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孩子,你還記得我跟你講過的,我在中國的故事嗎?”
艾琳點了點頭。
祖父曾是寧波地區最早的傳教士之一。他在那裡生活了近二十年,見證了那個古老帝國在西方的炮火下,是如何地痛苦掙扎,也見證了那裡的人民,是如何地在苦難中堅韌地活著。
“那些中國人……”老科爾曼先生的目光變得悠遠。
“他們是一個很奇特的民族,艾琳。他們可以無比的謙卑、順從,為了生存可以忍受任何的屈辱。但他們的骨子裡,又有一種你難以想象的驕傲與堅韌。”
“我曾見過,一個富有的鄉紳,因為不願向一個荷蘭人低頭,被清朝的官府抄家,最後在祠堂裡懸樑自盡。我也見過,一個最底層的苦力為了給死去的兒子討一個公道,敢拿著一把生鏽的柴刀,去衝撞縣太爺的轎子。”
“他們敬畏鬼神,崇拜祖先,相信因果報應。他們的社會,是建立在一套森嚴的、延續了數千年的宗族倫理之上的。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那裡的女人,從出生起,命弑阋言]定,她們是附屬品,是用來聯姻、傳宗接代的工具。”
艾琳的心猛地一沉。
“我曾試圖用上帝的光,去照亮那片土地,去拯救那些沉淪的靈魂。”
“我建立了教堂,開辦了學校,教他們識字,教他們《聖經》。以為能改變他們。”
“但後來我發現…..”
“我能改變的,只是極少數的人。而更多的人,他們依舊活在那個古老的、封閉的世界裡。他們可以接受我的幫助,可以向上帝祈叮麄児亲友e的東西,卻難以改變。”
“他們有自己的神,有自己的規矩,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則。”
“我過了這麼久才發現,文明需要建立在社會制度和生產力之上,和統治階級息息相關。對於當時他們的生存環境,這些我年輕時覺得愚昧不堪的法則只是為了能艱難存活。”
“我去清國那麼多年,以為自己在拯救迷途的生命,其實只是一種傲慢的文化優越感啊…..呵….”
老科爾曼嘆了口氣,繼續道:“艾琳,我並非要拿你和她們相比。你生在一個自由的國度,受過最好的教育,你有思想,有見識。但是,孩子,你要明白,有些東西是共通的。”
“我們科爾曼家族,雖然不如阿爾沃德家現在越發強大,但在這聖佛朗西斯科,也算是上流的體面人家。這份體面,不是憑空得來的,是需要幾代人的經營,需要無數的妥協與交換。”
“你父親……他或許有些急功近利,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讓你,讓你的弟弟,能活得更好,更有尊嚴。”
“與卡爾的婚事,對我們家族而言,是一次難得的機遇。它能為我們帶來更穩固的社會地位,更多的商業機會,以及更強大的政治庇護。這些,都是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城市裡,生存下去的根本。”
“爺爺……”
艾琳的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哀求,
“可是我不愛他!我甚至…厭惡他!他虛偽、傲慢,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妓女!”
“我知道。”
老科爾曼先生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痛惜。他輕輕地撫摸著孫女的頭髮。
“我知道他不是你合適的婚姻物件。但是,艾琳,英國也好,美國也好,清國也好,又有幾人能真正與自己所愛之人相守?婚姻,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更多的是一份責任,一份……契約。”
“況且……”老科爾曼先生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個華人頭領……陳九,對嗎?”
艾琳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嗎?”
老人苦笑一聲,“孩子,你太小看你爺爺了。”
“整個聖佛朗西斯科,我才是真正的中國專家啊,我又怎麼會不關注那些華人,又怎麼能不關注跟他們交往過密的你?”
