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57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三個字在廣州的黑話裡,指的沒有別的東西。

  “貨在哪?”

  “就在外面馬車上。”黃阿貴指了指碼頭外,“只是……這批貨金貴,怕路上有閃失。想請二爺派幾個兄弟,幫著護送一段。”

  齊二上下打量著黃阿貴,見這個人一副熟悉的掮客的氣質,心中盤算著。

  他手一揮,身後立刻有四個打仔跟著黃阿貴向碼頭外走去。

  黑暗中,黃阿貴領著那四人走到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旁。他掀開車簾,一股濃郁的、混雜著香料與藥草的氣味撲面而來。

  “幾位兄弟請看。”

  就在那四個打仔探頭向車廂裡張望的瞬間,黑暗中,四道寒光同時閃過。

  沒有慘叫,只有利刃切開喉管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嗤嗤”聲。四個打仔的身體軟軟地倒下,被悄無聲息地拖入了更深的黑暗。

  阿昌叔從馬車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訊號。”他低聲說道。

  一枚紅色的煙火,拖著尖嘯,驟然升上夜空,在珠江上空炸開一朵淒厲的血色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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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埋伏!”

  齊二看到訊號彈的瞬間,臉色大變,手中的短刀已然出鞘。

  然而,已經晚了。

  碼頭的四面八方,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了整齊而沉悶的腳步聲。

  數十個黑影,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從貨箱後,從舢板下,從黑暗的倉庫裡,沉默地湧了出來。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短打,動作迅捷而致命,手中的武器在馬燈的照耀下泛著冷光。

  不是尋常幫派械鬥的雜亂兵器,而是清一色的、帶著血槽的牛尾刀和另一隊上了刺刀的後膛步槍。

  “九軍”的獠牙,在這一刻,終於露了出來。

  福生堂的打仔們何曾見過這般陣仗?

  他們平日裡欺負的,不過是手無寸鐵的“豬仔”和老實巴交的商販。此刻面對這支如同正規軍般殺來的隊伍,瞬間陣腳大亂。

  一個打仔剛舉起手中的牛肉刀,胸口便被一支呼嘯而至的弩箭洞穿,巨大的力道帶著他向後飛出,將身後的兩人也撞倒在地。

  另一個打手是個膽大的,嘶吼著衝上前,卻被三個黑衣人組成的戰鬥小組瞬間淹沒。

  一人用盾牌格擋,一人用刺刀突刺,第三人則矮身切入,牛尾刀自下而上,乾淨利落地剖開了他的肚腹。

  這不是“會匪”械鬥,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齊二目眥欲裂。他手下的三十多個兄弟,在短短几分鐘內,就被衝得七零八落,死傷慘重。

  “頂住!都他媽給老子頂住!”他嘶吼著,揮舞著雙刀,親自迎了上去。

  他確實是條悍狗。

  雙刀舞得密不透風,竟也一連砍退了兩個“九軍”的戰士。

  然而,他面對的,是阿昌叔。

  那個看起來像個鄉下老農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尊殺神。

  他的牛尾刀大開大合,沒有一絲多餘的花哨。

  那是在太平天國的戰場上,從無數清妖的屍體上磨練出的、最純粹的殺人技。

  “當!”

  雙刀相撞,火星四濺。

  他駭然後退,阿昌叔卻如影隨形,牛尾刀借勢下劈,帶著風雷之聲,直取他的天靈蓋。

  齊二狼狽地就地一滾,躲開了這致命一擊。

  刀狠狠地劈在碼頭的木板上,竟將厚重的木板劈出一道尺長的裂縫。

  不等齊二喘息,阿昌叔已欺身而上。他棄了長刀,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掌,如同一對鐵鉗,死死地扣住了齊二持刀的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齊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手中的短刀噹啷落地。

  “說,”阿昌叔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你們在澳門的接頭人是誰?貨倉在哪裡?”

  齊二的眼中充滿了恐懼與怨毒,他啐出一口血沫,嘶吼道:“我叼你老母!有種就殺了老子!”

  “好。”

  阿昌叔點了點頭。

  他鬆開手,掏出一把隨身的短匕,在那一百多個被解開了繩索、卻依舊驚魂未定的“豬仔”面前,緩緩地、一刀一刀地,將齊二的肉從骨頭上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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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廣總督府,深夜。

  總督劉坤一被親兵從睡夢中叫醒時,臉上還帶著一絲宿醉的慵懶。

  “何事驚慌?”他披上一件外袍,不悅地問道。

  “回稟大人,”親兵統領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黃沙碼頭……出事了。福生堂的人,和另一夥不明身份的人,火併了。福生堂……幾乎全軍覆沒。

  廣州知府派人去查探,現場……現場慘不忍睹。”

  劉坤一的眉頭皺了起來。福生堂,他當然知道。

  那是廣州城裡最大的一顆毒瘤,背後牽扯到太多官商的利益,甚至他自己,也收過不少“孝敬”。

  “另一夥人呢?”

  “來無影,去無蹤。手法極其乾淨利落。據現場那些被解救的豬仔說,對方自稱…是洪門中人。”

  “洪門的人?”

