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原來,他曾有一刻是那樣深深地在意著自己,喜歡著自己,只是那份喜歡被他藏得那麼深,那麼深,深到若不是此刻坐在這裡,她可能永生永世都不會知道。
某種被她用理智、用驕傲、用所謂的宿命論層層包裹起來的東西,被這句詩輕易地擊得粉碎。
她彷彿能看到,在無數個潮聲起落的深夜,那個男人,就坐在這把椅子上,藉著昏黃的燭光,笨拙地,卻又無比珍重地,一筆一劃地寫下這句他從書上學來的、關於美的句子。
而他心中想著的,又是誰的模樣?
眼淚,終於決堤。
她伏在桌上,將臉埋進那些記載著他努力與掙扎的紙張裡,無聲地、劇烈地啜泣起來。
那些關於未來的恐懼,關於訂婚的絕望,關於被當成交易籌碼的屈辱,以及對這個男人所有無法言說的在意與關注,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浸溼了他的筆記。
哭了不知多久,她終於抬起頭。
她想,她該給他留點什麼。
她從隨身的小皮包裡,取出了自己心愛的那支蘸水筆。
她擰開墨水瓶,筆尖在墨汁裡浸了又浸,懸在筆記本嶄新的一頁上空,卻遲遲無法落下。
她想寫什麼呢?
寫“我來看過你”?太蒼白。
寫“祝你平安”?太虛偽。
寫“祝你幸福”?她沒有這個資格,更沒有這個勇氣。
千言萬語,萬般情愫,堵在喉嚨裡,壓在心口上,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他們之間隔著的,又何止是千山萬水。
最終,筆尖落下。
顫抖的手,在潔白的紙上,只留下了她自己的名字。
Eileen.
沒有姓氏,沒有稱謂,只是艾琳。
像是茫茫大海上一聲無助的呼喚。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屬於他的小世界,然後頭也不回地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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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克拉門託河谷,華人墾荒營地。
營地規劃出的住宅區,大門側面立起一個告示牌,上面貼了詳細的農場細則。
“時維同治九年,歲在庚午。我等華人同胞,遠渡重洋,為求生計,或築路於崇山,或淘金於惡水,備嘗艱辛,飽受欺凌。鐵路既成,萬千兄弟流離失所;苛法既立,我等立錐之地日蹙。白人之貪婪如虎,其法度如網,稍有不慎,則身家傾頹,性命不保。
感於斯,痛於斯。今有秉公堂陳九先生慨然出資,聯絡致公堂袍澤,併合前太平軍陳桂新將軍麾下義士,於薩克拉門託河谷購得沼澤水泊之地數萬英畝。我等在此,非為一人一姓之私利,乃為全體華人兄弟共忠粋長久之基業,共建一個庇護之家園。
我等深知,西學東漸,泰西亦有先賢,如歐文、傅立葉之輩,構想大同之世,建立公社,以求勞者有其得,耕者有其田。此等理想,與我中華“天下為公”之古訓,及太平天國“有田同耕,有飯同食”之遺志,實有異曲同工之妙。故我等兼採東西之長,立此“互助農場”,其根本宗旨為:
合眾人之力,墾荒蕪之地;立公有之業,秩f代之基。凡入我社者,不分四邑、三邑,不論士農工商,皆為兄弟手足。外御強侮,內濟互助,生死與共,榮辱同擔。
願以此章程為憑,上告天地神明,下示我全體社員,同心同德,共守此約。
本農場最高決策機構,負責制定長遠規劃、審批重大開支、裁決內部糾紛及應對外部危機。成員暫定五人:
山主(陳九先生)、
大管事(陳桂新先生): 全面負責農場生產、建設及安全防衛。掌管生產隊與護衛隊,擁有戰時最高指揮權。
文書先生(劉景仁先生): 負責農場田畝、人員、物資及勞動券的記錄與管理;兼理對外交涉文書及社員啟蒙教育。
洋務代表(格雷夫斯先生): 作為本場在官府及法律層面上的唯一合法代表,負責處理所有與白人社會相關的土地契約、稅務、採買及法律事務。
洋務代表(傅列秘先生)
……………………….
