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訓練很不理想,老弱火槍隊幾乎被全殲,意志都很消沉。
黃阿貴還記得那個渾身是水的黑人從雨中突然竄出,貼地翻滾,等他反應過來時,包了棉布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身旁的老頭被按住脖子,嘴上卻不饒地嘶吼。
那個黑人苦力眼中所迸發出的、如同野獸般兇狠的殺氣,刺得黃阿貴渾身劇烈地顫抖,幾乎連手中那杆沉重的火槍都快要握不住了。
對抗訓練結束時,足足有四個人身上掛了彩,被木棍或木刀打得鼻青臉腫。
然而,梁伯卻依舊面沉似水,冷酷地下令繼續加訓。“你們這些蠢貨!換彈藥的時候,暴露出來的空當,簡直大得能跑進去一匹馬!”他一把拽過黃阿貴的衣領,抓起他那雙因長時間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而凍得青紫、不聽使喚的指頭,厲聲呵斥道:
“雨天手指頭不靈便了?那就給老子用牙咬!用牙把那該死的火藥包撕開!”
“他媽的命都快要沒了,還在這裡給老子哆哆嗦嗦的!廢物!”
阿昌叔則帶人跪在泥地裡練習盾牌角度:“擋刀不是擋雨!盾面斜著上舉!讓刀刃儘量擦著邊飛!”
直到昏黃的暮色漸漸吞沒了整個海灣,幾盞燈在風雨中搖曳著亮起,廠房內的眾人,卻依舊用早已溼透的、沉甸甸的武器,在泥濘的場地上,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練習著近身格鬥的對砍技巧。
當日,一場高強度的臨戰訓練下來,他們總共消耗了將近四斤寶貴的火藥,遺失了九顆鉛彈,各種木製訓練武器損毀了十三件之多。
然而,即便是付出瞭如此代價,梁伯和陳九卻依舊覺得遠遠不夠。
他們只是面無表情地吩咐阿萍姐帶領的女工,多熬煮一些驅寒治病的薑湯藥湯,分發給眾人飲用。
也許,在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裡,真的有人在偷偷地哭泣,在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怨懟與不滿。
可是在這片被狂暴海風與瓢潑大雨所徽值摹⑴c世隔絕的海灣旁邊,在死亡陰影的無情徽种拢羞@些脆弱的情緒,最終都顯得那般微不足道,悄無聲息地消散在了無邊的風雨之中。
第25章 馬上對沖
今日難得放了晴,但是雲層很厚,有些灰濛濛的。
陳九左手控恚冶垡蜃蛉諛屝涤柧氝z留的肌肉痠痛微微顫抖,身後馱筐內三條新鮮宰殺的大海魚隨馬匹顛簸滲出一絲絲淡紅色血水。小啞巴獨眼瞳孔收縮,粗糙指節緊扣鞍具邊緣,好奇地四處打量。
黃阿貴自從上次得知巡警在找他,死活不肯踏出捕鯨廠一步,因此沒帶上他。
陳九也比往日緊張,身上披了一件防雨罩衣,戴了頂帽子。
梁伯勸說他不要去,他想著對教會的承諾,還是一早出發了。
早去早回吧。
鑄鐵門軸發出吱呀聲,陳九卸下馱框,在一個僕役的指引下從馬廄穿到教會後院,艾琳正彎腰清點救濟物資,側身瞄了一眼陳九,脊背不自覺地繃直,手裡的筆懸停在半空。
陳九腳下那雙半舊的布鞋踩在碎石鋪就的地面上,發出細碎而清晰的“沙沙”聲。艾琳的耳尖微微抽動。她強迫自己繼續清點,但紙邊緣已被揉出細密褶皺。
前日裡陳九的冷硬態度和口中的幫派鬥爭讓她這兩天左思右想,有些隱約的抗拒和一絲隱藏很深的羞惱。
被人狠狠推開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用一個自己無法理解的原因,莫名其妙的那一種。
她不過二十出頭,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動地向一個身處社會最底層的異鄉男子釋放善意,未曾想,換來的既非預想中的感激涕零,也非栈陶恐,這份落差讓她向來細膩敏感的心緒亂了方寸。
她骨子裡那份驕傲與矜持,不允許她向任何親近之人傾訴這份突如其來的煩惱。
她無法想象自己該如何啟齒,去描述自己竟會為了一個在旁人眼中卑微如塵土的華工而牽腸掛肚。那樣的自白,多半隻會招來不解與訕笑,彷彿她竟會去在意豬圈裡的一頭牲畜是否快活。
她無疑是善良的,這份善良甚至讓她不惜與父親意見相左,執意要為這群被視作美國社會最底層的華工們教授英文。然而,縱使良好的教育賦予了她超越同齡少女的見識,一旦觸碰到男女間那份朦朧而微妙的情愫,她便顯露出與年齡不符的青澀與慌亂。
當木桶“咚”的一聲被放置在身後約莫三米開外的地面上時,艾琳終於積攢夠了勇氣,緩緩轉過身。她那雙漂亮的灰藍色眼眸,不偏不倚地對上了那個剛剛放下重負、正轉過身的男人。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兩人視線相撞。寬大帽子下,陳九的下巴還沾著乾涸的鹽漬,顴骨因為海邊劇烈的紫外線有些發紫、皸裂,手上還沾染著魚鱗,實在稱不上體面。
