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我讓他搶劫銀行,將錢分給破產的南方農場主,
我讓他從腐敗的北方官員手中救出蒙冤的邦聯遺孀。
我讓他像一個幽靈,神出鬼沒地懲罰著那些在戰後欺壓南方人的“北方佬”。
我的故事,精準地搔到了戰後南方民眾那根敏感而脆弱的神經。
他們需要一個英雄,一個能替他們發洩怨氣、撫慰創傷的英雄。而我,恰好給了他們這樣一個完美的偶像 。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我吸取了第二部成功的經驗,裡面加入了很多很多真實的細節,要是不懂得不知道的我就去請教哪些結識的社會名流,詳細詢問他們自家的銀行,沙龍,公司的格局,裝修細節,虛構一些保險箱和暗門的位置等等。
他們十分樂意,甚至對自己描述的細節出現在小說裡充滿了新鮮感,甚至成了跟友人炫耀的物件。
即便是在小說裡面被燒掉,被搶劫他們也毫不在意。
德布朗不再是一個虛構的人物,他成了一個象徵,一個南方精神不死的象徵。
儘管有很多人也同樣討厭我,但誰在乎呢?
我如今可是一個文學家!
有錢的文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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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親手釋放出的這個幽靈,很快便掙脫了我的掌控,開始在現實世界中游蕩。
起初,只是一些報紙上的社會新聞。
某地發生了一起火車劫案,劫匪的手法與我小說中的描述如出一轍。
某鎮的一家銀行被搶,劫匪在牆上用木炭潦草地寫下了“德布朗”的名字。
我看到這些新聞時,心中甚至湧起一陣病態的快感。
我的故事,竟然擁有了改變現實的力量!這難道不是一個作家所能企及的最高成就嗎?
但事情很快就失控了。
1871年末的一個深夜,兩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敲響了我酒店套房的門。他們出示了證件,來自聯邦司法部。
“威爾遜先生,”
為首的男人,名叫約翰遜,他的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我們不是來和你討論文學的。我們想和你談談,關於最近在肯塔基州和田納西州發生的一系列暴力事件。”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上個月,一列滿載著北方工業品的火車在肯塔基州被劫,三名護衛被槍殺。劫匪沒有搶走任何財物,只是將所有貨物付之一炬。”
約翰遜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上週,田納西州的一位共和黨議員,在家中被一群蒙面人私刑處死。兇手在他的屍體上,留下了一本你的小說。”
我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你的故事,威爾遜先生,”
約翰遜的目光像刀一樣剖開我的偽裝,
“正在成為現實世界中,那些南方極端分子的行動綱領。他們模仿你的’德布朗’,組建了所謂的‘復仇騎士團’,四處襲擊鐵路,暗殺聯邦官員。他們不再是簡單的劫匪,他們是恐怖分子。”
“我……我只是寫小說……”
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但你的小說,寫得太’真實’了。”
約翰遜冷冷地說道,“你對武器的描寫,對爆破的細節,對行動的策劃,都太過詳盡。你是在為他們提供一本……犯罪教科書。”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疊照片,扔在桌上。照片上,是血肉模糊的屍體,是被炸燬的鐵軌,是被燒成焦炭的房屋。
“這些人,都因你的故事而死。”
約翰遜的聲音像法官的判決,
“我們今天來,不是要逮捕你。我們只是想給你一個友善的提醒。立刻停止撰寫任何關於德布朗的故事。否則,下一次,我們就不是在酒店,而是在法庭上和你談話了。”
他們走後,我癱在沙發上,渾身冰冷。
那份成功的喜悅,第一次被一種徹骨的恐懼所取代。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有跟我交好的政客替我說了話,否則我就直接進了監獄。
然而,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沒過多久,一個自稱“密蘇里之狼”的法外之徒橫空出世。
他名叫傑西·詹姆斯,一個真正的南方邦聯游擊隊員出身 。
他和他的同夥,以一種近乎完美的精準度,複製了我小說中的搶劫手法。
他們行動迅速,槍法精準,而且……他們真的會“劫富濟貧”。
他們搶劫那些被南方人視為“北方吸血鬼”的銀行和鐵路公司,然後將一小部分錢,分給當地的窮人,換取他們的庇護和支援。
報紙開始將他稱為“現實版的德布朗”。
他成了新的民間英雄,而我,這個英雄的創造者,卻成了他巨大陰影下的一個註腳。
更讓我感到恐懼的是,一些匿名的包裹開始源源不斷地寄到我的住處。
裡面有肯塔基州的陳年波本威士忌,有弗吉尼亞州的手工雪茄,甚至還有一把雕刻精美的古董柯爾特手槍。
包裹裡沒有信,只有一張張卡片,上面寫著:“致我們事業的代言人。”
我明白,那些“邦聯的忠實信徒”,那些現實中的三K黨和白百合騎士團的成員,已經將我視作了他們的同路人 。
我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故事家,我被他們強行綁上了一輛衝向深淵的戰車。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連夜發表宣告,宣佈《邦聯孤狼》系列就此終結,並以“身體不適”為由,躲進了紐約上州的一處鄉間別墅,不敢再拋頭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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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布朗死了,死於我的恐懼。
但J.J. 威爾遜還想活著,還想繼續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富貴生活。
我試圖轉型。
我模仿當時流行的風格,寫了一本關於紐約上流社會恩怨情仇的言情小說 。
反響平平,讀者們抱怨故事太過平淡,缺乏“德布朗”那種令人血脈賁張的刺激。
我又嘗試寫了一本偵探小說,構思了一個離奇的密室殺人案。
結果被評論家們嘲笑為“東施效顰”,說我的邏輯漏洞百出,完全是在侮辱讀者的智商。
我痛苦地發現,我根本不是什麼文學天才。
我只是一個投機取巧的騙子,一個精準地抓住了時代情緒、並將其無限放大的煽動者。
我能寫出聳人聽聞的故事,卻寫不出真正動人的情感,
我能描繪血腥的場面,卻無法刻畫複雜的人性。我的才華,就像那虛構的德布朗一樣,一旦離開了特定的土壤,便立刻枯萎了。
在創作的苦悶中,我決定去拜訪那些真正的大師,希望能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點撥。
我去了波士頓,拜訪了幾位當時頗有名氣的作家,他們禮貌地接待了我,聽了我的困惑,然後用一些空洞的、關於“生活體驗”和“藝術追求”的說辭打發了我。
可能他們真的從未看得起我。
最後,我鼓起勇氣,去了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那裡住著我曾經最想比肩的人物。
馬克·吐溫 。
那是一個下著小雪的午後,我在他那棟奇特房子裡見到了他 。
他穿著一件有些邋遢的睡袍,嘴裡叼著一支雪茄,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神裡卻閃爍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帶著幾分戲謔的智慧。
“所以,”
他聽完我的來意,吐出一個漂亮的菸圈,“你創造了一個完美的英雄,然後發現,這個英雄比你本人更受歡迎,甚至……更真實?”
