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1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我必須再次感謝你。”

  “你所倡議並主導的香港華人總會,在過去的兩年裡,為維持華人社羣的秩序穩定,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尤其是你們推行的勞工統一登記和管理制度,極大地減少了街頭的械鬥與犯罪。還有,你們開辦的義學,為那些失學的孩童提供了教育的機會,這與我一貫倡導的理念不侄稀!�

  他的目光又轉向林懷舟,眼中充滿了讚許:“林小姐,我聽說了你的計劃,要在香港籌建一所現代化的華人醫院和醫學院。這是一個偉大的、足以改變無數人命叩膭撆e。請相信,總督府將為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援。香港需要更多的像你這樣,既有仁愛之心,又有現代學識的人才。”

  這番公開的、毫不吝嗇的讚揚,似乎是他有意為之,向在場的所有人宣告,陳九和林懷舟所代表的這股華人新生力量,已經得到了殖民地最高統治者的認可與支援。

  周圍那些英國官員和海軍官員們的眼神,頗為複雜。

  他們對軒尼詩十分不滿,甚至舉報信也寫過不少,但是王室似乎十分信任他,也對香港目前的穩定感覺十分滿意。

  一場虛與委蛇的宴會,港督在公開場合支援,讓陳九多了幾分警惕。

  這一任港督結束後,恐怕後面的反彈力度不會小,還是要早做準備。

  宴會結束後,陳九和林懷舟沒有立刻乘坐馬車離去。

  他們沿著總督府外的山道,緩緩地向山下走去。

  車伕有些無奈,比了幾個手勢,一隊華人漢子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晚風吹散了酒意,也吹來了維多利亞港的海風。

  “你似乎並不開心。”林懷舟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開心?”陳九自嘲地笑了笑,“懷舟,你覺得,一隻被主人誇獎了幾句的獵犬,會真的感到開心嗎?它只會更清楚地認識到,自己脖子上的那根項圈,是用什麼材料做的。”

  “他們今天捧得有多高,將來需要的時候,摔下來就會有多重。”

  他停下腳步,靠在路邊的石欄上,目光投向遠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軒尼詩是個好人,但他終究是英國人,是港督。他今天對我們的支援,是因為我們能幫他實現他那套公平治理的政治理想,能幫他維持香港的穩定,從而向倫敦交出滿意的結果。我們於他而言,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林懷舟沒有說話,

  “我更擔心的,是南洋。”

  陳九的聲音變得低沉,“香港這片池子,水再深,也還在英國人的掌控之下。只要我們不觸及他們的核心利益,遵守他們的遊戲規則,他們樂於看到我們在這裡折騰。但南洋不同。”

  “那裡是真正的法外之地。英國人、荷蘭人、西班牙人,還有那些土著蘇丹,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我們在那裡每前進一步,都等於是在別人的地盤上搶食。

  荷蘭人在婆羅洲,蘇門答臘島的勢力根深蒂固,他們絕不會容忍我們在那裡建立一個不受他們控制的華人政權。一旦我們的實力威脅到他們的統治,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動用武力。”

  “那你還……”林懷舟的眼中充滿了擔憂,

  “你還在源源不斷地往那裡派人,送武器。阿昌叔他們在那邊,已經跟好幾個本地的私會黨發生了火併。我聽說,上個月,為了搶奪一個錫礦的控制權,又死了幾十個兄弟。”

  “因為我們沒有退路。”

  陳九轉過身,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懷舟,這不是擴張…..是在逃亡。是在為我們這些飄蕩海外的流浪兒,尋找一條能夠活下去的後路。”

  “太平天國,你瞭解的多嗎?”他突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林懷舟點了點頭。

  在費城時,她曾讀過一些關於這場席捲了整個中國的內戰的記載。在西方的敘事裡,那是一場由宗教狂熱和愚昧無知引發的、血腥而混亂的農民暴動。

  “所有人都說,洪秀全是個瘋子,說太平天國是一場浩劫。”

  陳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他們說得沒錯。這場起義,屠戮了上千萬人,讓江南最富庶的土地變成了白地。它談不上任何正面、積極的意義。”

  “但是,”他話鋒一轉,眼中燃起一簇火焰,“它也讓所有人,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英國人、法國人,包括自以為是的日本人,甚至包括那個早已爛到了根子裡的清廷,都看清了一件事——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底色是什麼。”

  “是殺!”