遠不如在家裡做客的年輕紳士優雅紳士。
陳九一怔,盯著少女清麗的容顏,縱使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還是無法像石頭一樣麻木。
艾琳的喉結輕輕顫動,躲開了陳九的眼神,目光沿著對方粗糲輪廓的下頜線遊移,最終落在他因搬咧匚锒杭t的虎口。
剛要脫口而出的問好硬生生吞入肚中。
陳九看著姑娘躲避的小動作,知道對方的意思,只是微微點頭示意,向著馬廄走去,艾琳被他的動作嚇了一瞬,抬手將鬢髮別向耳後,立即後退,絲質裙裾掃過旁邊的箱子,呼吸無意間加重了。
直到小啞巴輕輕扯了扯陳九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該離開了,艾琳那微微顫動的嘴唇才終於抿緊,成了一條平直而倔強的線。她沒有再看陳九,徑直轉過身,快步走進了身後的樓內。
陳九立在原地,目光在她消失的門廊處停留了片刻,最終也只是沉默地牽過馬,調轉了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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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碾過鹽鹼地龜裂的土塊,小啞巴緊抓著他的腰帶縮在馬背上。
騎馬還是很冷啊,陳九縮了縮脖子。
冷風灌進鼻腔,遠處捕鯨廠屋頂的煙囪已經顯露出一個虛影,頭頂正好是初升還躲在雲後的太陽。
第一聲槍響從前方炸開時,陳九渾身一震。他本能伏低身軀,左手猛拽砝K,右手已摸向腰間的轉輪手槍
馬匹前蹄揚起,小啞巴的臉撞上他後背,發出無聲的悶哼。緊接著是第二槍、第三槍。
銅殼彈步槍特有的金屬迴音,傳到他的耳朵裡。
糟了!
馬蹄落下,踏碎鹽鹼地的霜花。身後的啞巴突然收緊抓著他衣角的手,眼裡泛起警惕的光。
三聲槍響撕裂四周的寂靜,讓陳九被冷風吹僵的腦袋瞬間清醒,猛夾馬腹,轉輪槍的銅質擊錘在顛簸中蹭開腰間的衣襟。遠處的捕鯨廠輪廓背對天光起伏。
“駕!”
“駕!”他低喝一聲,再次狠狠踢向馬腹。身下的馬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四蹄翻飛,奮力衝上了前方不遠處一個低矮的土坡。
土坡之上,鹽沼邊緣的視野驟然開闊。
只見四名騎手,正策馬沿著捕鯨廠外牆約莫數百米開外移動,他們都戴著氈帽,帽簷壓得很低,只能隱約窺見被陰影徽值陌霃埬樋住�
突然,離鐵門最近的那名騎手身子猛地一歪,像是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幾乎在同時,沉悶的槍聲才姍姍傳來。
一發威力巨大的長槍子彈,顯然是從他左肩胛骨的位置貫入,帶出一蓬血霧。
那人哼也未哼一聲,便軟軟地從馬背上栽落。他的靴子不幸卡在了馬鐙裡,受驚的馬匹拖著他的屍首,發瘋似的向著廣闊的鹽灘狂奔而去,在堅硬的鹽殼地面上犁開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痕。
剩下三名騎手幾乎在同一時刻受驚,猛地勒轉馬頭。
為首的是個大鬍子,他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那匹雜色母馬前蹄騰空,發力狂奔,瞬間便竄出了一大截。
隔著尚遠的距離,隱約能聽到他們的呼喝與咒罵,而他們此刻亡命奔逃的方向,赫然正對著陳九所在的位置!
“抓緊了!”
陳九低吼一聲,反手在小啞巴的大腿上重重按了一下,示意他抱穩。
他眼中寒光一閃,再無半分遲疑,猛地一抖砝K,雙腿發力,胯下坐騎長嘶一聲,竟不退反進,朝著那三名逃竄的騎手直衝而去!
腰畔早已抽出的雪亮砍刀,隨著馬匹的奔跑,在馬鞍邊沿撞擊出“噹啷噹啷”的急促聲響。
密集的馬蹄聲如滾雷般碾過堅硬的鹽殼地,陳九伏低身子,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對面衝來的騎手。
他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人正手忙腳亂地試圖給手中的長槍裝填子彈!
就在對方槍口微微抬起,即將完成瞄準的剎那,陳九左手猛地一帶砝K,坐騎嘶鳴著向右側急轉,劃出一道驚險的弧線。
與此同時,他的右手快如閃電,已然握住了腰間轉輪手槍冰冷的槍柄。巨大的慣性讓小啞巴幾乎被甩飛出去,小小的身子向後仰倒,險些滾落馬下,幸而雙手死死摳住了馱筐的綁繩,獨眼因恐懼而瞪得溜圓。
堪堪躲過對方倉促射出的第一槍,雙方的距離又拉近了數十米!