“你對他,或許有好感,或許有同情,甚至或許有幾分傾慕。我能理解。他確實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物,有膽識,有手段,身上有股子野性的魅力。就像……就像我年輕時在中國見過的,那些充滿野心和智慧的年輕人。”
“但是,艾琳,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永遠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你無法想象他所經歷的苦難,也無法理解他賴以生存的法則。他的世界,充滿了血腥與暴力,充滿了你永遠無法觸及的黑暗。你若真的走近他,只會被那股力量撕得粉碎。”
“而他,也同樣無法融入你的世界。他身上的傷疤,他眼中的殺氣,他那套在極端苦難下形成的價值觀,與我們這個所謂的’文明社會’,格格不入。最終的結局,要麼是被打死,要麼…是撞得頭破血流,最終還是回到屬於他的荒野。”
“爺爺……”艾琳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孩子,聽爺爺的話。”
老科爾曼的聲音,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接受你的命摺<藿o卡爾,做阿爾沃德家的女主人。你可以利用這份地位,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比如,繼續你的慈善事業,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但不要試圖去改變什麼,更不要試圖去反抗什麼。”
“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十字架。”
“你必須揹負它,走完你該走的路。”
第97章 苦水
馬車在顛簸的土路上緩緩前行,
這是祖父為她爭取到的權利。在她訂婚儀式之前,給她一天的時間最後任性一下。
海風帶著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從車窗的縫隙裡鑽了進來。
艾琳閉上眼,那味道曾讓她聯想到第一次在教堂和陳九見面,他身上混合著鯨脂的淡淡的臭味,握手完她還去洗了個手。而如今,它只帶來了無盡的酸楚。
馬車在捕鯨廠外圍停了下來。
眼前的一切讓她感到陌生。曾經那個混亂但充滿生命力的海邊營地,如今已經被高大的木柵欄和瞭望塔所取代。
圍欄內是已經打好地基的工廠雛形。
柵欄門口,幾個持著長槍的白人武裝人員攔住了去路。他們的眼神警惕,像是在看一個闖入者。
管家上前交涉,不知道說了什麼。那些白人審視了許久,才終於揮手放行。
馬車穿過外圍的防線,停在了捕鯨廠真正的入口前。
這裡的一切都變了。
曾經簡陋的門口變得更加森嚴,兩邊的圍牆加高加固過,看不清裡面的景象,還有人在圍牆後的瞭望哨巡視。
有人喊了句什麼,不多時,大門開啟一條縫隙,
裡面有成排的曬魚的架子,來往的華工雖然衣衫依舊樸素,但步履匆匆。
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單純的魚腥,而是一種秩序井然的、帶著幾分忙碌的氣息。
幾個守在門口、面孔陌生的華人漢子攔住了她。他們的眼神同樣充滿警惕,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的轉輪手槍上。
“小姐,你找誰?”其中一人用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英文問道。
“我……我來找陳九。”艾琳說出這個名字。
那幾人對視一眼,警惕並未消減。就在氣氛陷入僵持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艾琳先生?”
艾琳抬頭望去,是一個年輕的華人,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
她想起來了,他是課堂上最認真的學生之一,名字好像叫阿福。
“是你?”艾琳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真的是您,艾琳小姐!”
阿福的臉上綻放出真盏南矏偅觳脚苌锨皝恚瑢χ菐讉守衛用廣東話說了幾句,他們的敵意立刻消散了,轉而換上一種混雜著好奇與尊敬的目光。
“您怎麼來了?快請進!”阿福熱情地招呼著。
“我來找陳九,”艾琳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盼,“他在嗎?”
阿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九爺他……他出遠門了,可能要過一陣才回來。”
“沒在嗎……”
艾琳喃喃自語。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或許只是好奇,或者是體面的告別。
那一點點的希冀,瞬間被冰冷的海風吹滅。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維持最後的體面,只是木然地轉過身,“這樣啊……那我…我該走了。”
“哎!艾琳老師,別走啊!”
阿福急忙攔住她,“您大老遠跑來一趟,進去坐坐,飲杯熱茶先啦!九爺要是知道您來了,我們連杯茶都冇招呼到,回來非得罵死我不可!”
