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卡西米爾還在堅持。”
劉景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敬佩,
“他帶著他的人,在路易斯安那和密西西比的鄉下,組織黑人社羣。他們建立了自己的學校,開辦了互助社,甚至組建了武裝自衛隊,來對抗那些白人恐怖組織的襲擊。”
“但情況也很不樂觀。”
“上個月他們遭到了有預值囊u擊,死了150多人。”
劉景仁嘆了口氣,
“他給那些被奴役了幾百年的同胞,帶來了希望和尊嚴。但是,他面對的敵人太強大了。不僅僅是那些舉著火把和絞索的暴民,更是整個南方的政治和經濟體系。那些種植園主,那些政客,他們絕不會允許黑人真正地站起來。”
陳九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他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在另一片同樣充滿敵意的土地上,進行著同樣艱難的抗爭。
“他最近搭上了一些民主黨地方黨派的重要人物,目前還計劃未來幾年,掌握一片土地,建立完全自治的小鎮。”
“他電報上說了,他很想念你,需要你的意見和祝福。”
“他會成功的。”
良久,陳九才開口,語氣異常堅定。
劉景仁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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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地騎過一陣,走進他們農場的外圍,
“景仁,”他終於開口,聲音被晚風吹得有些沙啞,“這片地,太肥了。”
劉景仁一愣,沒明白他的意思:“肥沃不好嗎?”
“太肥了,就容易招狼。”
陳九的目光投向遠方,那裡是白人鄰居的農場邊界,幾棵孤零零的橡樹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這三年,我們過得不安生。第一年,我們引水修渠,下游那個叫史密斯的白人,天天帶人來鬧事,說我們搶了他的水,要不是我們的人夠多,手裡的傢伙夠硬,那條水渠怕是早就被他們填平了。第二年,糧倉半夜裡無緣無故走了水,要不是守夜的兄弟發現得早,我們這麼多人的吃食就全完了。去年,薩城的鬼佬官員,不分大小,三天兩頭上門,今天說我們地界不清,明天說我們違法,颳了一層又一層油水才肯罷休。這些明槍暗箭,我們靠著那些鬼佬學者是擋下了,可那只是因為我們這片地,在他們眼裡,還是一塊啃不動、又沒什麼肉的骨頭。”
他頓了頓,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劉景仁:“可現在不同了。我們的稻子比他們種的麥子長得還好,我們的蔬菜比他們的產量還高,那一小塊的棉花也證明可行。這塊骨頭,現在是塊流油的肥肉了。你信不信,等我們收完這一季,那些一直盯著這裡的餓狼,就再也坐不住了。到時候來的,就不是幾句恐嚇、幾把小火那麼簡單了。”
“那將是狂風暴雨。”
劉景仁沒吭聲,他知道陳九說的都是事實。
這三年來,他們忙碌的墾荒生活背後,是無數次的對峙、妥協與暗鬥。
他只是不願意去想,
“我們還有很多鬼佬學者沒用上,他們有些人回去寫文章了,有些還在這裡住著,我們可以尋求他們的幫助。還可以去告他們,可以用法律……九爺,你不是養了很多鬼佬律師.....”
他下意識地說道,但聲音卻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陳九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近乎悲涼的笑容。
他調轉馬頭,沿著田埂緩緩前行,彷彿在巡視自己的疆土,又像是在告別。
“景仁,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邊唯一的知己傾訴,
“你讀的書多,見識廣,你告訴我,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國家,一邊在憲法裡寫著‘人人生而平等’,一邊卻把我們當成可以隨意驅趕、隨意宰殺的牲口?為什麼他們的工廠需要我們的汗水,他們的鐵路需要我們的白骨,他們的礦山需要我們的性命,可他們的報紙上、他們的議會里,卻又容不下我們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明明如此需要我們這股廉價的勞動力,卻又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加大排華的力度,恨不得將我們趕盡殺絕?”
