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9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可惜還是晚了,一邊穿工裝褲的愛爾蘭人揪住少年衣領,拽得他一個趔趄。

  “Thief's cub!(籴套樱�

  那愛爾蘭人根本沒把它當回事,又踹了一腳後,用濃重的口音吼叫,唾沫星子十分顯眼。

  陳九的陰影徽诌^來時,穿馬甲的愛爾蘭人正要掄起手掌扇向那個賣魚的婦人。

  沒等他胳膊掄個半圓,脖子上的血管突然抽搐 ,胳膊已經再次被人攥住。

  他的手掌僵持在半空,動彈不得。陳九掌心的老繭抓得他生疼,逼得他不得不直視著草帽下對方的眼神。

  “黃皮…”

  嘴裡的咒罵剛吐出一半,就卡在喉頭,剩下那句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說了。

  他胳膊上的汗毛在陳九掌下根根豎起,這個熟悉的眼神。

  就是這個人!

  他還記得捕鯨廠那慘烈的一戰,這個瘦削的男人帶著人數次擊退他們的進攻,手裡的刀不知道砍翻幾個他的身邊人。

  最危險時,臉和臉之間不足一個手掌的距離,那雙帶血的眸子彷彿要活吃了他。

  自己的老大邁克爾都被砍了腦袋,現在幫裡直接控制的碼頭全都亂成一團,他只是想帶人來找點錢花,怎麼能碰上這尊瘟神。

  他喉結艱難滾動,餘光還瞥見那個人身後的啞巴小孩右手正摸向腰間。

  身旁的同伴間他沒動作,立刻叫罵出聲,走了兩步想要上前動手。

  被攥住的愛爾蘭人趕忙雙手用力扯開了陳九,後退的步子十分慌亂,撞翻了地上的魚簍。

  他趕緊拉住了想要撲上去的小夥子,嘴裡大聲解釋著什麼。

  正此時,黃阿貴不知道何時衝了上來。

  “叼你老母!”

  他的拳頭狠狠砸向剛才想要動手的愛爾蘭人腦袋,接連不停,第三下直接擊中耳廓。

  憤怒的愛爾蘭人一聲怒吼,拽開了分外不對勁的同夥,手還沒抬起,下巴就已經被冰冷的槍管抵住。

  “FUCK!你敢開槍?”

  陳九回應他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只是用大拇指輕輕拉下了擊發錘。

  年輕人立刻僵住了。

  黃阿貴趁機又狠狠地將拳頭掄了上去,他拳頭砸在番鬼鼻樑時,眼前閃過的卻是之前被紅毛鬼當街踹翻的屈辱。當時他新買的瓜皮帽滾進臭水溝,鬼佬笑得合不攏嘴,巡警就在一邊看著。

  這次愛爾蘭人沒有吼叫,他終於回憶起了幫裡華人屠夫的傳聞,旁邊的兄弟回應給他一個微微的點頭。

  他頓時開始後悔。

  其實黃阿貴不怎麼會打人,但是卯足了勁打,拳頭也不輕。

  愛爾蘭人的鮮血從鼻孔裡流了出來,額頭上也是微顯紅腫。

  陳九和另一個愛爾蘭人皆是看向了他。

  老黃怎麼今天這麼勇?

  這幫黃皮猴子怎麼還沒完,現在該怎麼辦?

第46章 平安銀

  老黃的勇敢不止驚呆了陳九,更嚇住了一旁的賣報小販。

  他瞅著黃阿貴暴起的青筋在太陽穴突跳,活似見了惡鬼討債。這老黃平日逢人就都低三分的背脊,此刻繃得比撐房子的柱子還直,拳頭砸在番鬼鼻樑時濺起的血珠子,正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販子哆嗦著站在一邊,猶豫著是不是要趁機跑路,萬一自己也被視作幫兇,遭人報復怎麼辦。

  他又把視線轉向了一旁。

  愛爾蘭年輕小夥子看著對著自己下巴的黑洞洞的槍管,當然害怕,因為他發現對面的這個華人似乎真的不怎麼把人命當回事兒,對方說不定真的敢開槍。

  他的面色泛著陰沉,他們什麼時候這樣被人當街羞辱過?

