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04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她必須微笑著,用最溫柔的語氣告訴那個女孩:“親愛的,墨水是用來書寫思想的,而不是用來發洩情緒的。”

  她強忍著委屈耐心地糾正她的發音,彷彿自己不是一個畢業於東海岸最好女子學院的優等生,而是一個天生的僕人。

  科爾曼家的宅邸,沉默而悲傷。

  曾經擦得鋥亮的黃銅門環上蒙了一層鏽跡,兩旁的煤氣燈只點亮了一盞,光線昏暗,彷彿在吝嗇地節省著最後一點亮光。

  她用鑰匙開啟沉重的木門,

  曾經那個一塵不染、擺滿了中國瓷器和法國掛毯的門廳,如今顯得空曠而陰冷。

  大部分貴重的傢俱都已經被悄悄賣掉,牆上還留著取下油畫後顏色更深的印記,像一塊塊難看的傷疤。

  “是艾琳嗎?”

  母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是我,媽媽。”

  艾琳回答道,將冰冷的鑰匙放在銀盤裡。

  她走進客廳,壁爐裡的火燒得有氣無力,不足以驅散房間裡的寒意。

  母親正坐在一張倖存下來的天鵝絨沙發上,手指緊張地絞著一條蕾絲手帕。

  她的容貌依舊美麗,但眼角的皺紋和緊繃的嘴角洩露了她內心的焦慮。

  她的父親,理查德·科爾曼,則陷在壁爐對面的一張大扶手椅裡,半邊臉隱藏在陰影中。

  他面前的小桌上放著一個幾乎空了的威士忌酒瓶和一隻玻璃杯。

  他曾是舊金山備受尊敬的稅務官,一個在政治上雄心勃勃的男人。

  他堅信自己能憑藉對中央太平洋鐵路的豪賭,和對威廉家族的聯姻,能讓科爾曼家族一躍成為與其他商業大亨平起平坐的豪門。

  他曾是這個時代最忠實的信徒,相信只要有膽識和遠見,黃金就會像河水一樣流進自己的口袋。

  而現在,他只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酒鬼。

  在政治鬥爭中,他被市長威廉·阿爾沃德無情地拋棄,失去了職位。

  今年9月,銀行的破產,像一根被點燃的導火索,引爆了席捲全國的金融恐慌。

  鐵路股票一夜之間幾乎變成了廢紙。

  雙重打擊之下,他徹底垮了。不再是那個風度翩翩的紳士,而成了一個滿腹牢騷的失敗者,一個沉浸在悔恨中無法自拔的懦夫。

  他沒有回頭,只是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咕噥。

  “你今天回來的真晚,”

  瑪麗夫人開口了,語氣裡沒有關心,只有抱怨。“晚飯早就冷了。我讓廚娘給你留了一些在廚房。”

  她們家已經沒有廚娘了。所謂的“廚娘”就是母親自己,她顯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依舊用這種方式維持著可憐的自尊。

  “我在路上多走了一會兒,媽媽,”

  艾琳疲憊地解釋,“霧太大了。”

  “霧,霧,永遠是霧!”

  瑪麗夫人煩躁地揮了一下手,

  “這個鬼地方!我真不明白,我們當初為什麼要離開英國,來到這個到處是沙丘和騙子的地方!如果不是你父親……”

  “瑪麗,夠了!”

  扶手椅裡的男人終於開口了,

  “別在我面前提英國。也別提我。”

  “我不提你我提誰?理查德!”

  瑪麗夫人積攢的怨氣瞬間爆發了,她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看看我們現在過的什麼日子!看看這棟房子!它正在發黴,就像我們一樣!上個星期,雜貨店的夥計竟然敢當著我的面提醒我,我們已經欠了他們三十七塊錢!三十七塊!上帝啊,以前這點錢還不夠我們辦一場晚宴買鮮花的!”

  “那你就別去那家店!”

  理查德咆哮道,猛地把杯子砸在桌上,酒液濺了出來。

  “去找別的店!換一家賒賬!”

