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4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左邊的人數最多,一群沉默肅穆的精壯漢子站成兩排,前面站著一個陳九不認識的陌生男人,穿著一身英國呢料西裝,馬甲彆著金色懷錶鏈,手裡攥著把文明杖。要是不看那張臉,跟洋人也沒有什麼區別了。

  “九爺,那是會館的隊伍。”

  陳九眯起眼睛看了看,果然在人群排頭髮現了跟他有一面之緣的阿彪。

  “是三邑會館?”

  王二狗湊近耳語:“六大會館都來啦,等著搶人哩,船上賒單工早被豬仔館畫過押,有契紙,早放過話要搶夠人。”

  (賒單工:提前達成協議,拿自己未來的收入付了船票過來的人。)

  “讓開!讓開!”

  戴黑色寬簷帽的騎警揮動手裡的長棍,驅散著周圍看熱鬧的人群。

  他們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雙排扣大衣,高筒的馬靴。腰間掛著槍套,馬鞍上垂著馬刀,看著剽悍非常。

  這處靠中心的碼頭裡面空地早已被警察帶領的持槍隊伍封鎖,警棍在掌中掂量,目光如鷹般掃視人群。

  看來今天這場面很受重視,在場最少十幾個警察,都拿著警棍,腰間插著槍套。

  陳九估量了一下發現很難逃脫,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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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到腰裡的轉輪槍,威爾森M1的握把已沁滿手汗。

  來三藩這些日子,就沒見過這麼多人,這麼多官兵!

  不多時,碼頭上就聚滿了圍觀的服務生、工人,人越來越多,直到把陳九他們淹沒。

  這裡面有白人、紅毛鬼、還有華工。最少大幾百人,混亂非常,還有高舉著皮包的西裝白鬼努力往裡面擠。

  陳九他們在外圍等了片刻,直到和出去採購歸來的隊伍匯合。

  一隊警察大聲喊叫著開道,手裡的警棍毫不留情。

  他們護著十幾個穿制服的海關官員進去,兩個警察象徵性地搜身,很快便放行。

  昌叔皺緊了眉頭,看這架勢有些不願意進去。

  “阿九,都帶著鐵傢伙呢,怕是過不去。”

  陳九看了片刻,還是拍板,“進,要進去。”

  “昌叔,老黃、二狗,你們跟我進去,其他人留在外面。”

  如今捕鯨廠百廢待興,極度缺人。想要搶人,就不能幹在這等。金山的華工就這麼多,不是這個會館就是那個會館,要不就是什麼同鄉會,剩下的除了老弱,還有就是黃阿貴這種吃了虧寧願當個遊蕩散人的。

  有能力的青壯都在各個工廠、碼頭工作,想把他們招募過來,非常吃力。華人是追求安穩的,只要還能掙錢,不怎麼願意變動。

  想在各方圍堵之下搶飯吃,必須得搶人,還得搶強人。

  他背過身去,找了個角落,喊著昌叔把身上的刀都卸了交給剩下的弟兄,最後摸到腰間的轉輪手槍,還是猶豫了一下,藏得更深,他現在每刻都深藏著一顆防備的心,要是沒了這杆殺器,怕出現什麼意外情況護不住身邊人周全。

  四人擠過人群,留下五個青壯在外面看住馬車,走到等待檢查的隊伍後面。都有些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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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日,王二狗來投奔時告訴他一個訊息。

  “九爺,後日中央碼頭有鐵甲船泊岸!會館的人喚作'皇后號',從廣州府開出,足有一百二十丈長!”

  他缺了個牙的嘴漏著風,卻把胸脯拍得山響:“二狗這麼多年未見過這般奇景,年初那次靠岸,我看著人多就在一邊賣報紙,那大船!掀起的浪頭怕是能淹了半條唐人街!”

  “上回泊岸足足落客一千丁!”王二狗掰著手指比劃,“六大會館的賬房帶人扛著算盤候了兩天,簽了不知多少紙契!”

  他們想著今天來碰碰邭猓催@樣子,應當是就快靠岸了,他也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正思索間,隊伍已經排到他這裡了。

  前面西服皺巴巴的鬼佬被放行,隊伍挪到陳九面前,一個白人警員用警棍戳了戳他的肋下。陳九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能感覺到後腰暗袋裡的轉輪槍隔著麻布微微發燙。

  鬼佬看了他一眼,嘴裡不知道在嘀咕什麼,他粗壯的手指在陳九身上摸索,最後停在腰間硬物上。

  “FUCK!”

  這個警察突然變了語氣,操著英語對同僚喊道:“Check this one!”

  “走開!”