  劉坤愣了一下,緊接著就是大怒。

  “又是這些天地會餘孽!”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珠江口的航道上。“傳令下去,封鎖所有出海口。另,發電報給香港和澳門的衙門,讓他們協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我的地盤上,動我的錢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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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澳門,內港。

  鹹魚、香料和鴉片煙膏的獨特氣味,徽种@片被葡萄牙人佔據了三百年的土地。

  與香港那咄咄逼人的英式秩序不同,這裡管理得更加寬泛。

  “信譽”賭場的頂樓,“和記”龍頭周世雄正臨窗而立。

  窗外,是整個澳門最繁華的景象:密密麻麻的賭場、妓寨、鴉片煙館,燈火徹夜不熄。

  “廣州府的訊息,都聽說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

  房間裡,坐著“和記”的幾位核心頭目,以及兩個神色陰沉的葡萄牙人。其中一個,是澳門警司的親信。

  另一個,則是澳門最大的奴隸販子。

  “福生堂被滅了,齊二被人活活剮了。”

  一個臉上帶著燙傷的男人,是“和記”新提拔的紅棍,他咬著牙說道,“是過江龍,下手又快又狠。聽逃回來的人說,對方的傢伙什,比港督府的衛隊還精良。”

  “到底是哪一路洪門分支……”

  “會不會是舊金山那些狗崽子…..”

  周世雄喃喃道,“我派人去查過了。現在各路人馬都說沒見過……不對,還有一支!在筲箕灣落了腳,帶頭的是個叫陳秉章的老傢伙。說是落葉歸根,做的都是正行生意。”

  “正行生意?”

  有人冷笑一聲,“做正行生意,身邊那幾個護衛能有這般殺氣?”

  “問題不在於他們是誰,”

  一直沉默的葡萄牙警司親信開口了,他的葡語帶著濃重的口音,“問題在於,他們動了我們的生意。廣州的貨源斷了,這個月的額度,我們拿什麼去填?”

  奴隸販子也焦躁地站了起來:“下個月,有三艘大船要來拉人,去秘魯的銀礦。合同早就簽了,違約金,可是好大一筆銀數!”

  周世雄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慌什麼?廣州的路斷了,我們還有福建和潮汕。我已經派人去了。當務之急,是把這條過江龍給我揪出來,剁碎了,扔進海里餵魚!”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了澳門半島上一處不起眼的區域,“他們來了澳門,就一定會來這裡——青洲,我們的‘豬仔’倉。”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青洲加派三倍人手。另外,”

  他看向那個警司親信,“請警司先生行個方便,封鎖所有進出澳門的水路。我要讓這群過江龍,變成蛔友e的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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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洲,曾是澳門西北的一座孤島,如今已透過填海與澳門半島相連。

  這裡,便是全亞洲最臭名昭著的“豬仔”集散地。

  數十座巨大的、用石頭和蠔殼砌成的營房(俗稱“巴拉坑”),如同一個個巨大的獸唬艚锨却回溬u的華人。

  阿昌叔站在遠處的一座山丘上,用單筒望遠鏡觀察著。

  望遠鏡裡,他能清晰地看到營房外高聳的圍牆和瞭望塔,塔上有手持火槍的葡萄牙士兵和華人打手在巡邏。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鐵閘門。

  “昌叔,”身邊一個年輕的戰士低聲說道,“硬衝,怕是傷亡不小。”

  “誰說要硬衝了?”阿昌叔放下望遠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燻黃的牙,“打仗,不光是靠刀槍。”

  當晚,一個由二十名“九軍”精銳組成的突擊隊,在一名被他們從廣州解救出來的、曾在青洲當過雜役的“豬仔”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青洲附近的水域。

  他們沒有走正門,而是選擇了一處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排汙渠。

  那是一條直接通往大海的、散發著惡臭的暗渠。

  阿昌叔親自帶隊,第一個鑽了進去。

  齊腰深的、混雜著糞便和穢物的汙水幾乎讓他窒息。但他們沒有一個人吭聲,咬著牙,在黑暗中艱難地前行。

  一個時辰後,他們從營房內部一個隱蔽的排汙口爬了出來,渾身散發著惡臭,如同地獄歸來的復仇者。

  營房內,上千名“豬仔”擠在骯髒的大通鋪上,空氣中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阿昌叔打了個手勢。突擊隊員們悄無聲息地摸向了看守的宿舍。

  當晚值夜的,是幾十個“和記”的打仔和幾個喝得醉醺醺的葡萄牙士兵。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死亡會從他們腳下的排汙溝裡爬出來。

  戰鬥在瞬間爆發,也在瞬間結束。

  “兄弟們!”

  他站在營房中央的空地上,對著那些從睡夢中被驚醒、臉上寫滿驚恐與茫然的“豬仔”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我們是從廣東老家來的!是來救你們出去的!想活命的,想回家的,就跟我們一起,殺出去!”

  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一個瘦弱的少年,第一個跪了下來,嚎啕大哭。

  這哭聲像一個訊號,瞬間點燃了積壓在數千人心底的、所有的絕望與憤怒。

  “殺出去!”

  “回家!”

  “返屋企!”

  “跟他們拼了!”

  被壓抑的怒吼,匯成了一股足以掀翻屋頂的洪流。

  “今晚,咱們就用這些爛仔的血,給回家的路,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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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記”

  青洲的“豬仔”倉暴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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