  但他只是抿了抿嘴角,舔了一口嘴角滲出的血,緊緊握著拳頭,一動不敢動。

  眯著眼睛看著槍口視野外面的這幾人,似乎想把對方的臉記得清清楚楚。

  “夠數了。”

  對面的男人只是輕飄飄地開口,這個扎著短髮的醜漢立刻退身回去,絲毫不拖泥帶水。

  他想給陳九一個你等著的眼神,顫抖的身體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因此他只是屈辱地轉身,毫不停留。

  同伴立刻跟上,還拽著他的衣領,小聲說著什麼,腳步不停。

  ————————

  陳九收起槍,環視四周,華人苦力們低垂著腦袋,假裝沒看見,賣魚的販子們紛紛躲避起他的眼神,將自己藏身在在陰影裡。

  魚市陷入詭異的寂靜,浪濤拍打船塢的節奏彷彿被拉長的呼吸。

  換做一個月前,他會憤怒於這些人的怯懦,此刻卻很平和。

  每個人都有想要保護的東西,因此一時選擇退讓,這並不丟人。

  “這活兒還得粗人幹啊……”

  “過山龍啊黃阿貴!”

  昌叔蒲扇大的巴掌拍得老黃肩頭生疼,扯著破鑼嗓子喊話,“早看出你是扮豬吃老虎的料!”

  黃阿貴搓著滲血的指關節,豁牙笑得活像老家舀水的裂瓢:“上回在捕鯨廠只放了幾槍,這回可算逮著活肉練膽。”

  “練膽”那兩個字喊得格外響亮。

  “好小子!”

  “有種!”

  這個千里迢迢赴美打工的苦力自然沒有那麼高的覺悟,他只是跟陳九這些人的相處中突然琢磨出了另一種活法。

  這麼久點頭哈腰換來的平安,早把自尊泡成了爛泥。但如今攥著火器,這西洋鐵傢伙不分忠奸,扣下扳機時只管轟他個腸穿肚爛。

  既然只需要半跪在地上,只是機械地扣動扳機就能讓鬼佬聽話,那為何不幹?

  家裡已經寄錢回去,他突然發現自己也許可以任性一下。

  桅杆上驚起的灰鷗掠過天邊,黃阿貴咧嘴笑著,黝黑皸裂的臉在陽光下皺成一團。

  這個精明圓滑的苦力也有一套自己的價值觀,他不想加入會館欺負同鄉,也不想進廠進碼頭聽洋人的鞭子使喚。

  既然有人管一口熱飯,還有正經行當做,那誰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要是肯再拍著他的肩膀,叫他一聲老黃,那自然抄起槍來幹特孃的。

  他是半道加入,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自己當下的處境。

  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他還要幹!

  “老黃,下次不要這麼衝動了。”

  “哎哎,好的好的。”

  ——————————

  剛才的熱血退去,迎之而來的是深深的後怕。

  十四五歲的賣魚仔渾身顫抖,被婦人拽過來按頭鞠躬,話裡還混著哭腔:“多謝,多謝!”

  少年十四五歲的面孔,身體卻因為長期缺少營養很矮小,像一個大頭娃娃。

  他哆嗦著,卻在母親臂彎裡偷眼打量陳九別回腰間的轉輪手槍。

  那讓愛爾蘭人手腳僵硬的鐵器,正和他夢裡期望擁有的東西一模一樣。

  陳九彎腰把倒地的魚簍扶正,抓起地上的海魚就往筐子裡扔。

  “這位爺,哪能讓您幹,髒。”

  “我來吧,我來吧。”

  陳九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不妨事,我在老家新會也是打漁的。”

  婦人卻有些不信。

  他從地上的汙水裡撿起遺落的硬幣,想要塞給面前的女人,賣魚婦人卻往後縮了半步,

  “這些錢留給爺當平安銀吧...”

  陳九一時沉默,黃阿貴的笑聲突兀地打破了這突然沉鬱的氣氛,

  “阿嬸你糊塗了?”