劉景仁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問題,他也想過無數次。
他曾試圖從那些西方的律法與哲學典籍中尋找答案,但那些關於“自由”、“民主”、“博愛”的華美辭藻,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我以前以為,是我們不夠強大,是我們不夠團結,是我們……還不夠像他們。”
“我錯了,景仁,我全都想錯了。”
他勒住馬,
“這個國家的根子上,就沒打算給我們留位置。他們要建的,是一個白人至上的國度。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他們不怕我們窮,不怕我們弱,甚至不怕我們死。他們怕的,是我們的不同。他們怕我們有自己的文明。”
“你看看我們自己,”
“我們有自己的語言,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神明。我們拜關公,敬媽祖,信因果,重鄉情。我們有延續了幾千年的宗族、會館,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和活法。我們不是一群可以被隨意塗抹的紙,我們每個人背後,都站著一個龐大、古老、讓他們無法理解、也因此感到恐懼排斥的文明。”
“在他們眼裡,我們不是來建設這個國家的夥伴,我們是異類,是不可同化的威脅。我們就像一滴滴進一桶牛奶裡的墨汁,會汙染他們血統、文明的純潔,會動搖他們文明的根基。他們不怕我們和他們搶飯吃,他們怕的是,我們用自己的方式,在這片土地上,活得比他們還好。”
“所以,我們怎麼做,都是錯的。”
陳九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
“我們逆來順受,埋頭做工,他們就罵我們是奴性的苦力,是搶奪白人飯碗的黃禍,把你當奴才一樣隨意處置,用完之後,要把我們扔出去。我們拿起刀槍,奮起反抗,他們就說我們是野蠻的暴徒,是威脅社會安定的匪幫,然後用更強大的暴力,把我們碾成粉末。”
“軟弱是錯,強硬也是錯。在這裡,就是錯。因為我們是中國人,我們的骨子裡,刻著他們永遠無法抹去、也永遠無法接受的印記。所以,不管我們是服從還是抗爭,都改變不了最終的結局。”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彷彿在宣告一個無可辯駁的判決:
“華人,必須滾出去。”
劉景仁渾身一顫,那句在報紙上、在街頭巷尾聽過無數次的、充滿惡毒與仇恨的口號,從陳九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清醒。
“除非……”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問道,“除非什麼?”
陳九沉默了。
他抬起頭,那星光,閃爍而悽美。
良久,他才緩緩地、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回答:
“除非……我們的國亡了。”
“除非我們那片故土,也和這世上許多地方一樣,徹底淪為他們的殖民地。除非我們的凰帝,變成他們可以隨意擺佈的傀儡;我們的聖賢經典,變成他們博物館裡獵奇的藏品;我們的歷史,被他們肆意地改寫和歪曲。”
“當我們再沒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家,再沒有一座可以祭拜的祠堂,再沒有一段值得驕傲的過往……當我們的根,被從那片生養我們的土地裡,連根拔起,徹底斬斷,再也無法從故土汲取一絲一毫的養分時……我想,他們才會徹底放下戒心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和一種令人戰慄的冷酷。
“就像那些嘿人一樣。”
“他們的家園被燒燬,他們的語言被剝奪,他們的神明被遺忘,他們的姓氏被抹去。他們被徹底地打碎,然後被重新塑造成一種……沒有記憶,沒有歷史,沒有根的……工具。”
“他們不排斥工具,景仁。”
陳九最後說道,他的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這片他們親手開墾的、生機勃勃的土地上,眼神卻空洞得可怕。
“他們只是使用工具,直到把它用壞,然後扔掉。”
“所以,景仁。”
”我們拿不到選舉權的,也沒辦法搞自治那一套。”
“卡西米爾他們會有成功的可能,我們.....”
