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個人,年少時父母早亡,是一個在街頭掙扎求生的野孩子,長大了加入了幫派,為人打生打死,後來靠把自己的親戚朋友賣去澳門發家。”
他緩緩說道,“你說,一個從大清國最底層的爛仔,靠著販賣自己的同胞,一步步爬上來,在幾個國家之間都建立起自己的生意網路。這樣一個小人物的奮鬥史,這樣一個充滿了背叛、血腥和骯髒交易的勵志故事,在你們美國,會不會有市場?”
“清國的土地,人口,幾個走私航線之間的秘密,各種大人物與小人物的命呓豢棧袥]有美國佬喜歡看?”
“我知道有很多白人也從世界各地販賣人口,這種人物或許已經不再新鮮,那要是加上一些如今正在打仗的古巴的細節,清國復仇起義的細節呢?”
威爾斯遲疑了。
這故事足夠黑暗,足夠刺激。但它也足夠……挑戰人性。
“應……應該會吧……”他艱難地回答。
“很好。”
陳九點了點頭,“這個人,交給你了。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撬開他的嘴,把他肚子裡的所有故事,都給我挖出來。能挖出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說完,對阿才揮了揮手。阿才獰笑一聲,將黃四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陳九沒有給威爾斯太多消化和思考的時間。
他示意身旁的卡洛律師。
卡洛從一個上鎖的抽屜裡,取出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紙袋封好的檔案,放在了桌上。
“這是第二個故事。”
陳九將檔案推到威爾遜面前,“聖佛朗西斯科前任市長,威廉·阿爾沃德,還有他那個英雄的兒子,卡爾·阿爾沃德的故事。”
“一個來自德國的小商人家庭,如何在這片黃金之地,靠著勤勞、智慧和……一些必要的手段,在二十多年的時間裡,一步步爬上這座城市的權力巔峰。他的兒子,海岸警衛隊的青年才俊,又是如何在一次次的緝私行動中,成為明日之星,又是如何不幸被暴徒槍殺。”
陳九笑了笑,不知是譏諷還是冷笑。
“一個充滿了奮鬥、野心、權帧⒏缸忧樯詈捅瘎∩实模腥酥辽畹拿绹鴫艄适隆虿粔虼碳ぃ繅虿粔蜃屇切┫矚g看英雄落淚的太太們,掏錢買報紙?”
威爾遜的手,有些顫抖地接過了那份檔案。
他能感覺到那份檔案的重量。
那裡面記載的,絕不僅僅是一個市長的生平,更是這座城市最骯髒、最核心的權力交易的秘密。
然而,陳九似乎覺得這還不夠。
他又從另一個抽屜裡,拿出了一份更薄,卻也更沉重的檔案。
“還有這個。”
“一個美國間諜的故事。一個名叫漢森的男人,如何潛入不列顛哥倫比亞,收買當地的黑幫頭目,策劃一場武裝暴動,企圖分裂英國的殖民地,最終讓美國將其吞併的故事。”
“一個關於昭昭天命,關於國家利益,關於背叛與陰值模瑖H間諜故事。”
陳九看著威爾遜那張早已失去血色的臉,緩緩地問道:“威爾遜先生,這個故事,你……夠不夠膽子寫?”
威爾遜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桌上那三份檔案,感覺自己不是接過了三個故事,而是接過了三個足以將整個舊金山,甚至整個美國西海岸都炸得天翻地覆的……炸藥包。
他終於明白了。
陳九不是在給他“素材”。
他是在給他選擇。
選擇成為一個繼續編織廉價英雄夢的弄臣,還是成為一個……敢於用筆去揭示這個時代最黑暗真相的……記錄者。
“你先去隔壁的小辦公室看資料吧。”
陳九的聲音將他從震驚中拉回,
“我還有客人。等一下,我帶你回捕鯨廠。”
威爾遜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抱著那三份沉甸甸的檔案,走進了隔壁的房間。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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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心情有些不好,愣愣地看向窗外。
這片滿是新移民的土地,誰又沒有悲慘的故事?
美國往事?金山往事?
呵.....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穿著半舊粗布外套,滿臉絡腮鬍,眼神裡帶著幾分緊張和侷促的愛爾蘭人。
正是那個在“金山斗場”外,將威爾遜“撿”回自己廉價旅館的老闆,肖恩。
“先生……”
肖恩看到坐在辦公桌後的陳九,以及他身後那兩個如同雕像般沉默的護衛,嚇得腿都有些軟了。
他知道巴爾巴利海岸換了主人,是一個神秘而強大的華人。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機會,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皇帝”。
陳九卻笑了。
那笑容,竟帶著幾分難得的真铡�
“肖恩先生,不必緊張。”
陳九用他那已經相當流利的英語說道,“請坐。”
他示意卡洛給肖恩倒了杯酒。
“我找你來,是想感謝你。”
“感謝我?”
