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看見那巨大的水晶吊燈,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將一切虛偽照得無所遁形。
整個大廳的聲響,掌聲、歡呼聲、碰杯聲,都潮水般退去,
他曾以為,自己早已百鍊成鋼,早已心如鐵石。
在古巴的甘蔗園,監工的鞭子沒能讓他屈服,
在舊金山,愛爾蘭人的砍刀沒能讓他畏懼,
在唐人街,六大會館的陰譀]能讓他動搖。
心碎是什麼感覺?
不是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瞬間的真空。
彷彿整個胸膛都被掏空了,只剩下呼嘯而過的、冰冷的風。
明明做好心理準備了…..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漫長的、象徵性的吻結束。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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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
他低喚,聲音平靜得如同暴風雨後死寂的海面,聽不出一絲波瀾。
“我累了,咱們走吧。”
他們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穿過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人群,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個洪亮的聲音穿透了人群的嘈雜,準確無誤地響起:
“Chen!”
這聲音充滿了驚訝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大廳裡有那麼一瞬間的安靜,許多人循聲望去。
那個方向,正是今晚最尊貴的客人,
鐵路大亨,前加州州長,利蘭·斯坦福先生所在的位置。
艾琳也下意識地望了過來。
她看到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背影,不知為何,那個背影讓她心頭猛地一跳,感覺無比熟悉,卻又不敢置信。
陳九的腳步頓住了,但他沒有轉身。
斯坦福端著酒杯,笑容滿面地穿過人群,徑直向他走來,周圍的賓客自動為他讓開一條路。
他走到陳九身前,
“好久不見,我的..朋友?Chen…….有沒有興趣和我聊一下?”
陳九依舊沒有轉身。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看著身後這位權勢滔天的男人。
然後,他用一種同樣流利、卻冰冷平滑的英語回答,
“暫時不方便,斯坦福先生。下次約個時間吧,我會準時會面。”
說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徑直穿過人群,向大門走去。
卡洛快走兩步,越過他,為他開路。
整個大廳頓時議論紛紛。
“那是誰?他竟敢這樣對斯坦福先生說話?”
“看他的樣子……你們有誰認識他?怎麼敢……”
“但斯坦福先生一點都沒有生氣,還稱他為朋友?”
市長阿爾沃德也走到了斯坦福身邊,看著陳九離去的背影,皺起了眉頭,問:“利蘭,那是誰?”
斯坦福晃了晃杯中的香檳,
輕聲道:“一個曾經的對手,現在嘛……或許算是一個潛在的朋友。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年輕人。”
“哦?”市長來了興趣,“是誰家的?這麼不給你面子。要不,介紹給大家認識一下?”
斯坦福哈哈一笑,轉過頭看著市長,眼神銳利:“威廉,相信我,你不會喜歡那個年輕人的。我們是商人,講的是利益。而他……”
斯坦福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最恰當的詞,“他,是真正的野草。從最荒蠻的土地裡,長出來的。”
“稍有不慎,就會在他這裡吃虧….”