  “我們已經換了三家了!整個聖佛朗西斯科的上流社會……不,我們已經不屬於上流社會了!整個諾布山都在看我們的笑話!他們都在背後議論,說那個不可一世的稅務官理查德·科爾曼,那個把全部家當都扔進鐵路股票的蠢貨,現在窮得連麵包都買不起了!”

  “閉嘴!”

  理查德也站了起來,他因為酒精和憤怒而搖搖晃晃,一張曾經英俊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懂什麼!那不是我的錯!是阿爾沃德那個混蛋!是他向我保證的!是整個華爾街,是那些道貌岸然的銀行家!是傑·庫克那個騙子!他一手點燃了炸藥,卻讓我們這些人來承擔後果!這是場陰郑∫粓鲠槍ξ覀冞@些真正建設這個國家的人的陰郑 �

  他揮舞著手臂,背誦著這套他每天都要重複無數遍的說辭,

  艾琳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這些熟悉的爭吵,內心一片麻木。

  “陰郑筷幹能讓我們付清賬單嗎?”

  瑪麗夫人冷笑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理查德,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你被免職了,你的政治生涯結束了!我們的錢,我們所有的錢,都變成了那些該死的、一文不值的紙!而你,除了喝酒,還會做什麼?”

  “我還能做什麼?”

  理查德絕望地吼道,他抓著自己稀疏的頭髮,

  “我去找過工作!我去過銀行,去過輪船公司!你知道他們怎麼看我嗎?他們用那種眼神看我,那種憐憫又鄙夷的眼神!他們不敢得罪那些議員,不敢得罪司法部的官員,不敢得罪那些在背後扳倒我的人!我被毀了,瑪麗,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當然明白!”

  瑪麗夫人的聲音變得尖利而刻薄,

  “我明白我們完蛋了!所以我們才需要一條出路!”

  兩人劇烈地喘氣,等了很久才平息下來。

  “你今天的工作怎麼樣,親愛的?”

  瑪麗夫人開口了,她的語氣試圖模仿往日的溫情,卻顯得有些僵硬和虛偽。

  “和昨天一樣,媽媽。”艾琳不想多談。

  “哈里森先生今天又派人送東西來了,”

  瑪麗夫人刻意忽略了女兒的冷淡,

  “一籃上好的法國水果,還有一張舞會的請柬。是為小哈里森先生舉辦的生日舞會。他特意囑咐,希望你務必到場。”

  艾琳的心猛地一沉。

  小哈里森先生比那個死掉的卡爾還要令人作嘔。

  他繼承了父親的財富,卻沒有繼承絲毫的頭腦,是一個粗鄙、肥胖、言語無味的草包。

  他看艾琳的眼神,就像在估量一匹待售的純種馬。

  “媽媽,我以為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了。”

  艾琳的聲音逐漸變冷。

  “我們討論了什麼?”

  瑪麗夫人剛平復下來的心情立刻激動起來,她從沙發上站起。

  “我們討論了你的固執和天真!艾琳,睜開你的眼睛看看!看看這棟房子!看看你父親!看看我們正在過的生活!我們正在下地獄!而哈里森家,是唯一能把我們拉上去的繩索!”

  “那不是繩索,媽媽,那是絞索。”

  艾琳一字一句地說,“它會絞死我,絞死我的一切。”

  “你的一切?你的一切是什麼?”

  瑪麗夫人尖聲反問,她的理智在長期的焦慮中早已蕩然無存,

  “是你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嗎?是你書本里讀來的那些關於愛情和自由的鬼話嗎?醒醒吧,我的女兒!這裡是美國,是聖佛朗西斯科!不是簡·奧斯汀的英國鄉村!在這裡,沒有錢,就沒有愛情,更沒有自由!只有飢餓、羞辱和絕望!”

  “所以我就要為此出賣我的靈魂嗎?”

  “這不是出賣!這是犧牲!是為了家族的生存!”

