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祠堂被連夜打掃收拾,所有祖宗牌位都被重新擦拭,奉上新的貢品。
鹹水寨所有還活著的陳氏族人,無論男女老少,全都聚集在這裡。
李蘭被安排在最尊貴的太師椅上。她的身邊,站著楚雄。
在所有族人敬畏的注視下,楚雄走到了祠堂中央。
閃爍的燭火,映照在每一個村民那張飽經風霜、充滿渴望的臉上。
“各位鹹水寨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楚雄的聲音洪亮而清晰,響徹整個祠堂,“我叫楚雄。我同我啲兄弟,都系跟住九爺,從死人堆度爬出來的!”
他指著供桌上的金幣:“九爺話,帶過來的細鹽和銀元,系俾各位鄉親的。呢幾年,大家受苦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楚雄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加高亢有力。
“但系!九爺派我們返來,唔單止係為咗送錢!也唔單止係為咗接老夫人走!”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電。
“九爺話,阿媽在邊,屋企就在邊。但系,鹹水寨,系我們的根!呢條根,唔可以爛在呢度!”
“所以,九爺叫我返來,問大家一句嘢!”
楚雄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那句足以改變所有人命叩男裕�
“舊根爛在故土,新枝偏要捅破異鄉的天!”
“所有鹹水寨陳氏族人,肯去金山的,九爺全包了!船飛、食宿,到咗金山,有田分,有屋住,有工開!男人進捕鯨廠,女人進洗衣坊,細路仔進學堂讀冊!”
“九爺話,我們陳氏的血,唔可以再流在呢片冇王法的爛地度!我們要去新世界,用自己的雙手和刀槍,重建一個嶄新的、冇人敢蝦的、屬於我們自己的……新寨子!”
整個祠堂,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都哭了。他們哭著,笑著,跪倒在地,朝著祠堂裡的祖宗牌位,也朝著楚雄所代表的那個遙遠的方向,不停地磕頭。
陳潤年,那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狗子和他的小夥伴們,更是興奮得滿地打滾。
李蘭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眼前這瘋狂的一幕,熱淚盈眶。她似乎看到了十幾年前,那個在碼頭前,豆芽大的孩子跟著他爹第一次出海,對自己說“阿媽,等我回來,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的兒子。
他回來了。
他沒有食言。
他不僅要讓她過上好日子,他要讓整個宗族,都跟著他,去一片新的天地裡,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那個從鹹水寨逃出去的“衰仔”,如今,向他貧窮、苦難、但又不屈的故土,伸出了那隻染滿鮮血的手。
祠堂裡的娃仔更是連連歡呼,要去金山啦,要去洋人低頭撈金啦!
鳥銃是不是可以換洋槍啦!
以後沒有人欺負我啦!
“嘿喲”
“嘿喲”
“帆破敢闖龍王殿,櫓斷手劃到金山!”
“天生水命唔認輸,風撕浪咬當剃鬚!”
第119章 一舞
油燈的火苗在潮溼的夜裡掙扎,像垂死者的喘息。
光暈圈住王崇和的臉,蠟黃,枯槁,被搖曳的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斷臂的傷口已被仔細洗處理過,血也止住了。
可真正致命的,是那顆碎成無數粒的鉛彈。
它很小,很冷,像一條陰毒的蛇,正把死亡沿著滾燙的血脈,輸送到他身體的盡頭。
他躺著,皮膚燙得嚇人,右臂已經開始泛起青紫。
冷汗浸透被褥,又被驚人的體溫烤乾,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汗漬,如同生命乾涸後刻下的印記。
他時而陷入噩夢,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喉嚨裡滾出困獸垂死般的嘶吼。
時而,他又死寂下去,若不是胸口那點微不可察的起伏,便與死人無異。
“先生,”
陳九的聲音無比沙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的腥氣,
“真系……冇第二條路行?”
他的眼珠佈滿血絲,深陷的眼窩裡嵌著幾日幾夜熬出來的疲憊,竟比床上垂危的王崇和還要憔悴。
老郎中捻著稀疏的山羊鬍,一聲長嘆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九爺,鉛毒入腑,如附骨之疽。藥石之力,到此為止了。崇和兄弟能撐到現在,憑的是他一身驚世駭俗的橫練底子吊著這口氣。”
他渾濁的目光投向窗外,“接下來,只看他自身的命夠不夠硬,還有老天爺……肯不肯開眼了。”
梁伯沉默立在陰影裡,眉頭鎖著化不開的憂慮。
他的目光在陳九和王崇和之間來回。
“阿九,去歇下啦。呢度有我睇住。”
陳九沒動。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抓起一塊半溼的粗布,一遍遍,極輕地擦拭著王崇和滾燙如烙鐵的額頭。
汗剛擦去,立刻又從他皮膚的縫隙裡滲出來。
“醒來,”他的聲音低得像囈語,卻帶著一股執拗,“兄弟,我哋……仲未返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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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正被無聲地肢解。
陳九從捕鯨廠帶來的“陀槍隊”,還有那些收攏的太平軍悍卒,像一群冰冷的、高效的鬼魅。
賭場的喧囂被粗暴的封條掐斷,煙館迷幻的煙霧被釘死在門板裡。
堂口頭目和打手們,有的在夢中被捆成粽子拖走,有的在拔槍的瞬間就被黑暗裡射來的子彈永遠奪去了聲音。
軍火走私的暗線被幹淨利落地接管收繳,來自帶英的步槍和轉輪手槍,無聲注入陳九的庫房。
這是無數箇舊時代在槍口下崩塌的夜。
江湖的規矩?那東西在鉛彈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發黃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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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華金挺直腰背,一身剪裁精良卻略顯緊繃的深色西裝,在海關稅務官詹寧斯略顯緊張的引領下,踏入了不列顛哥倫比亞維多利亞港總督府那沉重的大門。
他手中緊握的,是陳九賦予他的兩枚冰冷的籌碼:一份是維多利亞港生鴉片走私渠道的完整脈絡,另一份則是關於美國軍火掮客漢森的所有情報。
稅務司主計官詹寧斯給他再次遞來一個眼神,開啟了門。
總督,一個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英國中年男人,並未坐在那張象徵權力的寬大辦公桌後。
他背對著華金,率先開口。
“美國商人……呵…”
總督的聲音很平靜,“詹寧斯往這裡跑了幾趟,才換來你能踏入這扇門。告訴我,除了那個該死的共濟會的美國人,你還帶來了哪些……能讓我感興趣的東西?”