肖恩愣住了,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的。”
陳九點了點頭,
“感謝你,在今天晚上,給我送來了一位……曾經熟悉的客人。”
他指了指隔壁的房間。
肖恩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個被他當作落魄文人收留的威爾遜,竟然……
他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你們的老大,麥克·奧謝,也在來的路上。”
陳九繼續說道,“我想,你們或許有些話,可以一起聊聊。”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麥克·奧謝走了進來。
他比上一次見面時,顯得更加沉鬱。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燃燒著壓抑的怒火和不甘。
他看到肖恩,不知道這個愛爾蘭人在這裡是幹什麼,如今海岸區的愛爾蘭人越來越多,他怎麼可能認識的過來,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他走到辦公桌前,對著陳九,用一種複雜的語氣說道:“你找我?”
“坐吧,麥克。”
陳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麥克坐了下來,將手中的鴨舌帽扔在桌上。
“我的人告訴我,”
麥克開門見山,“最近加州的民主黨,又推出了一個新的愛爾蘭工人領袖。一個叫丹尼斯·科爾尼的傢伙。”
“科爾尼?”陳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的。”
麥克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一個只會煽動仇恨的蠢貨。他沒什麼本事,但口才很好。他把所有的問題,失業、貧窮、疾病,全都歸咎於華人。”
“他的口號非常非常簡單,甚至只有一句,中國人必須滾!”
麥克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現在,因為經濟大蕭條,整個加州失業的白人越來越多。科爾尼的這套說辭,很有市場。他正在迅速地唤j人心,尤其是在那些最底層的愛爾蘭勞工裡。除了跟著我做生意的海岸區這些人,其他地方很多人都已經投靠了他,我的控制力已經不太夠了。”
“你知道的,聖佛朗西斯科不僅清國人越來越多,愛爾蘭人也在增多。”
“布萊恩特議員和民主黨的那些老傢伙,都在背後支援他。他們想把他培養成一個新的……我。”
“一個新的,可以用來攻擊共和黨,搶佔席位,攻擊你們華人的……棋子。”
陳九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1873年的經濟危機,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席捲了整個美國。
工廠倒閉,銀行破產,失業的陰影徽衷诿恳粋城市的上空。
而在加州,這場危機,被巧妙地與“中國問題”捆綁在了一起。
“他們想做什麼?”陳九問道。
“他們想做的,和你一樣。”
麥克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們也想整合底層力量,建立秩序。只不過,他們的秩序,是建立在驅逐和仇恨之上的。”
“他們正在籌備,想把愛爾蘭工人黨變成一個真正的政黨,就叫加州工人黨,不僅吸納愛爾蘭人,還收攏了大批的底層白人。他們要參加明年的市議會選舉,甚至……州議會選舉。”
“他們要用選票,將排華,變成合法的,寫在紙上的……法律。”
“當然,排華只是拉攏人心的手段,真正的目的,是他們都見識到了底層人聚合的力量,他們都捨不得讓這塊肥肉被....咱們徹底吞掉。”
辦公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巴爾巴利海岸的夜,依舊喧囂。
但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正悄然降臨。
那些頂層的大人物,往上撈不到權和錢,開始把眼睛逐漸向下轉移。
“安排一些你的人進去。”
許久,陳九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先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
“搶奪政治權利需要時間,我現在,也需要時間。”
他看著麥克,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屬於獵食者的光芒。
“管好你自己的人,不要給我惹麻煩。”
“這個城市,不是隻有選票和法律說了算。”
第11章 遺言
十一月的舊金山,
臨近入夜,海面上又湧來了一股溼冷的霧氣,悄無聲息地漫過金門海峽的入口,
隨即,它沿著起伏的街道向上攀爬,淹沒了市中心那些嶄新的、炫耀著財富的銀行、交易所,最後,它不緊不慢地抵達城市的頂端。
諾布山。
這裡是這座城市毫無疑問的富人區,鐵路大亨、礦業巨頭和銀行家們用從內華達銀礦和橫貫大陸鐵路中榨取的利潤,在這裡修建了一座座宛如宮殿的豪宅。
他們用這種方式向世界宣告,西海岸也有了足以媲美紐約第五大道的貴族。
艾琳·科爾曼曾是這座山頂上最驕傲的公主之一。
而現在,她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斗篷洗得已經失去了原有的柔軟,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這是她衣櫃裡最後一件體面的外衣。
她的手提包裡,沉甸甸地裝著五塊鷹洋,那是她一週的薪水,
她剛剛結束在諾頓家一天的家庭教師工作。
諾頓先生,一個在淘金熱中靠販賣鏟子和帳篷起家的投機商,如今卻成了這個城市的新貴。
他的女兒,一個被寵壞的、頭腦空空的十歲女孩,今天下午用整瓶墨水毀掉了艾琳最喜歡的一本書,理由僅僅是“故事太無聊了”。
艾琳不能發怒,甚至不能流露出絲毫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