  “留著吧。”

  ——————

  擔心著遭人圍堵,他們很快就離開魚市。

  一直走到海邊,潮水都漫過腳面,陳九才想起來自己是來魚市打探訊息的。

  之前這裡是愛爾蘭人的地盤,他們沒過來。

  阿昌不知道為何也沉默了一路,此時突然一拍大腿,拉住陳九就開始一頓嚷嚷。

  “阿九!阿九啊!”

  “咱們都想差了!”昌叔突然攥住他腕子,老兵掌心發燙,“咱們這是捧著金碗討飯啊!”

  “咱們何必苦哈哈的來這裡瞧什麼買賣,還得辛苦找位置,看人眼色。”

  “打贏了,是可以搶地盤的啊!”

  “哎呀,我跟你梁伯真是打了一輩子仗,打糊塗了!”

  黃阿貴在一旁插嘴,“昌叔是說...學愛爾蘭人收平安銀?”話音未落,昌叔的眼睛已經瞪了過來。

  “收個卵的銀!”

  “咱們正經收漁獲,每擔比人多給半形。鬼佬的冰車能到處晃,咱們的魚就不能送餐館?”

  陳九聞言一愣,今日他們本來是看看魚市,瞭解下價格,看看能不能尋個攤位,順便拉著黃阿貴看看有沒有賣漁船的地方,也多個正經營生。

  聽到昌叔的話讓他有些猶豫,進了魚市,不是又要跟愛爾蘭人起衝突,難道再打起來用人命去填?

  維持生計固然重要,但拿命去拼,是不是划算?

  他剛想搖頭拒絕,卻被阿昌叔看穿了想法。

  老人哈哈一笑,竟然有些豪邁之感。

  “阿九你不必擔心跟紅毛鬼之間是不是又要打,這你問老梁,信不信他跟我說的一樣?”

  “咱們跟紅毛鬼之間遲早還要做過幾場,何必畏縮手腳,困在捕鯨廠那麼大點地方?”

  “我們從廣西一路北上的打,是為什麼?你不打,清妖就來打你了!”

  老兵正在緬懷,黃阿貴突然竄起身湊近,眼裡泛起亮光,彷彿捋清了思路。

  “九爺記不記得咱們從北灘到唐人街,一路多少家餐館、魚檔?咱們洗衣店那邊不是也有餐館?咱們統一收、統一送。”

  “根本都不需要跟愛爾蘭人搶漁獲,咱們讓南灘漁民把船直接泊在捕鯨廠後面,咱們宰殺裝冰一條龍,省去魚市抽成的三成利!”

  “這樣根本都不需要在魚市找攤位,不要買漁船自己捕,也不需要跟愛爾蘭人起衝突了。”

  黃阿貴越說越激動,“咱們直接把攤位都拐走不就得了!”

第47章 生意(一)

  金山十一月的晨光裡陰溼透骨,更兼臨著海,那風如刀片子般刮面生疼。

  陳九掖了掖身上那件從紅毛鬼身上扒下來的洋呢大衣,這衣裳原裹著層黑黢黢的油垢,虧得阿萍拿鹼水搓洗三遭,又就著火塘焙得乾透,方才現出溊跎鬃印�

  倒真是暖和的。

  他轉過身,望向碼頭上那群在寒風中攢聚的人影,話音裡帶著三分無奈:“大傢伙且散散罷,天寒地凍的,這般苦等豈是道理?”

  這些人影,多是三代在浪裡吃飯的漁家男女。聽說陳九要置辦冰鮮買賣,他們比見了龍王爺還虔铡�

  倒不是對撒網收綆的活計有多痴迷,只是在這洋鬼子的地界,能重新摸著一份熟慣的營生,便似瞎子攥緊了柺杖——心裡能有個底。

  那些在洗衣店裡漿洗的婆娘們更是翹首以盼,自從看過鋪面,便整日湊作一堆商議,昨兒更是圍著陳九帶回來的蒸汽熨斗,直當西洋景一般,稀罕得愛不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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