躲過第一槍,又近了!
“低頭!”
陳九爆喝一聲,再次將身體壓得更低,幾乎與馬背齊平,同時左手不忘用力按下小啞巴探起來的腦袋。
幾乎在同一瞬間,“砰!”又一聲槍響,子彈帶著尖嘯,擦著他的耳廓險險飛過,那股灼熱的氣流甚至掀飛了他頭上那頂寬簷破帽,露出了他被汗水浸溼的短髮。
陳九在劇烈顛簸的馬背上強行穩住身形,單手舉起轉輪手槍,憑感覺扣動了扳機。
槍聲響起,子彈呼嘯而出,卻因馬背起伏不定,最終未能擊中目標,而是射中了最右側那名騎手的坐騎前腿。
那匹高大的黑馬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嘶,前蹄猛地揚起,將馬上的騎手狠狠掀翻在地。那人一頭栽進泥濘的鹽沼之中,腦袋與堅硬的地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便再沒了動靜。
又解決一個!雙方距離再次拉近!
再進!
陳九上瞟的眼睛已經能瞅見對向騎手帽子下暗紅色的鬍鬚。
紅毛鬼!
狗日的真來了!
剩下兩騎已逼近十米內。陳九的坐騎被迎面而來的馬匹驚得橫跳,轉輪槍脫手墜地。
這畜生,果然是第一次經歷這等陣仗,膽子還小!
陳九暗罵一聲,卻容不得半分遲疑,反手握住砍刀。
左側那名紅毛愛爾蘭人見狀,獰笑一聲,迅速舉起了手中的短管火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陳九的胸膛。
就在他瞄準的間隙,陳九猛地一夾馬腹,不顧一切地催馬向前,強行貼近對方!
他手中的砍刀藉著馬勢,劃出一道迅猛無匹的弧線,刀鋒精準而兇狠地橫向斬過對方持槍的手腕!
“噗嗤”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那紅毛的半截手掌連同他緊握的火槍一同斷落,幾根斷指甚至飛濺向不同的方向。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斷腕的騎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身體失控地歪向一旁,險些墜馬。
與此同時,另一側那名滿臉絡腮鬍的騎手已然揚起了手中的套索,繩圈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眼看就要當頭罩下!
陳九心中一凜,這距離根本避無可避!
千鈞一髮之際,一直蜷縮在他身後的小啞巴突然發出一聲低沉嘶啞、幾不可聞的喉音。
緊接著,匕首自他手中疾射而出!
陳九下意識扭頭,只瞥見少年那張稚嫩臉龐,此刻因激動與用力而漲得通紅。
那個絡腮鬍的騎手猛地提速,躲過了啞巴扔出的匕首,兩匹馬快速交錯,讓他錯失套索的時機。他扭頭看了陳九一眼,立即加速逃離。
陳九迅速瞥了一眼身後的小啞巴,見他除了臉色有些發白,並無大礙,心中稍定。
此刻也顧不上多言,他猛地一拽砝K,調轉馬頭,再次狠狠踢向馬腹。
“訊息恐怕已經走漏了!”他心念電轉,“無論如何,絕不能讓這兩個活口跑掉!”
遠處捕鯨廠的鐵門開啟,又竄出了三匹馬,陳九看不清是誰,但單憑他買的廉價馬,新來的三騎估計是跑死也追不上。
“阿九!”
“九哥!”
熟悉的呼喊已經傳到耳畔。
他沒有絲毫轉身停下的意思,任由血液激盪,手緊緊握住砍刀,只是一味地壓榨身下這匹栗色閹馬的體力。
快點!
再快點!
第26章 旁觀
他沒有絲毫畏懼,握緊砍刀,只是一味地壓榨身下這匹栗色馬的體力。
快點!
再快點!
斷掌的騎手毅力非常,強忍著劇痛,任由鮮血隨風灑落,縱馬狂奔。
三匹馬化成三個黑點在一條線上追逐。
視線的末端,遠處大路上又駛來了一個影影綽綽的黑點,正在陳九的視野中不斷放大。
該死!
她怎麼會在這裡?
那正是艾琳的馬車。
顯然駕車的馬伕也搞不明白情況,只是將車速慢慢放緩,想要觀察一下再做反應。
車廂裡鑽出一個男人身影,一把衝上駕駛位置,搶過砝K,將馬伕踹到一邊,直接將馬車帶偏了大路,拉扯到一邊低矮的荊棘叢中,刺激得兩匹黑馬發狂,猛烈搖晃著頭,卻被駕車人的砝K死死控制住,錯開衝來的三匹馬的方向,駛向一邊起伏的鹽鹼地。
通往捕鯨廠的大路因為以前咻斬浳锷晕⑵秸^地面,而大路兩邊的荒地長滿乾草和荊棘,十分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