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是。”於新頷首。
他凝視著她,沉默片刻。
“林小姐,”
他再次開口,語氣卻陡然一變,褪去了方才的鄭重,染上了一層冷笑,近乎自嘲,
“我於新,自詡識人。我知,你心湖之中,從未有過我半寸影子。從前無,如今……更無半分。”
林懷舟的心,直直沉入冰窖。
“我知,你心底……住著旁人。”
於新續道,目光精準地剖開她小心翼翼掩藏的心事,“是陳九,對否?”
林懷舟只覺瞬間臉頰滾燙,不是因為羞赧,而是被窺破私密的憤怒與狼狽!
“你……你信口雌黃!”
她厲聲叱道,
“我與他……清清白白!輪不到你在此妄加揣測!”
這否認,蒼白無力,連她自己亦聽出其中的欲蓋彌彰。
於新不與她爭辯。
只靜靜看著她,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看,我何曾說錯?
這被徹底看穿的感覺,幾令她窒息。
這個男人,不僅算計她的過往與當下,連她心底最隱秘的、連自己都未必敢全然正視的情愫,也要挖出來,放在天秤上稱量!
“你……無恥之尤!”
她從齒縫間迸出幾字,身軀因憤怒而微微戰慄。
“或許吧。”於新淡淡應了,面上無波無瀾,渾不在意她的叱罵。
他再次探手入懷。這一次,取出的是一隻小巧的、裹著暗紅寰劦姆胶小�
他將搴羞f來。
林懷舟如避蛇蠍,急退一步,厲聲道:“你又欲何為?!”
“此乃第三樁事。”於新未收回手,只平靜道,“也是最後一樁。”
他開啟了搴小�
月華與燈輝,同時落入盒中。
一對通體碧綠、水色瑩潤的玉鐲,靜靜臥於紅絲絨之上,流轉著溫潤又清冷的光澤。
一望便知,價值不菲的珍品。
“此是何意?”林懷舟警惕更深。
“無甚深意。”
“權作是……贈予你與九爺的賀儀。”
賀儀?!
林懷舟啞口無言。
她與他,八字尚無一撇,此人竟已奉上“賀禮”?何其荒謬,何其諷刺!
“我不收!拿回去!”她斷然拒絕。
“你會收的。”於新卻篤定道。
他倏然向前一步,在林懷舟再度退避之前,將那敞開的搴校挥煞终f地塞入她手中!
“林小姐,”
於新的聲音壓得極低,
“我於新,在唐人街,仇家遍地。欲取我性命者,多如過江之鯽。其中,便有你的九爺。”
“今日至此,非為乞你寬宥,亦非攀附交情。我是在……下注。”
“我賭,陳九終有一日,會坐上這金山埠最高的那把交椅。我賭,他那般人物,心坎深處,總有一處柔軟之地。而你,便是他最軟的那塊肉。”
“我不要你為我做甚。”
他的目光,緊緊盯住她因震驚而睜大的雙眸,
“我只要你,收下這對鐲子。他日,倘若有朝一日……我,有一日需赴黃泉路時,望你看在這鐲子的份上,能在他耳邊,替我說上一言。”
“一言,足矣。”
“一言,或可救我性命。”
語畢,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有孤注一擲的瘋狂,有梟雄末路的蒼涼,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她那份純粹與獨立的……隱秘的、近乎嫉妒的嚮往。
旋即,他不待林懷舟做出任何反應,甚至不等她那句“我絕不會”出口,便猛地轉身,步履決絕,大步流星地沒入黑暗裡。
無半分留戀。
決絕得,像斬斷最後一縷塵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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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舟獨自僵立原地,手中捧著那沉甸甸的搴小�
夜風嗚咽,捲起地上的紙屑,
她垂首,凝視掌中這對玉鐲。
玉是好玉,溫潤、通透,在微弱的光線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
它們本應是良緣的信物,是平安喜樂的祝丁�
可此刻,在她掌心,它們卻似兩條碧綠冰冷的毒蛇,盤踞著,吐著陰險的信子,散發著算計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一言,救我性命。”
於新最後的話語,在她耳畔反覆迴響。
她胃中一陣翻攪。
這男人……這男人心思之深,算路之毒,令人噁心!
