逃難人群的衣物。
人群瑟縮著後退,唯有那個曾辱罵他的暴發戶僵在原地,男人嘴上的豁口還在滲血。
“發錢。”陳九吐出兩個字。
捕鯨廠的華工立刻抬來藤條筐,戒指、項鍊、懷錶像垃圾般傾瀉在地。
“這些都是你們的了,不要我就送給其他車廂的人。”
“等下我們就會離開,你們不說,冇人知道這筆錢系邊度來的。”
“翻譯翻譯。”
呆愣一會,這些咬牙擠出2美元廉價車票的移民立刻撲了上去,人群很快陷入瘋搶。暴發戶被擠到外圍,喉嚨裡發出不明所以的嗚咽。
陳九勾了勾手指,阿吉立刻揪住暴發戶的後領拖到中央。
“你,過來領錢。”劉景仁硬著頭皮翻譯。
暴發戶盯著塞到懷裡的金錶和一沓美鈔,手指痙攣到幾乎抓不住。這足夠買下他的小工廠還綽綽有餘,但華人為什麼……
“告訴他——”陳九俯身逼近男人充血的眼睛,“這些是南方老兵給‘受壓迫者’的饋贈。”
當劉景仁磕磕絆絆譯完,威爾遜突然觸電般跳起來:“上帝啊!我們可以搞一張’俠盜分贓’的插畫!”
他扯過報紙空白處疾書,“標題就叫《邦聯孤狼血洗鐵路暴君》…等等!得給頭目起個化名,德布朗怎麼樣?和白百合騎士團(阿爾西比亞德斯·德布朗於1867年創立白百合騎士團,該組織以“維護白人至上主義”和抵制共和黨重建政策為目標。)呼應!”
陳九雖聽不懂英語,但從記者漲紅的臉和飛舞的鋼筆尖讀懂了貪婪。他示意阿吉拎來劫匪剩下的炸藥,重重砸在威爾遜腳邊。
“再加一條——”他指著圓筒上殘留的標識,“就說炸藥是鐵路公司偷叩能娀穑脕礞倝耗戏椒纯拐摺!�
威爾遜的筆尖戳破了紙面。
這個華人簡直比主編還懂怎麼煽動仇恨!北方讀者會為“共和黨陰帧睉嵟戏竭z老則把劫匪當英雄崇拜,至於鐵路公司…見鬼,他們確實在猶他州用炸藥殺過罷工工人!
天啊,如果一直能有這種新聞,他一定會成為全美最值錢的記者!
要發財了!
發大財了!
成為全美報紙的座上賓彷彿就近在咫尺,他也可以像馬克吐溫一樣,有自己的專欄,被各地報紙轉載,一篇稿子隨便寫寫就幾十美元!而他之前最好的時候一個月也就30美元!
那個小小的報業學徒,短短十年間,從一個底層排字工到報業股東,年收入突破5000美元,躋身文化名流,報業精英。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畫面,而此時,成名的希望就在眼前!
“但…三等車廂的人會配合說謊嗎?”他瞥向正親吻金戒指的義大利移民。
陳九踢了踢腳邊的藤筐,不屑的冷笑。
“他們拿了髒錢,只會捂緊自己的嘴!”
暴發戶在一邊膽戰心驚地偷聽,突然撲到威爾遜腳邊:“我…我可以告訴報社,那些清國人…不,南方英雄救了我的命!”他諂笑著露出染血的牙,金錶鏈纏在手腕上舍不得脫下。
陳九冷冷注視這場鬧劇。當劉景仁低聲問是否真要縱容謊言時,他沉默了一會說道,“鉛字吃人,我們就用鉛字餵飽他們。”
“隨便他們怎麼說吧。”
他望向河谷盡頭的鐵軌,那裡還躺著幾具華人劫匪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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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遜最後檢查了一遍草稿:
頭版標題:《狂野西部的邦聯孤狼——最後的南方騎士》
副標題:“為被鐵路絞殺的南方遺孤而戰!”