  身旁另一個警員推開同伴,用棍子頂住陳九的後背。他鷹鉤鼻上一雙深邃的綠眼睛,正對著陳九腰間的硬物上下打量。

  陳九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衝著對面的人笑笑,舉起一隻手,右手慢慢摸向腰間。

  在對面警員冷冷的眼神中,他緩緩掏出麻布包裹的兩個硬饅頭,麵皮上還被阿萍點了紅點。

  對面的鬼佬用警棍點了點饅頭髮乾的表皮,發出輕微的”咚咚”聲響。

  他冷笑一聲,一棍打掉了陳九手裡的饅頭,不知哪裡的英文土話帶著蠻橫,像是罵了幾聲。他揮了揮警棍就要讓他趕緊滾進去。

第54章 盛宴(二)

  碼頭的空氣混濁而喧囂,然而陳九所在的這片小區域,氣氛卻在悄然繃緊。

  正在這時,一個始終在不遠處陰影裡觀察的紅髮警察,悄無聲息地湊了過來,對著負責檢查的綠眼睛警察耳語了幾句。那綠眼睛的目光立刻變了,剛剛還準備揮手放行的警棍重新橫亙在陳九面前。

  “Open!” 綠眼睛突然用英語爆喝一聲,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懷疑。

  陳九臉上的笑容未減,彷彿沒有聽懂,但他的右手已經悄然滑向了衣物的暗袋。

  “那個紅毛鬼,禍事!” 黃阿貴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裹挾著話語就要衝上前,卻被身旁的昌叔死死拽住。昌叔的手臂如鐵鉗,黃阿貴掙脫不得。

  “搞乜鬼!” 王二狗也急了,可他剛一探頭,就被隊伍裡的昌叔用凌厲的眼神逼了回去。

  那老卒枯瘦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小啞巴的肩上,實則暗中發力,穩住了這個最不穩定的啞仔。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向散在四周的兄弟們遞了個眼色。

  那些偽裝成苦力的青壯年們,手都揣在懷裡,開始在人群的掩護下,不著痕跡地向這邊匯聚。

  空氣彷彿凝固了。

  “脫掉!”

  “Get undressed!” 一直藏在後面的紅髮警察終於走了出來,他才是真正的主使。他用警棍尖端戳了戳陳九的胸口,聲音蠻橫無理,

  陳九陰沉著臉,慢慢褪下羊毛外套,然後是貼身的衣服。

  當粗布衫褪至腰間時,周遭的喧囂突然有一瞬間凝固。陳九裸露的胸前,從鎖骨側面蔓延的皮膚上誇張地有一條蜿蜒如蛇的疤痕。

  在甘蔗園暴亂那夜被砍在肩頭,又混著身上的鞭傷,形成一道詭異的圖騰。

  那是一具怎樣可怕的軀體。

  前胸和背部是被長鞭反覆抽打留下的疊層鞭痕,形似一條扭曲的河流。

  右肋的刀傷十分猙獰,從肋骨一直延伸到腹部。

  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讓每一道傷疤都顯得格外扎眼。

  附近關注到的人面露驚色,緊接著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竊竊私語。

  幾個戴著羽毛禮帽的白人小姐,驚恐地捂住了嘴,軟軟地靠在男伴的肩上,她們從未想過一個“黃皮猴子”的身體上,竟能承載如此厚重的苦難和暴力。

  其中一位剛剛還心生憐憫,卻立刻被陳九掃過來的一道冷厲眼神刺得渾身一僵,那眼神裡沒有絲毫軟弱,只有野獸般的警惕和兇狠。

  前面剛過檢查的西裝鬼佬,立刻轉身回來,掏出了紙筆,剛剛開啟本子想要書寫,就被一旁的警察發現。

  這窮鬼怕不是個報社的記者?

  “滾吧黃皮豬!”紅毛鬼啐了一口,用警棍重重地拍在陳九的後背上。

  陳九的上衣差點落在地上,手槍所在的暗袋被緊緊攥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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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完檢查後,沒想到那個幫著解圍的鬼佬沒走,竟然在等著自己。

  那人立在一邊,灰色西服兩肘磨得有些泛白,戴著圓框眼鏡。唇上兩撇鬍須修剪得潦草,烏青的眼袋墜著,一副睡眠不足的慘樣。

  陳九盯著他看了幾眼,沒見有什麼威脅。一邊穿衣服一邊回頭打量,剩下的幾人都還算順利。

  就是小啞巴總愛用瘮人的眼神上下打量,惹得那個白鬼不快,抽了他腦袋一巴掌。

  那個戴眼鏡的看了一陣,突然走過來扯過陳九衣袖疾走,囇e呱啦的,英文說的又快又密,陳九一句沒聽懂。

  他急得抓耳撓腮。他忽然撕下手裡筆記本的一頁,就著硬皮本子當案臺疾書,飛快的寫了一行字遞給陳九,緊接著就努力擠出笑容走了。

  陳九接過紙一看,上面是幾行英文,底下附上了應該是地址還有他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個鬼佬搞什麼名堂,但還是小心收下了,等後面找個人看看。

  陳九整好衣襟,帶著眾人往商人堆裡扎。

  昌叔的手心都出了汗,此時過完檢查才放鬆下來,朝著身後比了個手勢,小啞巴習慣性地攥住了陳九的衣角,後頸還留著巴掌拍的紅印。

  陳九摸了摸,又多看了那個紅毛巡警幾眼。

  眾人剛挪到商人隊伍末尾,就聽見前頭傳來帶著廣州府腔的官話。

  “幾位掌櫃可是來招工?”