  “敢向一切揮刀的殺氣!”

  “是那種被逼到絕境時,可以豁出一切,將整個世界都拖入戰火的、最原始的血性!”

  “從三元里抗英,到太平天國席捲半壁江山,那些洋人怕了。他們怕的不是清廷的八旗兵,不是那些不堪一擊的水師。

  他們怕的是這片土地上,那沉默的、無窮無盡的四萬萬人口。他們知道,一旦這片土地的底色被徹底激怒,任何試圖完全殖民這片土地的企圖,都將陷入一場永無止境的、足以將任何帝國都拖垮的陸地戰爭泥潭。”

  “所以,他們改變了策略。”

  陳九冷笑著,“他們不再追求徹底的征服,而是選擇了更聰明的、更隱蔽的寄生。他們打進北京,把皇帝嚇得抱頭鼠竄,卻又回過頭來,幫著清廷續命。他們控制海關,幫著清廷收錢;他們提供貸款,幫著清廷買槍買炮鎮壓我們自己的同胞。他們要的,是一個虛弱、聽話、但卻能維持表面統一的代理人。一個能為他們源源不斷地提供市場、原材料和廉價勞動力的、穩定而又腐朽的政權。”

  “大清之所以到今天還沒亡,不是因為它有多強大,而是因為它對英國人還有用。英國人需要這具殭屍活著,好讓他們能更方便、更安全地吸血。”

  “我從這裡面,看透了英國人最本質的東西:他們不是戰士,他們是商人。他們最核心的目標,永遠是利潤,是維持一種對他們最有利的平衡。”

  “所以,在香港,他們需要華社穩定,因為穩定才能帶來貿易,帶來利潤。所以,他們願意支援我,支援我們這個能替他們維持穩定的華人總會。”

  “但在南洋,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他的聲音再次變得凝重,“那裡不是他們的核心利益區。英國人已經佔據了新加坡、檳城這些最值錢的港口。至於婆羅洲的雨林,蘇門答臘的種植園,那是荷蘭人的地盤。

  荷蘭人野心勃勃,而我們,是闖入他們後院的強盜。一旦我們真的與荷蘭人爆發大規模的正面衝突,英國人會怎麼做?”

  “他們會……”林懷舟的心沉了下去,

  “或許他們會裝作看不見。”

  “也許吧。”

  陳九點了點頭,“我猜,他們甚至會樂於看到我們和荷蘭人鬥得兩敗俱傷,好讓他們坐收漁利。”

  “但一切都不能逼近他們的底線,打生打死他們不會管,一旦政權確立,他們立刻就該著急了,到時候,香港也成了兇殺之地。”

  “蘭芳的衰落,是多方默許的,想要把蘭芳重新扶起來,還是要用血來洗。”

  山道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風聲,和遠處城市傳來的、模糊的喧囂。

  “那該如何?”

  陳九搖了搖頭,“以殺止殺,舊紙堆裡的道理,依舊好用,只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看著林懷舟,那雙在黑夜裡依舊明亮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我之所以要不惜一切代價,去整合那些看似烏合之眾的三合會,去拉攏那些早已心死的太平天國餘部,就是因為太平天國雖然失敗了,但它也催生出了一樣東西——遍佈全世界的反抗火種。”

  “南洋、美國、安南、日本……每一個有華人的地方,都有洪門的香堂。他們或許早已忘記了最初反清復明的口號,變成了只為爭奪利益的幫派。但那份不願為奴、抱團反抗的精神還在。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火種,重新聚集起來,點燃一把足以燎原的大火。”

  “我準備在南洋大戰將起之前,在香港組織一場五洲洪門懇親大會。”

  “先看清人心。”

  ————————————

  夏威夷王國,檀香山。

  這裡的陽光熾熱而直接,

  一艘懸掛著星條旗的白色蒸汽船,在港口裡拉響了悠長的汽笛。

  船上,一位身材不高、但精力充沛的美國國會議員,正扶著欄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座他嚮往已久的島嶼。

  他叫威廉·麥金利,一個來自俄亥俄州的、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真是個好地方,不是嗎,先生們?”