華金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將兩份檔案輕輕放在桌面上,動作帶著刻意的平穩。
“總督閣下,”他的聲音清晰,不卑不亢,“這是我獻上的找狻_@一份是維多利亞港最大的生鴉片走私網路,交給閣下全權處理。”
“還有關於漢森的全部情報、書信往來,還有…賬目。”
他微微停頓,目光迎向緩緩轉過身來的總督,“作為交換,我們只有一個請求。”
總督的眉毛饒有興味地向上挑動了一下。“哦?說來聽聽。”
“我希望能在維多利亞港註冊一家完全合法的海吖荆雒绹骱0逗蛠喼薜纳狻!�
華金的目光沒有躲閃,直視著總督那雙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但公司需要大規模僱傭華人勞工。從碼頭上的苦力搬撸竭h洋船上的水手等等,很多很多人。懇請總督閣下,在政策上……為我開啟一扇方便之門。”
總督沉默了。
他踱步到辦公桌前坐下,仔細翻閱著兩份檔案。
沉默在奢華的房間裡瀰漫、發酵,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
許久,總督猛地轉過身,那目光銳利,直刺華金的心臟:“這家公司……背後的老闆,是清國人?”
“或者說,你背後的老闆是清國人?”
華金微微一愣,努力剋制著自己的表情。
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瞼,那沉默本身,在精明的總督眼中,已是最明確的答案。
總督冷笑一聲,不再看他。
“有意思。一個華人,想在我的港口裡,建立一支屬於你們自己的船隊?”
“這麼說,你的老闆幹掉那個令人討厭的Law是為了佔據華人社羣?”
“是為了什麼?從自己的同胞身上繼續搜刮?還是把他們當自己遠洋生意的耗材?”
他踱回華金面前,帶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上那兩份檔案,發出篤篤的輕響,
“好,我答應你。”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聲音斬釘截鐵,“從今天起,我不希望在維多利亞港再看到任何大規模的華人流血械鬥。讓你背後那位老闆,管好他手下那些不安分的狗。否則,我不介意把你們連根拔起,徹底清理乾淨。”
“死也給我死在china town裡!”
“第二,”他的眼神變得冷酷,“前些日子碼頭區發生的血案,社會影響極其惡劣。我需要有人為此負責,平息議會里那些白人議員們的怒火。交出三十個黃皮膚,隨便安上什麼罪名都好。我要用絞死他們的繩索,堵住那些叫嚷的嘴巴。”
“第三,”總督的聲音陡然壓低,充滿了冰冷的警告意味,“卡里布的金礦重鎮巴克維爾,那裡積攢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我的耐心早已耗盡,一場徹底的清洗迫在眉睫。如果你們在那裡還有任何武裝力量,立刻!馬上!全部撤走!否則,我的皇家騎警會把他們,”
他做了一個合攏的手勢,“連同那些骯髒的礦洞,一起埋葬。”
說完,他就自顧自地點了根雪茄,走到了窗邊,竟是一句話也不肯說了。
華金點了點頭,微微躬身。
“我會把總督閣下的意思一字不差地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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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縷灰白的光,像遲來的憐憫,艱難地爬上窗戶,陳九佈滿血絲的眼皮終於沉重地合上片刻。
就在這意識模糊的邊界,一隻冰冷的手,帶著微弱卻不容置疑的力量,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
陳九猛地驚醒。心跳如擂鼓。
王崇和睜著眼。
那眼神不再是渾濁痛苦的迷霧,也不是迴光返照的明亮。
它清澈如深秋雨後的寒潭,映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
虛弱,卻沉澱著一種穿透生死的平靜,一種……看透後的空明與寂寥。
彷彿靈魂已飄到半空,冷冷地俯視著這具殘破的軀殼和眼前的一切。
“九爺……”聲音微弱如風中殘燭,卻異常清晰。
“我在!”
陳九立刻俯身,湊近那張蒼白卻異常寧靜的臉。
他喉嚨發緊,竟不知該說什麼。所有的安慰和承諾,在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返……舊金山。”
王崇和艱難地吸了口氣,胸膛微弱起伏,
“想……見見師弟。”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移向自己斷了一截的右胳膊,那裡空空如也,只剩下粗糙的布包扎著斷口。
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