艾琳的腳步頓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拒絕,還是該抓住這最後一次靠近他的世界的機會。
阿福見她猶豫,不由分說地回頭喊道:“阿玲姐!快來,帶艾琳小姐去九爺房裡歇歇腳!”
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女工聞聲走了過來,阿福在她耳朵邊說了幾句。她看了艾琳一眼,目光溫和,點了點頭,輕聲說:“小姐,請跟我來吧。”
艾琳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跟在那位叫阿玲的女工身後,穿過來往的人群,走向海灣邊上那間排整整齊齊的小木屋。
阿玲最後在一間極小的木板房前停下,推開門笑笑就走了,留下她一個人在陳九房間門口。
一股混雜著舊報紙、墨水和淡淡潮溼的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裡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但與這簡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房間裡堆得到處都是的書籍和報紙。
報紙一捆又一捆地放在一邊。
《聖佛朗西斯科紀事報》、《加利福尼亞報》……甚至還有幾十本略顯陳舊的書籍。
艾琳一一看過去,《海國圖志》、《瀛寰志略》、《職方外紀》、《火攻挈要》、《四洲志》等等。
阿玲沒過一會,為她端了杯熱茶進來,便知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艾琳和她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她緩緩地走到那張桌前,那把陳九坐過無數個夜晚的椅子前。她伸出手,輕輕撫過粗糙的椅背,然後慢慢地坐了下去。
她坐的,是他的位置。
她的目光所及,是他看過的世界。
桌上,有幾支毛筆,還有一瓶墨水,一支蘸水筆隨意地搭在一邊。
桌角的燭臺下,還殘留著燃盡的蠟淚。
艾琳的目光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
那上面是陳九的筆跡,從一開始的歪歪扭扭,到後來的流暢有力。
他抄錄著報紙上的商業新聞,偶爾有幾行英文,用中文在旁邊做著密密麻麻的註解。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野蠻而又頑強地生長著,試圖去理解並征服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
艾琳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指尖拂過那些墨跡,彷彿能感受到他書寫時手掌的溫度。
桌上那本《海國圖志》顯然翻過很多邊,都有些毛邊。
封面上還寫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何文增,力透紙背。
下面是一行似是情緒激盪下寫的字,“師夷長技以制夷”。
她一頁一頁筆記看過,一本一本書撫摸過。
她看見了陳九畫下的簡易世界地圖,看到了他抄錄的無數歷史、政治制度、科技和兵器等內容,顯然他有很多也不懂,在旁邊標註了,“找劉生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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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越多,她反而逐漸平靜,心跳減緩。
她突然想要說服自己,或者說,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對陳九的感情,不是喜歡,更不是愛。
那隻不過是在進行學術研究的某些時刻,恰好找到了一個好玩又有趣的研究物件而已。
他的出現,他所代表的那個充滿神秘和危險的世界,像一道刺激的調味劑,安慰了自己那些在諾布山頂上流社會里無聊又枯燥的日子。
後來,又被那個男人不近人情地無情推開,才產生了一些可笑的逆反心理,反而讓自己的目光更加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對,這只是一種逆反,又或者,是一種對自己專橫的父親那隱隱的叛逆。僅此而已。
她努力地用這些理性的分析,為自己即將到來的、無可挽回的命邔ふ抑蹇冢瑸樽约捍丝套谶@裡的行為尋找著正當性。
可是,當她的指尖翻過一頁,目光觸及到紙頁底部那一行字時,她所有用來自我安慰的、用理性構築起來的防線,轟然倒塌。
那是一整頁抄錄的英文筆記,內容艾琳很熟悉,是她送來的那本《英國文語凡例傳》,下面,有一行單獨抄錄的、字跡格外工整的英文。
She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她走在美麗的光影裡,如同夜晚……
是拜倫的詩。
那一瞬間,艾琳再也無法抑制。
她剛剛告訴自己的一切都成了笑話。
她本以為這只是一場自己單方面的、源於好奇與叛逆的投射,卻沒想到,原來那個沉默如山、冷硬如鐵的男人,也曾有過這樣柔軟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