  瑪麗夫人揮舞著那張燙金的請柬,

  “斯嘉麗·奧哈拉為了保住塔拉,可以嫁給她妹妹的未婚夫!她可以做任何事!你為什麼不能?難道科爾曼家在你心裡,還比不上一片棉花地嗎?”

  “這有什麼不好?”

  “他愛你,艾琳!他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他會把我們從這個地獄裡拯救出去!他會替你父親還清債務,他會讓你重新戴上鑽石項鍊,他會讓我們繼續住在這裡!你為什麼就是不明白?這是你的責任!”

  “這不是出賣!這是婚姻!這是現實!”

  她看著艾琳通紅的眼眶,語氣稍稍緩和。

  “艾琳,你父親和我,我們曾經有過美好的時光,但那也是建立在財富和地位的基礎上的!現在基礎沒了,什麼都沒了!”

  “那不是我的理想,媽媽。”

  “你的理想?”

  理查德在旁邊發出一聲充滿酒氣的嗤笑,

  “你的理想是什麼?當一輩子窮教師,每天去伺候那些暴發戶的蠢孩子?還是跟你祖父一樣,當個窮酸的牧師?還是..你還在想著那個黃皮猴子?”

  這個詞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艾琳的臉上。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艾琳的臉刷地一下白了,她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屈辱和憤怒。

  “父親,請你放尊重些。”

  “尊重?”

  “我為什麼要尊重一個下賤的苦力?一個從東方的泥潭裡爬出來的蟑螂?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我的女兒,一個科爾曼,竟然會自甘墮落,去和那種人混在一起!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家的臉還丟得不夠?”

  “他不是苦力!”

  艾琳終於忍不住哭喊出來,淚水像決堤的洪水,

  “他叫陳九!他現在是好幾家罐頭廠和一家漁業公司的董事!他比你認識的那些所謂的紳士要高貴!他靠自己的雙手和頭腦,在你們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事業!”

  “董事?”

  理查德大笑起來,笑聲裡充滿了輕蔑和嫉妒,

  “一箇中國佬當董事?真是天大的笑話!他用什麼當董事?用洗衣粉還是鴉片?別天真了,我的女兒!那些黃皮猴子只會耍些偷雞摸狗的把戲!”

  “我早就該想到了!我當初拼命催你,讓你早一點結婚,你寧願去捕鯨廠那種骯髒的地方,和那些梳著辮子、渾身散發著臭味的苦力混在一起,也不願意接受那麼多白人紳士的追求!你真是……你真是我們科爾曼家的恥辱!”

  “他們的生意?就是走私、賭博和販賣他們自己的同胞!你以為他是什麼英雄?他就是一個黑幫頭子!”

  “你根本不瞭解他!你只相信你那套可憐的、充滿偏見的想象!”

  “我是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理查德的臉因為狂怒而扭曲,他指著艾琳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他?啊?你去找那個黃皮猴子啊!你去問問他,他有沒有本事讓你在聖佛朗西斯科活得體面?他敢把你娶進門嗎?他敢讓你出現在白人的社交場合嗎?他只會讓你躲在唐人街那個骯髒、發臭的角落裡,當一個見不得光的情婦!”

  “到時候,整個城市都會知道,稅務官科爾曼的女兒,成了一箇中國佬的玩物!”

  他停在艾琳面前,用一種幾乎是詛咒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警告你,艾琳!你要是敢去找他,你要是敢做出任何玷汙我們家族榮譽的事,我就死給你看!我發誓!我會從這棟房子的屋頂上跳下去!我寧願摔得粉身碎骨,也絕不允許科爾曼這個姓氏,蒙受這樣的奇恥大辱!”

  “榮譽?”

  艾琳抬起淚水模糊的臉,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在她心中盤旋了無數個日夜的話,

  “我們現在,還有什麼榮譽可言!”

  理查德僵住了,他臉上的憤怒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擊垮的、灰敗的空洞。

  瑪麗夫人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彷彿不認識他們一樣。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樓上傳來了一陣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

  那是祖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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