本場所有土地,在官府的法律文書上,均註冊於由洋務代表格雷夫斯先生控股的“河谷平原墾荒公司”名下,以規避加州對華人之土地限制。但在本場內部,所有土地及其產出,均為全體社員共同擁有之“公產”,任何個人不得私自買賣、抵押或轉讓。”
後面的農場具體的分配製度由傅列秘和劉景仁參考了歐文、傅立葉還有中央太平洋鐵路的工作制度,詳細分為兩種。
想要短期工作,拿到錢回家的,設工頭和勞動班組,扣除伙食費和住房費用後,每月20美元全額髮放。
技術工種如鐵匠、木匠、草藥郎中等,根據其貢獻與技術稀缺性,每月多的有40美元。
不過這部分人一旦數量過多,開支太過龐大,目前嚴格控制人數,優先招募想短期掙錢的技術工種,普通勞工除非是有多人保舉品行端正,否則輕易不招募,目前人數僅僅六十多人。
其他人學習了歐文的“勞動券”制度,管吃管住,工作計券。由各工頭每日收工後,在《登記簿》上為每位隊員記錄當日勞動券,並需本人按手印確認。
每十天,各隊長將登記簿上交文書處。文書先生負責將所有記錄彙總至《全場總賬》,並於次日清晨,將過去十天的各隊勞動券明細,用大字報張貼於食堂牆壁,全員公示,接受監督。
凡提出重大技術改良建議,如水利工程圖紙最佳化、發現重要資源,或在對外行動中立下大功者,一次性獎勵一個月到幾個月的勞動券不等。
農場內目前的土地全是“公田”,統一開墾。等到開墾結束,便可以用勞動券購買土地、購買住房,或者想換成現錢,大致和拿錢工作的人差不多。
重要的是,將來私人土地之外的公產,還有按勞動券計算的分紅!
這部分人已經接近兩千。
經過解釋,很多人也表示理解,有許多隻是想掙錢回家的也選擇了勞動券制度。
自己在農場每日工作,也沒什麼花錢的地方,到城裡還容易捱打捱罵。
農場現在也採買了菸草酒水,可以用勞動券換,比外面還便宜些。
前些日子有臨時有事的,或者提出要支錢回家的,也都按時兌付了,人心還算安定。
農場現在還有專職的採買隊伍、守衛隊伍、文書隊伍、工匠隊伍、醫治隊伍,分工明確,儼然一個內裡封閉的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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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喬治的筆尖在粗糙的信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墨水是他在薩克拉門託城裡那家唯一還肯向華人出售文具的雜貨鋪裡買的,帶著一股劣質染料的刺鼻氣味。但這絲毫不能減損他此刻筆下的激情。
他所棲身的,是一間由華人勞工用最原始的工具,搭建起來的木板房。
與其說是“房”,不如說是一個僅能遮風擋雨的棚子。
唯一的窗戶上,糊著一層浸過桐油的麻布,透進來的天光,昏黃而吝嗇。
對亨利·喬治而言,這裡比起煙霧繚繞的紀事報辦公室,更讓他感到振奮。
他已在這裡駐紮了十幾天。
作為《紀事報》的首席評論員,他本該歌頌著那些官員和政策,或者剖析著某些大公司最近的行動,又或是頂著編輯和老闆的怒罵,抨擊著市政廳那些見不得光的腐敗交易。
要不是他的名氣夠大,人脈眾多,很多讀者喜歡,恐怕早就失業了。
自從在秉公堂讀到那份由劉景仁、傅列秘等人草擬的文章,特別是其中關於土地與勞工權益的論述後,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便讓他再也無法安坐。
他拋下了城裡的一切,只帶著一個簡單的行囊和滿腹的疑問,在傅列秘先生的引薦下,來到了這片被主流社會忽視,卻又真實上演著一場偉大社會實驗的土地。
他親眼所見的一切,遠比任何文字的描述都更具衝擊力。
他看到上千名衣衫襤褸的華人,在幾個工匠和頭領帶領下,用最簡陋的工具——鐵鍬、鋤頭、扁擔、籮筐,與這片廣袤的沼澤進行著艱苦卓絕的搏鬥。
他們沒有抱怨,沒有退縮。
只有沉默的勞作,和那在空曠原野上回蕩的、帶著濃重鄉音的勞動號子。
“嘿咗!嗨呀!用力嗬!”