……
重新坐回馬車裡,陳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那不是一個吻。
那是一場葬禮。
埋葬的,是那個在油燈下,因為一個陌生的英文單詞而笨拙地咧嘴微笑的少年。
埋葬的,是那份妄圖跨越種族鴻溝、階級壁壘,卻依舊在貧瘠土壤裡掙扎萌發的、不合時宜的情愫。
埋葬的,是他對自己要面對的世界,最後的一絲溫情的幻想。
從今往後,煙消雲散。
不會再有艾琳·科爾曼了。
只有兄弟們沉重的呼吸。
只有手中刀槍那熟悉的、冰冷的、令人心安的重量。
只有眼前那條註定由血與火鋪就的、通往深淵或未知的荊棘之路。
馬車駛離了諾布山,向著那片屬於黑暗與掙扎的海岸駛去。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向後倒退,最終,連同那座白色宅邸的光芒一起,被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徹底吞沒。
陳九也隨之沉入了黑暗。
天,總會亮的。
而亮天之後,他將不再是今晚這個穿著西式“衣冠”踏入別人的世界的人,不再是那個還渴望柔軟的二十多歲後生仔。
他將繼續熔鑄成一件,更加鋒利,更加沉重,只為尊嚴和自由而生的武器。
他將回到自己的命哐e去。
第136章 問天下頭顱幾許
1870年末。
這是一個被蒸汽、煤煙、財富的慾望和絕望的祈端臅r代。
橫跨太平洋的巨大風輪正緩慢而堅定地轉動,將東方的帝國壓榨出最後一滴人力,再將他們拋向西方的黃金海岸。
每一根轉動的輻條,都連線著一個港口。
每一個被碾過的靈魂,都發出或高亢或沉悶的呻吟。
這一天,從北方的寒冷海域到南方的熱帶島嶼,從古老帝國的珠江口到新大陸的黃金之門,無數條命叩慕z線,正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同時撥動。
它們都指向同一個名字:金山。
也有無數條絲線,或粗或細,因為同一個人牽動:陳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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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的內港。
港口裡,英國皇家海軍的巡邏艦旁邊,停泊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商船、捕鯨船和漁船,桅杆如林,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太平洋漁業公司申請的碼頭盡頭,“水龍號”靜靜地停在這裡。
這艘船的船體被常年的風浪和魚血浸染得有些斑駁。
它不是客船,船上每一個角落都散發著生命被終結後的魚腥氣,
但對於即將登船的人來說,這艘船代表著一種全新的生機。
梁伯站在碼頭上,他穿著一身厚實的深藍色水手呢,頭戴一頂可以遮住半張臉的寬簷帽。
他身後,站著幾十名漢子。
儘管他們穿著苦力的衣服,幫忙裝貨,但巡警的眼神還是一直死死盯著他們。
他們不像是普通的礦工或漁夫。
這些人沉默寡言,每個人的手上都佈滿了厚重的老繭,眼神冷硬,絲毫沒有尋常辮子佬的畏畏縮縮。
他們是從捕鯨廠到巴克維爾的洪順堂一路殺出來的刀口,是從無數次與與白人、與饑荒和建工,與海浪和生存的搏鬥中倖存下來的精銳。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親手埋葬過兄弟,也親手將敵人送入地獄。
他們是梁伯帶領的第一批種子,紀律與義氣在他們身上熔於一爐。
“梁伯,”
阿忠走到梁伯身邊,“食物和淡水都上足了。老莫里斯問,我們什麼時候開船?他說海峽外的風浪今天會變大。”
梁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水龍號”的船舷,望向南方。
那個方向,是舊金山。
他知道,此刻陳九正在那裡,攪動著比這片太平洋更加洶湧的風浪。
而他,就是陳九伸向北方的利爪。
巴克維爾的堂口已經穩固,整個華人社羣所有的勢力都被他近乎野蠻地肅清,正源源不斷地轉化為武器和糧食,除了頑固不化和堅持不走的人,剩下的人已經被他近乎強制地打包帶走。
其中很大一部分叩搅伺f金山,再輸送到薩克拉門託。
維多利亞港被殺得剩了一個空殼子,正被慢慢地提拔填充。
身邊剩下的全是精銳和最近整訓出來比較聽話的新“九軍”成員。
但那還不夠。
除了舊金山的巴爾巴利海岸,
他們還需要一個管制鬆懈的出海口,一個不被白人政府鉗制的、屬於自己的港灣。
維多利亞港,以及更北方的廣闊海岸線,就是他們的目標。
太平洋漁業公司,這家由卡洛律師掛名的企業,是選定的第一個棋子。
“告訴莫里斯,按時出發。”
“我們不是去捕魚的。”
阿忠點了點頭,轉身去傳話。
梁伯的目光掃過自己身後的隊伍。
他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期待與決絕。
這些人將乘坐這艘漁船,沿著海岸線北上,去勘測那些無人知曉的隱秘海灣,去聯絡那些散落在伐木場和罐頭廠裡的華人同胞,去建立一個新的據點。
一個可以停靠船隻、囤積物資、訓練新人的基地。
這是在金山版圖之外,開闢的第二戰場。
“兄弟們,”
梁伯轉過身,面對著他的隊伍。
“這艘船,聞起來像個臭魚爛蝦的棺材。但從今天起,它就是我們的戰馬。我們往北,不是為了淘金,也不是為了捕魚。我們是去尋找一片可以站穩腳跟的海港。”
他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舊金山只有一個,但金山,可以有很多個。我們,就是去做那個開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