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今夜大家來,想必不為了喝酒,只為議事。荷蘭人龜縮不出,棉蘭現在是我們的天下。但混亂的局面,必須儘快結束。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新的秩序應對荷蘭人的反撲。”
“新秩序?”一個滿臉橫肉的堂主冷笑一聲,將一把砍刀“哐”地一聲拍在桌上,
“董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兄弟們被一個你一個外鄉人算計到了俅F在裡外不是人,亞齊人見人就殺,你敢說和你董其德沒什麼關係?”
“兄弟們聽信了你的條件,給你拎著腦袋做事,這幾天,被荷蘭人殺,被亞齊人殺,東躲西藏,死傷無算,這筆帳你要怎麼還?那什麼狗屁華人總會,打的什麼主意?!”
“要不是你背後那個總會,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
這番話,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聲。
“姓董的,今天不說清楚,就別怪槍子不長眼!”
質問聲此起彼伏。
殺了!讓他人頭落地的呼聲不絕於耳。
孫亞虎沒有制止,只是眯著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董其德,想看他如何收場。
如今四處冒出來亞齊人的隊伍,甚至越來越多,他本能地覺得跟眼前這個人有關係,加上現在局勢不明,荷蘭人一改往日的囂張,主動龜縮起來,讓他沒敢把事情做絕。
突然,一個坐在角落裡的、瘦小枯乾的頭目站了起來,尖聲說道:“各位,別吵了!咱們把這個姓董的,綁了!送給荷蘭人!荷蘭人現在肯定急瘋了,只要我們交出姓董的,再殺幾個亞齊人送過去,才能洗清嫌疑,等荷蘭人平定叛亂的時候,我們都有好處!”
祠堂裡瞬間安靜下來,
背叛,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從來不是一個道德問題,而是一個價碼問題。
孫亞虎的眼神也閃爍了一下,顯然是動了心。
董其德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變。
他靜靜地聽著,突然轉向孫亞虎,“孫堂主,能否私下說兩句?”
“我們總會的龍頭,專門叮囑我,如果事情有變,我董某人性命垂危,有句話九爺專門讓我講給你聽。”
孫亞虎眉頭緊緊皺起,看了看周圍人的眼神。
他猶豫了半晌,還是朝著四周拱手,走到了董其德身邊,沒想到董其德仍舊搖頭,示意到祠堂外面去。
孫亞虎強忍住不耐,跟他走到外面的黑暗裡。
“現在能說了嗎?”
“當然,”
董其德笑了笑,對著高處的黑暗中,做了一個隱晦的手勢。
“孫堂主,你聽。”
孫亞虎先是疑惑,隨後猛地抬起頭,
黑暗裡一聲長哨,槍聲大作,沒等周圍的人反應過來。
祠堂外,一個個沉甸甸的、用厚鐵皮罐頭製成的“土炸彈”被扔了出來。
“動手!”
阿吉的聲音,像黑夜裡突然竄出來的寒風。
戰士們點燃了引信,用盡全力,將這些嘶嘶作響的“罐頭驚雷”,狠狠地扔了進去!
“轟!轟!轟隆——!”
一連串沉悶而又劇烈的爆炸聲,在院子裡響起!
那聲音,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雷。
虛掩的木門被強大的氣浪從內部衝開,夾雜著火焰、濃煙和血水,噴湧而出!
祠堂內,瞬間變成了一個人間煉獄。
爆炸的衝擊波和四散的彈片,將那些還在為如何背叛而爭吵的堂口頭目和打手們,撕成了碎片。
椅子,木片、屍體混雜在一起,血肉模糊。
僥倖未死的人,也在衝擊波中被震得七竅流血,或被火焰點燃,發出淒厲的慘嚎。
“孫亞虎。”
“事已至此,
這裡的三合會只能站著死,不許跪著活。”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還有時間。”
“我來之前,找算命的看過,說這裡是總會的龍興之地,也是我董某人的福地。”
“人啊,能找一個機會是很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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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爺說,如今昌叔也好,安定峽谷也好,這些好戰派快壓不住了。”
“要我說,練了幾年兵,打出去的彈子都成山,心裡能不熱乎?”
熱帶雨林的冠蓋遮蔽了太陽,只有蟲豸在不知疲倦地鳴叫。
一支兩百人左右的隊伍,正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穿行在盤根錯節的林間小道上。
這支隊伍的行動方式,與那些喧囂混亂的三合會幫派截然不同。
他們很少說話,只有輕微的腳步聲和裝備碰撞的悶響。
每個人都揹著沉重的行囊,手持步槍,動作矯健而警惕。
剛剛說話的,是阿吉。
他和身邊的一個老太平軍的戰士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昌叔也老了,現在走路都喊腰疼。”
“梁伯病死的,昌叔一直喊窩囊,我猜,他也是怕極了這一天的。”
“所以,昌叔讓我來棉蘭搞事。”
“我不清楚那個董其德是什麼想法,九爺是不是看出了點什麼,讓個新來的讀書人來領隊。”
“但我看他,倒是比九爺想的還要瘋癲三分。”
“我說,六叔,你有沒有在聽?”
那個老漢扭頭看了阿吉一眼,沒說話,仍舊趕路。
“嘖,你們這些老東西沒憋好屁!”