  麥金利對他身邊的幾位隨員說道,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肥沃的土地,宜人的氣候,還有……一個無與倫比的港口。”

  他的目光,越過檀香山市區,投向了西邊那片被群山環抱的、如同珍珠般靜謐的海灣。

  珍珠港。

  這個名字,早已在他的腦海裡盤桓了許久。

  作為眾議院籌款委員會的成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隨著美國在太平洋地區貿易和戰略利益的擴張,擁有一個穩固、可靠的海軍基地,是何等的重要。而珍珠港,以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和天然的深水良港條件,無疑是最佳的選擇。

  “是的,議員先生。”隨行的一位海軍軍官附和道,“如果能在這裡建立一個補給和維修基地,我們的太平洋艦隊,將能把影響力,一直延伸到亞洲。”

  “所以,這次《互惠條約》的續約談判,我們必須拿下它。”麥金利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卡拉卡瓦國王為這位來自華盛頓的貴客,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

  夏威夷的傳統歌舞,豐盛的烤豬宴,以及國王本人那熱情洋溢的祝酒詞,都讓麥金利感受到了這個小王國對美國的“友好”與“依賴”。

  然而,在這些友好的表象之下,麥金利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安的氣息。

  宴會上,他見到了夏威夷王國的真正統治者——那些以“大五家”為首的美國裔商人和種植園主。

  他們是早期傳教士的後代,如今卻早已脫下了虔盏耐庖拢瑩Q上了資本家的貪婪面孔。

  他們控制著這個國家幾乎所有的蔗糖產業、航吆徒鹑冢麄兊呢敻唬踔烈呀洺搅送跏摇�

  “議員先生,”

  “蔗糖大王”的克勞斯·斯普雷克爾斯,端著酒杯,主動找到了麥金利,“歡迎來到夏威夷。希望這裡的陽光,能讓您忘卻華盛頓的煩惱。”

  “斯普雷克爾斯先生,”麥金利與他碰杯,“這裡的陽光確實很好,但這裡的生意,似乎更好。”

  斯普雷克爾露出毫不掩飾的笑容。“是的,議員先生。上帝保佑,蔗糖的生意,前所未有的好。只是,我們這些為王國創造了財富的人,卻得不到應有的尊重和權力。國王和他的那些貴族,只想著如何揮霍我們的稅款,卻對我們提出的、關於改革土地所有權和引進更多勞動力的合理建議,置若罔聞。”

  他的話語間,充滿了對夏威夷王室的輕蔑與不滿。

  麥金利不動聲色地聽著。

  這些人,才是美國在夏威夷最可靠的盟友。他們的利益,與美國的國家利益,早已深度捆綁。

  ——————————————

  國王的宴會不過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真正的交易,總是在幕後進行。

  麥金利訪問的第三天,一場更為私密的會面,

  在“蔗糖大王”克勞斯·斯普雷克爾斯位於努阿努山谷的莊園別墅裡舉行。

  客廳裡煙霧繚繞,

  除了斯普雷克爾斯,在座的還有另外四位白人,他們共同構成了夏威夷經濟的命脈——“大五家”的核心。

  塞繆爾·卡斯爾,一位嚴謹的傳教士後裔,如今是夏威夷最大的機械和建材供應商。

  亞歷山大·鮑德溫,茂宜島最大的種植園主之一;以及查爾斯,夏威夷第一家銀行的創始人。

  他們是這片土地事實上的經濟實控人,此刻卻都像一群向上級抱怨的莊園管家,臉上寫滿了煩躁與憤怒。

  “議員先生,”斯普雷克爾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濃重的德國口音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怒火,“您看到了國王舉辦的那些可笑的宴會。他用我們繳納的稅款,去復興那些野蠻的、早已該被上帝遺忘的呼啦舞和異教徒儀式!他把錢浪費在建造那座華而不實的宮殿上,卻對我們提出的、關於修建灌溉系統和港口的合理要求置若罔聞!我們是在為一位小丑的虛榮買單!”