我尷尬地點了點頭。
“孩子,”
他呷了一口威士忌,慢悠悠地說道,“你犯了一個新手最容易犯的錯誤。你愛上了自己的謊言。你以為你是在寫虛假的故事,其實你是在把真實的人物融合進去。現在小說的人物活了,開始滿世界亂跑,你這個創造者,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向他請教,如何才能寫出像他那樣既有趣又深刻的作品。
“深刻?”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差點把雪茄掉在地上,
“我從不追求深刻。我只是在講一些我自己都覺得好笑的、荒唐的、見鬼的真話。比如,我曾經寫過一個石化人的故事,”
他眨了眨眼,“我煞有介事地描述一個石化的人,拇指還頂著鼻子做鬼臉。我以為所有人都看得出這是個玩笑,結果呢?全美國的報紙都把它當真新聞轉載了!你說,這到底是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你,”他指了指我,“你把真話當謊話寫。而我,是把謊言當真話講。這就是我們的區別。”
我似懂非懂。
臨走時,他送我到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輕人,別總想著去寫什麼有趣又深刻的作品。多寫寫你身邊那些人,就像你故事裡的原型一樣。那樣的故事,才永遠不會過時。”
與馬克·吐溫的會面,非但沒有解開我的困惑,反而讓我更加沮喪。
我意識到,我與他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我永遠也成不了他。
在東部的失意,讓我開始頻繁地關注來自西海岸的訊息。
我訂閱了《舊金山紀事報》,每天都在字裡行間尋找著什麼。
我看到了關於舊金山那場世紀大暴亂的後續報道,看到了關於古巴走私案的種種猜測。每看到這些新聞,我的心就像被貓抓一樣。
多好的題材啊!如果我還在那裡,我一定能寫出比“德布朗”更轟動的故事!我又一次錯過了發大財的機會!
我拼命地在報紙上尋找那個名字——陳九。
可是,什麼都沒有。
彷彿這個人,連同他那夥悍不畏死的同伴,都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
唯一讓我覺得與他還有一絲聯絡的,是一則不起眼的新聞。
報道說,聖佛朗西斯科最近興起了一種新穎的格鬥賭博,形式殘酷,卻極具觀賞性,吸引了許多好事的東部名流,不遠萬里乘火車前去觀看 。
不知為何,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背後,一定有陳九的影子。
那個男人,總有辦法在最混亂的局面中,找到最獨特的生財之道。
就在我為自己的前途感到迷茫之時,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華盛頓悄然醞釀。
1872年大選年,《紐約太陽報》曝光了一樁驚天醜聞:動產信貸公司醜聞 。
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高管們,為了侵吞聯邦政府的鉅額撥款,成立了一家空殼公司,透過虛報建設成本的方式,將數千萬美元的資金中飽私囊。
涉案人員名單上,赫然出現了副總統、未來的總統,以及三十多名國會議員的名字。
整個美國都為之震動。
報紙上充斥著對腐敗的口誅筆伐。
我又火了一把,成了報紙上的名人。
還有報紙上說我是預言家,甚至說聯合太平洋的醜聞都是南方老兵曝光的。
我看著這些新聞,心中卻只有麻木。
早在薩克拉門託,我就領教了斯坦福那四大亨的手段,甚至他們比東部的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手段要高明得多。
不知道手握關鍵證據的陳九又在做什麼?
要是讓民眾知道,東部和西部這兩家鐵路公司聯手吞掉了他們全部的辛苦錢,他們會不會瘋掉?
看到聯合太平洋公司這樣的下場,斯坦福那“四大亨”恐怕會嚇得尿褲子吧。
這個國家,從上到下,都爛透了。
所謂的“鍍金時代”,不過是一座建立在謊言和掠奪之上的、外表光鮮的空中樓閣。
而我,曾經也是這座樓閣的建造者之一。
但可惜,如此驚天動地的貪腐大案和西部那起古巴走私案的結局一樣,被這些骯髒的政客們聯手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