他們今天的目標,是連線德利內陸種植園與勿老灣港口的一座關鍵的鐵路橋。
這座橋雖然不大,卻是德利地區經濟的動脈之一。
無數的菸草、橡膠和香料,正是透過這條鐵路,被源源不斷地咄劭冢傺b船咄鶜W洲,變成荷蘭人口袋裡叮噹作響的利潤。
董其德的命令非常明確:戰爭,不僅僅是殺人,更是要摧毀敵人賴以生存的經濟基礎。要讓每一個荷蘭種植園主,都感受到切膚之痛。
經過兩個小時的急行軍,鐵路橋遙遙在望。
它橫跨在一條湍急的河流之上。橋頭,有一個小小的碉堡,六七名荷蘭殖民軍的哨兵正在鬆鬆垮垮地警戒。
阿吉做了一個手勢,六叔看了阿吉一眼,臨走前低聲丟下幾句話,
“殺夠數,九爺才好下決心!”
“阿吉,給我們這些老傢伙折騰點念想!”
“頭先我要是死了,你六叔在底下給你搶個好位置!”
第77章 夜宴
維多利亞港。
煤氣燈亮起,矗立在半山之上的白色花崗岩建築亮起,
今夜,港督約翰·軒尼詩爵士在此舉行盛大的晚宴,宴請殖民地的軍政要員、洋行大班以及…極少數被認為“恭順且富有”的華人領袖。
一輛黑色四輪馬車,在總督府前那條緩坡車道上停穩。
車伕拉開車門,先行下車的,是陳九。
他今日穿了一身在香港定製的黑色西服,白色的硬領一絲不苟,胸前口袋裡塞著一方絲帕。
腳下的牛皮鞋擦得鋥亮。
如今作為華社代表,商業大亨,他願意或者不願意,很多場合都必須穿西服,將自己裝扮成一個無可挑剔的、浸淫了西方文明的紳士。
以避免引起某些人不必要的警惕和審視。
然而,當他轉過身,向車內伸出手時,那雙在昏暗光線下的眼睛,卻洩露了他無法被這身昂貴行頭完全掩蓋的本質。
那是一種屬於捕食者的,冷靜而專注的眼神,
車內,一隻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
林懷舟提著裙襬走下馬車。
她今晚選擇了一襲寶藍色的天鵝絨長裙,裙襬的設計簡潔,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
與那些熱衷於用繁複裙撐和蕾絲來彰顯身份的西洋貴婦不同,她的著裝帶著一種自信與內斂。長髮在腦後盤成一個簡潔的髮髻,只用幾顆細小的珍珠點綴。
唯一的飾品,是頸間一串光澤溫潤的珍珠項鍊,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愈發細膩。
當她抬起頭,那張融合了東方古典韻味與西學浸潤下獨立氣質的面容,在總督府門口的光暈下,美得令人心折。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種能與在場任何一位大人物平等對視的從容。
陳九扶著她的手臂,兩人並肩走上那鋪著紅毯的臺階。
門口的印度衛兵穿著筆挺的紅色制服,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高聲通報著他們的名字。
“陳先生及林小姐到——”
這聲音在門廳內響起,引來了無數道或好奇、或審視、或輕蔑的目光。
陳九能感覺到,那些隱藏在雪茄煙霧和香水氣味背後的視線,試圖刺穿他們這層體面的偽裝。
宴會廳內,一支小型的管絃樂隊正在角落裡演奏。
滙豐銀行的大班正與怡和洋行的董事低聲交談,皇家海軍的將軍則在向一位新來的陸軍上校炫耀著“勝利女神”號鐵甲艦的威力。
“那就是陳?”
一個新近來港的的英國商人端著酒杯,對他身邊的同伴低聲說道,“看起來……倒也像個紳士。真難想象,就是這個人,在澳門攪得天翻地覆,還把香港的三合會收拾得服服帖帖。”
“紳士?”他的同伴,一位在殖民地政府任職的官員,不屑地撇了撇嘴,“別被外表迷惑了。那不過是一頭學會了如何使用刀叉的野狼。我聽警察司的朋友說,這個人的雙手,沾滿了血。他能有今天,是踩著無數同胞和敵人的屍骨爬上來的。”
“可我聽說,軒尼詩總督很看重他。”
“總督有總督的考量。軒尼詩那個無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總以為能把這些華人教化成順從的子民。他需要一個能替他管理那片骯髒、混亂的華人世界的代理人。而這個陳,恰好是最合適的人選。他夠狠,也夠聰明,懂得如何用華人的規矩去約束華人。這叫以華制華,廉價而高效的統治藝術。”
這些竊竊私語,陳九和林懷舟自然聽不見。
他們只是端著酒杯,臉上掛著微笑,穿行在人群中。
不時有洋行大班主動上前,與陳九碰杯寒暄。
他們或許在心裡鄙夷這個華人的出身,但他們卻無法忽視他手中掌握的巨大資源。
廉價而又被嚴格約束的勞動力,貿易網路,以及那條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咿D的、橫跨太平洋的人力航呔W路。
“陳先生,恭喜,我聽說東西方航吖旧蟼月又添了兩艘新船。如今在太平洋航線上,你們的速度無人能及啊。”
太古洋行的一位董事笑著說,話語間卻帶著一絲酸意。
“威廉姆斯先生過獎了。”陳九微笑著回應,“我不過只是有些股份,和美國商界一些大亨有些合作。在香港,承蒙先生和諸位前輩提攜。若能為香港的繁榮略盡綿力,也是我等的榮幸。”
就在這時,宴會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港督約翰·軒尼詩爵士,在幾位高階官員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軒尼詩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清瘦的愛爾蘭人。
與大多數殖民地官員不同,他的眼神裡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傲慢,反而帶著一種屬於學者和理想主義者的憂鬱與真铡�
他一進場,簡單寒暄幾句,便徑直穿過人群,主動向陳九走了過來。
“陳,”港督的臉上露出了真盏男θ荩斐鍪郑皻g迎你的到來。還有美麗的林小姐。”
“總督閣下。”陳九與他握手,姿態不卑不亢。林懷舟也優雅地行了一個屈膝禮。
軒尼詩把兩人請到一邊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