他撕毀婚書,非為還她自由,只為卸她心防!他奉上厚禮,非為祝福,只為在她與陳九之間,提前埋下一根最惡毒的刺!
他算準了,以她的心性,絕難心安理得受此“賀儀”。
這份人情,這句“救命”的囑託,將如一座無形大山,沉沉壓在她心上。
日後,無論她與陳九走到哪一步,只要瞥見這對鐲子,便會憶起今夜,憶起於新那張冷靜到殘酷的臉!
他甚至算準了,她無法拒絕。
他根本沒給她拒絕的餘地!
他將所有的選擇,都化作了是非題,然後,替她填上了答案。
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然逃離了那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她教書,她校稿,她努力用知識與理性,為自己築起一道高牆,隔絕外界的暴戾與陰帧�
可於新的出現,瞬間將這幻象擊得粉碎。
只要這世道仍是男人的獵場,只要這弱肉強食的法則一日不破,她便永遠不可能有真正的、純粹的自由。
她永遠都可能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被重新拖回那巨大的棋盤,淪為他人手中一枚或輕或重的棋子!
她死死盯著手中的玉鐲,眼中燃起一簇憤怒的烈焰。
她恨這被算計的感覺!
她恨這身不由己的無力!
她更恨於新用如此卑劣的方式,來玷汙她與陳九之間那份……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愫!
“啪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玉石迸裂聲,
林懷舟將手中的搴校B同那對價值連城的玉鐲,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摜向地面!
碧綠的碎玉,混雜著紅色的寰勁c骯髒的塵土,
像一顆被生生摔碎的心,更像一個被碾碎的、惡毒的詛咒。
她望著滿地狼藉,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彷彿耗盡了所有氣力。
摔碎它們,彷彿就摔碎了於新強加於她的那份人情,那個無形的枷鎖。
可是,當真摔碎了嗎?
她緩緩蹲下身,指尖拂過那些冰冷鋒利的碎玉,眼中的憤怒漸漸熄滅,唯餘一片深不見底的悲哀。
自於新的身影出現在這條幽巷的陰影裡,她便已一敗塗地。
她輸給了這個她永遠無法真正理解、也永遠無法掙脫的。
屬於男人們的、冷酷而血腥的江湖。
月光慘白,照著她單薄的影子,和地上那片破碎的碧色混在一起。
徒留一人小聲哭泣。
第135章 落花不語空辭樹
漸漸入夜。
巴爾巴利海岸區,維托里奧律師事務所。
陳九煩躁地扯了扯領結,把最後一份檔案合上。
卡洛也有些疲憊,徵求過陳九的同意後,點燃了一根雪茄吞雲吐霧。
今天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不僅初步聊定了許多事,還順便聽了卡洛對於他離開舊金山之後的賬目情況。
盤子越鋪越大,陳九的班底越發感覺不夠用,
唐人街的千頭萬緒的事務還沒精力去管,巴爾巴利海岸的面積更甚,維多利亞港還在清理階段,薩克拉門託的農場,罐頭廠,漁業公司種種事物,讓他不斷有分身乏術的無力感。
本著用人的警惕,他一直堅持著從信的過的人裡面挑選的原則,可惜,事實證明,這還遠遠不夠。
自己需要儘快拿出一個解決辦法了。
他用手扶著額頭,有些無奈。
卡洛抽完一整支雪茄,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間,恭恭敬敬地走到陳九身邊。
“先生,到時間了。”
“好,”
陳九站起身,仔細用手捋平了身上西裝的褶皺,這洋裝穿在身上,讓他分外侷促。
“我看起來怎麼樣?卡洛?”
“好極了,my l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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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戰火硝煙散盡,這座城市的野心便如雨後瘋長。
入夜。
窮人家的煤氣燈因為捨不得開,好多都早已關上。
唯有諾布山巔,燈火通明,
市長威廉·阿爾沃德那座潔白的宅邸,兀自明亮著,俯瞰著腳下的芸芸眾生。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在距離那扇大門尚有半條街的暗影裡停駐,
晚風飄來的舞曲,熱鬧而燦爛。
車廂內,卻是沉默。
卡洛,正襟危坐,一頂黑色禮帽被他恭敬地託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