“要走別的路。”
第17章 土地(1)
1873年9月18日,美國最大投行傑伊·庫克公司因鐵路債券崩盤破產,引發紐約證券交易所史上首次關閉10天,銀行擠兌席捲全國。
至十月份,危機蔓延至加州。
整個美國的經濟大廈搖搖欲墜。
在薩克拉門託,白人農場主們的信貸被收緊,農產品價格短時間內暴跌,他們喘不過氣,
更扎眼的是,自己的墾荒工程進度緩慢,而那比鄰的兩萬六千英畝的沼澤地,在華人不可思議的勤勞下,正準備迎接一個豐收。
那金色的稻浪,在絕望的白人土地投機商眼中,不是美景,而是刺眼的威脅。
在薩克拉門託最豪華的“紳士俱樂部”一間煙霧繚繞的包房裡,一場針對陳九的“淘金”計劃正在成型。
“他們必須消失。”
巴塞用他那肥胖的手指按滅了雪茄。
他是一家規模比較大的墾荒公司的董事,一個靠著吞併破產者土地而發家的禿鷲。
“那些清國苦力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我們生活方式的侮辱。”
“庫克銀行的倒閉讓我們的貸款全停了!那些清國佬的農場呢?他們用苦力挖的防洪堤把沼澤變成沃土,現在每英畝地價至少漲了10倍,這是白人的土地,他們連地契都不配擁有!”
另一位土地公司的老闆附和道,“他們像螞蟻一樣幹活,把價格壓得我們無法生存。這是不正當競爭!”
“先生們,”
一個優雅的聲音響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菲利普伯爵。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倫敦西裝,姿態從容,
“我們談論的是商業,不是無聊的道德審判。那片農場,它的價值在於土地和水權。我們的目標,應該是以最低的成本,合法地獲得它。”
巴塞點點頭:“伯爵說得對。在座的公司都瀕臨破產,整個加州都在恐慌。他們的土地成本很低,現在拿下這片地,賣給那些農民,立刻就能回血!如果不能拿下這塊地,我們所有人都得去當苦力!”
“我們多年的財富就會瞬間破滅!”
“1873年的冬天已經快到了,我不想看到明年春天,我們中的某些人,會因為破產而不得不在街頭乞討。”
他展開了一份檔案,
“已經沒有時間了。”
“立刻發動關係,質疑他的土地所有權,起訴他的水權,先嚐試用稅務壓垮他。我們要讓他在法庭上流盡最後一滴血。”
“一旦等他們開始大面積種植小麥,變成了最大的糧食生產商,一切都來不及了,趁著那些真正的大人物還沒注意到這塊肥肉,我們必須搶先下手!”
菲德爾端起酒杯,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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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傳票像一張死亡通知單,由一名神色倨傲的法警送到了農場。
陽光下,那張印著薩克拉門託法院徽章的紙,顯得格外蒼白。
“他們起訴我們了。”
劉景仁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將訴狀遞給陳九。
“巴塞的三角洲墾荒公司聯合了另外四家公司,以《沼澤地法案》執行瑕疵為由,要求法院宣佈我們最初的土地交易無效。”
陳九接過訴狀,仔細辨認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他能看懂劉景仁臉上的憂慮。
劉景仁沉默地走到堤壩上,望著開墾出的家園。
水鳥在縱橫交錯的河道上掠過,遠處,蒸汽抽水機正不知疲倦地轟鳴,將沼澤地的水排入薩克拉門託河。
“他們想要我們的地。”
“現在他們都窮瘋了,恐怕會不擇一切手段。”
“現在開墾出來了九千多英畝,都是良田,至少能賣幾十萬美元,還不算這塊地上已經產出的糧食。”
劉景仁的聲音很平靜,眉頭卻緊緊皺在一起。
這三年,他已經應付了許多,深感疲憊。
“他們想要的恐怕更多。”
陳九跟了上來,眼神仍然盯著那些晦澀的字眼,“這應該只是剛開始。”
“我會立刻通知卡洛帶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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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菲德爾在他的書房裡寫信。
“巴塞已經拉攏了很多人,啟動了計劃。第一步:土地所有權訴訟,主攻程式瑕疵。下一步:下游農場主將聯合起訴水權,理由是非法截流。再下一步:稅務評估。他們的律師是塞拉斯·克羅夫特,鐵路公司的王牌。小心此人,他從無敗績,以刁鑽和不擇手段著稱。穩住,儲存現金,這是消耗戰。”
他寫完,將信件摺疊好。
一個忠盏墓虐蛢W人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接過書,像一個普通的信使,消失在夜色中。
這本書將在明天,透過一個洗衣婦的手,交到陳九的廚師手裡。
做完這一切,菲德爾換上一身晚禮服,鏡中的“菲利普伯爵”優雅而高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