他特意在“劫匪”照片欄畫了叉,等逃到下一個城鎮,隨便找個留大鬍子的醉漢擺拍就行。
陳九突然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說道。
“再加一句。”他讓劉景仁一字一頓翻譯,“這位正義俠盜說…華人苦力不該被當成狗。”
“我們應該團結一切反抗北方的力量!”
威爾遜僵住了。
“照寫。”陳九的拇指按上轉輪手槍擊錘,“或者你想當這個稿件的主角?”
筆尖顫抖著劃出最後一行字。
陳九站在呙很図敚赐醭绾蛶朔贌A人的劫匪屍體。
“九哥,真要把那些首飾都散掉?”阿吉摩挲著手裡的一沓美鈔。
“不少錢呢….”
“買路錢。”陳九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阿吉,做大事不要捨不得這些花費.....”
“沒有地位,沒有槍,錢只會以各種方式離你遠去。”
“等報道登出來,全美國的警察都會找‘正義俠盜’……”
他忽然輕笑一聲,“或許這個角色可以停留的久一點….”
“剛好我也看鐵路公司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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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匪的六匹瘦馬被蒐羅起來拴在車廂旁,陳九解砝K時,一匹灰鬃馬的肋部刀傷崩裂,疼得揚起前蹄,被王崇和鐵鉗般的手掌按住脖頸。
“畜生,想活命就老實點。”
他貼著馬耳低喝,那馬竟真止了戰慄。
老秦眯眼點數馬匹,手指的鬍鬚上捻動:“三匹馱貨,三匹馱人,九爺、洋秀才騎馬,其餘兄弟輪換著騎。”
阿吉蹲在小溪旁,正用匕首削出一塊簡易的杉木板。少年將地圖用唾沫粘上木板,四角釘入鐵釘,製成可掛在馬鞍旁的簡易圖板。
火車脫軌,還不知道多久鐵路公司能反應過來,現在進去城區太過冒險,該去找太平軍後裔的營地了。
馬蹄裹了破布,一眾人收斂了現金槍支,還有剩下的兩捆炸藥離了河谷。
剩下一群驚惶的白人,隨他們去,再不濟,沿著鐵路走,一天一夜也足夠到達城鎮。
陳九騎在灰鬃馬上,旁邊的馬背上坐著劉景仁還有強裝鎮定的卡洛律師。老秦牽著馱炸藥雜貨的棗紅馬走在最前。
白人律師全程目睹了他們的所作所為,一直沉默著,不敢再露出之前輕蔑的眼神,低垂著眼眸生怕惹來殺身之禍。
這群清國佬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對華人的刻板印象,殘忍,狡詐,和這樣人的為敵,他不敢想,心裡止不住地後悔怎麼接了這個差事。
一眾人跟著地圖晃了一大圈,已經臨近入夜,都有些疲憊。
老秦之前都是乘蒸汽船,帶著託叩呢浳锏酱a頭接頭。薩克拉門託河季節性水位變化顯著,加上這次人多眼雜。
所以選擇了火車出行,路途不是很熟悉,走錯了好幾次。
乘蒸汽船要接近兩天,鐵路貫通後僅需四個小時,本以為能更加順利,沒想到狀況頻出。
好在終於快到了,他們刻意躲著鐵軌走,沒想到臨到目的地又在這裡匯合,像是宿命。
阿吉突然停下腳步,仗著自己眼神好小聲提醒:“九哥,那邊的鐵軌彎道有光!”
三百步外,一盞提燈在風中搖晃如磷火。穿油布外套的“巡道工”正用長柄錘敲打道釘,叮噹聲混著哼唱飄來:“我親愛的克萊門汀,你已逝去不復還……”
“抓過來問問!”
王崇和點頭,卸下馬背的麻繩。五個黑影立即散入灌木叢,王崇和獨自縮著脖子走向光亮:“長官,長官…..”