  說話的是個穿靛青棉袍的中年漢子,正搓著生滿凍瘡的手取暖。他腰間掛著一本小冊子,腳上套著自家縫的皮靴,靴幫還沾著漿糊印子。

  見陳九打量自己,忙作揖笑道:“敝姓周,單名一個福字,街坊都喚周皮匠。看貴號幾位氣宇軒昂,想必是做大買賣的?”

  “混口飯食罷咧。”陳九把轉輪槍暗袋往肋下藏了藏,“我等做些洗衣、漁獲的小買賣。”

  “洗衣行當好啊!”周福笑了笑,從背後的布包裡掏出件衣服,抖開是件繡著暗紋的褂子,“您瞧這針腳,南洋來的細麻布配上潮州雙股線,最耐漿洗。”他翻過衣領露出內襯,給幾人展示:“南灘週記車房,童叟無欺。”

  王二狗湊近細瞧,突然嚷道:“這袖口的袋子莫不是藏銀子用的?”

  “後生仔好眼力!”周福壓低聲音,“好多開店的老闆在我這訂呢,說是要防那些巡警摸查。”他輕輕拍在黃阿貴想摸布料的手背上:“這位兄弟手勁大,可別扯壞了。”

  “幾位都系來招夥計?”中年人熱心說道:“我這工寮,還做些皮具。”他拇指往西邊碼頭一指,“就隔三條街,鬼佬不怎麼往哪裡去,安全得很。”

  王二狗抻著脖子插話:“周老闆,你這裡工錢點計?”

  “後生仔莫急。”周福見幾人感興趣,又從不大的褡褳裡掏出雙皮靴,“鬼佬粗皮糙肉,不需多密的功夫。我供貨給鞋子店一日能縫十雙。包食宿,月結六美元。當然,若是會館薦來的契工......”

  他壓低嗓子,“加抽兩成茶水錢。”

  “幾位知道的,會館也要收好處的。”

  “若你們要補漁網、縫圍裙,工錢比番鬼裁縫便宜三成。前日我剛給新昌記補了三十件帆布工裝。”

  “你們要是想找門路補缺,大可不必來這,人都被會館和大豪商搶完啦,我們也就找些人家不要的…..”

  周福湊近耳語,“三邑會館的契工要抽三成頭錢,我這有批'自梳女'——”

  他比了個織布的手勢,“上月從澳門來的,漿洗縫補是把好手,夜裡還能...”

  話說到半截,遠處突然響起警哨,驚得他連忙掏出塊懷錶,“船快靠岸了,幾位若看得起,明日來我這裡吃早茶可好?”

  他剛剛排在隊伍末尾,遠遠就瞧著,陳九這幾人一看精氣神就不一樣,穿著衣服雖然舊,但是材質很好,像是一般苦力穿不起的愛爾蘭制式的羊毛外套,比唐人街賣的棉袍貴上許多。

  於是有心想做幾人的生意。

  陳九那身疤他倒是沒看見。

  “洗衣寮同打魚船都要人。”陳九抱拳虛應。

  唐人街的洗衣坊早被岡州會館把控,這話是說給四周豎著耳朵的包工頭們聽的。

  周老闆會意一笑,心下想著這生意估計穩了,這幾人一看就剛來金山不久,什麼也不懂。

  他靈機一動,想著也討好一下自己的老大哥。

  拉著陳九走到隊伍中間,給他引薦另一位商人。

  “陳老闆若要同老家通訊,這位何老闆代轉金山郵船,過埠每封收半毫子。”

  眼前是一個書生模樣的老頭,帶著瓜皮帽,樣子很嚴肅,穿著一身棉布長衫,打理的一絲不苟,神色卻不怎麼熱情,只是點了點頭。

第55章 盛宴(三)

  “老何就這樣,不怎麼愛說話。”

  “不過生意童叟無欺,認識不少跑船叩睦祥洠鸀榧男抛顬榉當。”

  “前日剛幫個我那裡的新寧後生寄了銀錢回家,他阿媽在信裡說,要請人幫他說個媳婦送到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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