  “克勞斯,冷靜點。”銀行家查爾斯勸道,但他自己的臉上也同樣陰沉,“國王的揮霍固然令人惱火,但更致命的,是勞工問題。議員先生,您或許無法想象,我們這些種植園主,如今正面臨著一場前所未有的災難。”

  麥金利不動聲色地呷了一口威士忌,示意他繼續。

  “過去,我們從中國招募勞工,他們是全世界最好的工人。”

  鮑德溫接過話頭,他的家族在茂宜島擁有數萬英畝的甘蔗田,“他們能吃苦,聽話,像牛一樣幹活,卻只要一點點勉強餬口的工錢。我們可以隨時延長他們的契約,可以因為任何一點小小的過錯就剋扣他們的薪水。他們不敢反抗,因為他們孤身一人,語言不通,背後沒有任何依靠。”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自從那個該死的勞工貿易公司來到這裡,我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現在,所有的華工都必須透過他們的渠道引進。他們制定了一套所謂的標準合同,規定了最低工資,規定了每天最多工作十二個小時,甚至還規定了我們必須提供乾淨的宿舍和足夠的醫療!上帝啊,這讓我感覺像是在僱傭白人!”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卡斯爾補充道,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厭惡,

  “最糟糕的是,那些華工的態度!他們不再是以前那種逆來順的樣子了。他們變得……強硬,甚至可以說是傲慢!

  上個月,我在瓦胡島的一個種植園,僅僅是因為監工鞭打了一個偷懶的工人,結果第二天,整片甘蔗田的五百名華工,竟然集體罷工!他們派出一個所謂的管工來跟我談判,要求解僱那個監工,並保證以後不再發生類似的事情!否則,他們就讓我的甘蔗爛在地裡!”

  “我的情況也一樣!”鮑德溫氣憤地說道,“他們會因為食物裡沒有足夠的肉而抗議,會因為宿舍漏雨而拒絕上工!他們組織起來,像一群該死的工會分子!而我們,竟然對此毫無辦法!因為他們的背後,站著那個陳的公司!我們一旦解僱他們,就再也招不到新的工人!”

  麥金利靜靜地聽著這些抱怨,心中卻在飛速地盤算。

  “先生們,”他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而富有同情心,“我理解你們的困境。一個穩定、可控的勞動力市場,是商業繁榮的基石。而現在,這個基石似乎正在被一股外來的、不受控制的力量所侵蝕。”

  “侵蝕?議員先生,這簡直是顛覆!”斯普雷克爾斯激動地站起身,“而那個昏庸的國王,卡拉卡瓦,他對此視而不見!為什麼?因為那個姓陳的中國人,給了他無法拒絕的好處!

  那家公司每輸出一名勞工,都會將總收入的一部分,作為特別稅,直接上繳給王室!國王現在把那些華人當成了他的私人金庫,當然會對我們的抗議置若罔聞!”

  “不止如此!”一直沒說話的年輕律師勞林·瑟斯頓,他是“大五家”新生代的代表,思想更為激進,

  “最令人無法容忍的是,國王竟然允許這家華人公司,在這片土地上,公然擁有一支五百人的武裝隊伍!他們說是保證勞工權益的護衛隊,但我們所有人都清楚,那是一支只聽命於陳九的私人軍隊!

  他們裝備著從美國邅淼淖钚率讲綐專刻於荚谶M行軍事操練!一支由異教徒組成的、不受王國法律約束的軍隊,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議員先生,請問,這難道不是對我們所有在這裡的美國公民最直接的威脅嗎?!”

  這番話,終於讓麥金利臉上的平靜表情有了一絲裂痕。

  他皺起了眉頭。一支私人的華人武裝?這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料,也觸及到了他作為一名美國政治家最敏感的神經。

  “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瑟斯頓的聲音變得愈發激昂,“我們必須奪回對這片土地的控制權!我們必須出臺我們自己的法律,去限制他們!就像加州正在做的那樣,透過一系列的排華法案,限制他們的入境,剝奪他們的權利,讓他們重新變回可以被我們隨意拿捏的工具!我們必須讓國王明白,誰才是這片島嶼真正的主人!”

  客廳裡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麥金利知道,是時候表明自己的立場了。

  “先生們,”他緩緩地站起身,目光掃過每一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你們的擔憂,我完全理解,並且深表同情。夏威夷群島的穩定與繁榮,不僅僅關係到你們的商業利益,更與我們美利堅合眾國的國家利益息息相關。”

  他走到窗前,望著遠處那片靜謐的珍珠港。

  “一個軟弱、腐敗、甚至與一股不受控制的外國勢力勾結的王室,顯然無法為我們的戰略安全提供可靠的保障。一個由非我族類控制了經濟命脈和武裝力量的獨立王國,更不符合我們在太平洋的長遠利益。”

  他轉過身,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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