“巡道工”轉身的剎那,王崇和甩出麻繩套住提燈杆,借力騰空飛踢。燈罩炸裂的脆響中,那人腰間的柯爾特左輪剛抽出一半,腕骨已被腳踩碎。
偵探被拖到鐵軌旁時,還在不停叫囂,被王崇和一巴掌打得半張臉腫了起來,終於停下了嚎叫。
老秦有些警惕,連聲說不對。
“這裡距離營地很近了,大夜裡的哪來的工人?”
陳九點頭,“搜!”
王崇和扒開他的外套,露出內襯口袋的一把鈔票,還有一把手槍。
劉景仁上前問話,半天沒有進展,那人只是哀嚎說自己是巡道工,絕口不提自己的錢和手槍。
王崇和失去耐性,匕首插進他大腿根一擰。
慘叫驚起。莫家拳的武師蹲下來,刀刃貼著偵探脖頸的動脈滑動。
偵探抽搐著吐出血沫,“說!我說我說…..”
“我知道你們是罷工營地的!我說了能不能放我走?放我走,我什麼都不會說的,你們這單生意我不接了!”
“你們答應我,我就說。”
“我是平克頓偵探社的,你們不放了我還會派更多的人來的,鐵路公司不會罷休的,放了我,我回去寫一份報告,以後就不會有人來了!”
“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陳九聽完劉景仁的翻譯愣了一下,抓個鬼鬼祟祟的鬼佬怎麼還牽扯出什麼偵探社?
威爾遜在一邊聽了個真切,給陳九解釋,如今發財成名的機會就在眼前,他根本不在乎跟誰合作,此時積極熱心得很。
“平克頓偵探社1865年改組為鐵路安保公司,專替鐵路公司清除’麻煩’。”
“監控員工盜竊行為,遏制工會組織….什麼髒事都幹,手上人命爺不少呢....”
他上前摘下偵探的寬簷帽,露出淡金色鬢角,“他們最常乾的事,就是以鐵路工人身份混入勞工群體,蒐集工會活動情報。去年他們在奧克蘭鐵路鎮壓礦工罷工,勾搭駐軍屠殺勞工……死了多少?二十?三十?”
偵探啐出血沫:“你又是哪來的?你跟黃皮是一夥了?你也配談法律?”
記者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狗屎!我之前就是在奧克蘭當記者,差點死在那裡,這不是特孃的法律,這叫血仇!”
王崇和推開情緒開始變得激動的記者,繼續上前折磨。
劇痛讓偵探的德州口音暴露無遺:“fuck…我說!中央太平洋鐵路剛貫通,股票漲了四倍!但董事會的老爺們睡不好覺啊——”他扭曲著臉嘶笑,“華工每月掙26美元,愛爾蘭佬32美元,這麼多錢,可他們居然敢要工會!”
記者威爾遜的鋼筆在筆記本上疾書,“據我所知,這錢很多都沒按實發下來吧?還有拖欠的死亡賠償金?”
“1866年《聯邦鐵路法案》給了鐵路公司每英里1.6萬美金補貼,但你們連棺材錢都要剋扣?”
“棺材?”偵探突然癲狂大笑,“枕木下埋的屍骨就是最好的路基!去年公司省了十二萬喪葬費,全用來僱我們平克頓……”
王崇和的靴底猛地壓住他喉嚨,平靜地看著他。
這個驕傲的偵探終於收斂,他發現這幫人和自己之前認識的鐵路工人完全不一樣,尤其是眼前這個瘦削的漢子,那眼裡閃爍的全是視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他終於感到害怕,往日他的同事被工人發現,最多就是打一頓扔出去,從來沒有人敢殺他,這也讓他一開始有恃無恐。
“問問他,這個罷工營地怎麼回事?”
偵探冷靜下來,開始一五一十地說,祈求這幫劊子手能和之前的境遇一樣,問完話看在他態度好的份上放他走。
“你們這個營地,鐵路公司已經關注很久了, 之前的一次大罷工讓上面很惱火,決定不惜一切代價剷除。”
“我聽說他們組織了一批武裝正在訓練,可能等我們找到位置就要出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