那號子聲,簡單質樸,卻蘊含著一種移山填海的力量。
他們挖掘出縱橫交錯的溝渠,將積水排入河流。
他們用肩膀扛起沉重的木樁,築起一道道抵禦洪水侵襲的堤壩。
他們用最原始的智慧,辨別風向,觀察水文,在這片被白人視為“無用之地”的爛泥灘上,規劃著屬於他們的未來。
更讓他感到震撼的,是這裡的組織形式。
這裡沒有監工的皮鞭,沒有剋扣工錢的賬房。
所有的土地,名義上都歸屬於那個名叫格雷夫斯的前平克頓偵探。
一個身份同樣充滿矛盾與謎團的白人。
但實際上,土地的分配權,卻掌握在墾荒者的手中。
“有田同耕,按勞計酬,功大者賞,怠惰者懲。”
這是劉景仁向他解釋的、這片營地最核心的分配原則。
每一個參與開墾的勞工,不僅僅是出賣勞動力的僱工,更是這片土地未來的主人。他們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將與這片土地的未來緊密相連。
開墾出來的土地,除了上繳一部分作為公共積累,用於購買更多的工具、種子和生活物資外,剩餘的部分將根據每個人的貢獻進行分配。
這……這不正是他亨利·喬治在無數個深夜的書齋裡,苦苦思索、反覆推演的,那個能夠解決貧困、消弭階級對立的理想社會模型的雛形嗎?!
一個建立在勞動與公平分配之上的,小規模的理想社會!
他激動得渾身顫抖。他知道,自己正親眼見證著一個歷史性的時刻。
他必須將這一切記錄下來,告訴那些遠在東海岸和歐洲的、同樣在為人類未來而苦苦思索的學者和朋友們。
他的思想形成還得益於他的偶像,寫出《論自由》和《代議制政府的思考》的著名英國學者。
他蘸了蘸墨水,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將滿腔的激動與思考,傾注於筆端。
致我尊敬的約翰·斯圖爾特·密爾先生:
願這封來自遙遠加利福尼亞的信,能為您帶去一份來自新大陸的、混雜著泥土與希望氣息的問候。
請原諒我的冒昧。我之所以寫信給您,我素來敬仰的思想巨匠。
是因為我此刻正置身於一場正在發生的、足以顛覆我們對現有社會經濟制度認知的一場偉大的社會實驗之中。而這場實驗的主角,並非我們所熟知的任何一位哲學家或改革家,而是一群被我們這個所謂的“文明社會”所鄙夷、所排斥的中國勞工。
是的,先生,您沒有看錯。就是那些在我們的報紙上,被描繪成“黃禍”,被指責為骯髒、愚昧、無法同化的異教徒們。他們,在這片位於薩克拉門託河谷的廣袤沼澤地裡,正在用自己的雙手和汗水,構建著一個讓我這位自詡為“進步”思想觀察者的人,都感到無比震撼與汗顏的社群。
我將此地稱為“希望之沼”。
這裡沒有地主,或者說,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未來的地主。他們透過一家由白人名義上控股的公司,購得了數萬英畝的沼...
他寫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光芒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那些勞作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不久的將來,這片沼澤地將稻穀飄香。
而他的著作,那本將要徹底改變世界對土地、財富和貧困認知的《進步與貧困》,將在這裡,在這片由最卑微的生命所創造的奇蹟之上,找到它最堅實、最無可辯駁的理論基石。
他重新回到書桌前,筆尖在信紙上留下了堅定的筆跡:
我決定留下來。
我將在此地,與這群偉大的勞動者們一同生活,用我的筆,記錄下他們創造歷史的每一個瞬間。直到……我完成我的著作。
我相信,從這片沼澤地裡生長出來的,不僅僅是糧食,更是一種全新的、關於人類社會未來的可能。
您忠實的,亨利·喬治
1870年,夏,於薩克拉門託河谷“希望之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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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克拉門託城,商業交易所。
這裡是加州內陸地區財富流轉的心臟。
今天的交易所,比往日更添了幾分不同尋常的熱度。
因為一場備受矚目的“拍賣會”將在這裡舉行。
拍賣的標的,是薩克拉門託河谷最大的土地開發商。
“潮汐墾荒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權,以及與之捆綁的、數萬英畝沼澤地的部分開發權。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土地巨頭,在遭遇了勞動力流失、資金鍊斷裂以及幾個主要股東在內華達銀礦投機失敗等多重打擊之後,終於轟然倒塌,淪為了資本市場上待價而沽的獵物。
菲德爾·德·薩維利亞伯爵,就坐在這場盛宴的賓客席中。
他手中端著一杯未加冰的威士忌,臉上掛著幾分貴族式慵懶與漫不經心的微笑。
他看起來更像一個來此消磨午後時光的歐洲遊客,而非一個即將投身於資本遊戲的獵食者。
顯得格外信心十足。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拍賣廳內的每一張面孔。
那些本地的土地投機商,他們大多穿著可以彰顯名貴的西裝,還帶著金戒指。
那些來自聖佛朗西斯科的銀行家代表,他們則顯得更為“體面”,衣著考究,舉止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