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還有那個香港洪門新來的黃久雲,你這般大張旗鼓地收斂人心,怕是早已礙了他的眼。”
陳九默然。這些他何嘗不知。
秉公堂開張那日,六大會館雖派人道賀,但一班人笑容背後的算盤聲,響到隔三條街都聽到,他心裡清楚得很。
至於那個黃久雲,最近更是小動作不斷。
“總要畀鄉親搵條生路。”
陳九端起茶杯,眼神平靜,“識多幾個字好過日日被鬼佬當盲公,捱了罵仲要陪笑。”
兩人正說著話,忽聽得外面傳來一陣喧譁,似乎還夾雜著女人的斥責聲和男人的粗野叫罵。
陳九眉頭一皺,放下茶杯:“外面搞乜鬼?”
一個在學堂聽課的娃仔慌慌張張跑了進來:“九爺,唔好喇!林小姐堂數課有人搞事!!”
陳九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開學第一日就有人搞事?邊個夠膽?”
“我不知道啊…!”
那孩子喘著粗氣道,“不知哪裡來的一班爛仔!拉埋七八件過來聽課,在林小姐堂數課度起簦�...出言調戲林小姐!”
“豈有此理!”
陳秉章聞言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班冚家鏟!死性不改!而家踩到學堂都夠膽!兆榮,今次唔可以手軟!”
陳九的臉色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二話不說,起身便向外走。
千算萬算,沒想到有人竟然連對學堂的敬畏之心都沒有,連這裡都要來搞事?
“九爺!”那娃仔連忙跟上。
“人在何處?”
“就在…就在青年班的講堂!”
陳九大步流星,穿過天井,直奔青年班講堂。
陳秉章拄著柺杖,也氣沖沖地跟在後面,也不知道幾分是真心。
另外一個去報信的孩子喊來了前院外面秉公堂值守的漢子,抄起了腰間的利刃,殺氣騰騰。
青年班講堂內,此刻已是亂作一團。
林懷舟站在講臺前,臉氣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她手中還捏著半截被折斷的炭筆。
在她面前,七八個歪戴著帽子、敞著衣襟的漢子,正一臉笑地將她圍在中間。
為首的是一個三角眼,滿臉橫肉,正是協義堂的一個小頭目,人稱“爛頭三”。
“林小姐,莫要動氣嘛。”
爛頭三嘿嘿笑道,一雙色眯眯的眼睛在林懷舟身段上肆無忌憚地打量。
“我們班兄弟招膩韺W嘢,不過算盤嘀嗒嘀嗒,悶到抽筋!不如教嚇我們第啲嘢?聽聞你是大家閨秀,琴棋書畫樣樣掂?”
他身後的幾個同夥也跟著起簦骸笆抢玻×中〗闵盟贫浠ǎ虈橈L花雪月好過計加減乘除啦!”
“我們堂主開聲,話林小姐肯賞面過堂口坐坐,實當上賓招呼,也教嚇我們乜嘢是...規矩!”
另一個協義堂的爛仔陰陽怪氣地說道,刻意將“規矩”二字咬得極重,顯然是在影射關帝廟前之事。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講堂內的其他學生,大多是些老實巴交的苦力或後生,平日裡受欺壓慣了,此刻雖也義憤填膺,卻無人敢出頭。
只有幾個性子剛烈些的,漲紅了臉,想要上前理論,卻被協義堂的人用兇狠的眼神逼了回去。
劉景仁和何文增聞訊趕來,正待上前斥責,卻被爛頭三一夥人推搡到一旁。
“兩位先生,呢度冇你們的事。”
爛頭三斜睨著他們,“我們專登來聽林小姐教課,你們在這裡阻乜春?莫不是也想學些新東西?”
“你們……”林懷舟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爛頭三厲聲道,“夠膽在秉公堂撒野?驚唔驚九爺的家法啊!?”
“九爺?”
爛頭三聞言,與同夥交換了個眼神,突然爆發出一陣更加張狂的粜Α�
“哈哈哈!林小姐嚇儍咗?陳九隻縮頭龜,近排連中華公所門口都唔敢來!聽聞是被香港過江龍嚇到瀨尿啊,行路腳震震,匿在捕鯨廠做臭打魚佬呀!”
“仲夠膽來唐人街話事?我們堂主放聲:陳九算乜冚家鏟?邊夠格在唐人街立棍?”
“冇錯!呢金山大埠遲早系香港洪門總堂天下!陳九條紅棍仔夠膽唞大氣?識做就乖乖交秉公堂陀地過檔,或者賞他做只跛腳狗!若果唔識死……"
爛頭三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咱們兄弟的刀,可不是吃素的!到時林小姐咁靚女,說不定還能做個堂主夫人呢!”
“你們……無恥!”
林懷舟氣得眼圈都紅了,她在捕鯨廠何曾受過這等侮辱?
秉公堂和義學作為唐人街各方的眼中釘,明面上沒有加派多少打仔看護,各自在做事。
一時疏忽,竟讓這些爛仔大搖大擺混了進來。
就在爛頭三得意忘形,伸手便要去抓林懷舟的手腕之時,陳九聲音已至。
“停手吧。”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講堂門口。
正是陳九!
他負手而立,面沉如水,眼睛死死地鎖定在爛頭三的身上。
爛頭三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和陳九身上那股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氣駭得心頭一顫,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身後的幾個同夥,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臉上的淫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恐。
“陳……陳九?!”
爛頭三的聲音都變了調,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煞星竟然會親自出現!他不是應該躲在捕鯨廠嗎?黃久雲信誓旦旦地告訴他的訊息,讓他們把林懷舟請回去……
“九爺饒命!九爺饒命啊!”
爛頭三身後方才還囂張跋扈的幾個協義堂爛仔,此刻如同見了貓的老鼠,爭先恐後地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我們有眼無珠衝撞九爺架步,抵斬千刀!求九爺大人大量,當放屁咁放咁我們啦!”
陳九卻看都未看他們一眼,徑直走到林懷舟身前,“林先生受驚。”
林懷舟望著眼前擋在她身前的男人,方才的恐懼與委屈險些化作淚水奪眶而出。
她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壓抑著自己的眼淚,點了點頭。
“落去飲杯定驚茶,呢度交畀我。”
陳九的目光轉向地上那幾個抖如篩糠的協義堂爛仔,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刀。他一步步逼近爛頭三。
“你,”陳九走到爛頭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是黃久雲派你來的?”
爛頭三渾身一顫,不敢抬頭,只是一個勁地磕頭:“九爺開恩!堂主...堂主叫我們來同九爺請安咋!頭先飲大酒胡說八道,九爺千祈咪擺上心啊!”
“請安?”陳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許了你幾多銀兩來我這裡搞事?”
“我知你唔系無腦白痴,是不是等緊我斬你手腳,返去收山享福?”
“是不是我殺你們協義堂班契弟未夠數?邊個俾膽你!”
“帶槍了沒有,把槍掏出來,我同你了斷。”
他盯著爛頭三,卻見他只是低著頭一味求饒,輕輕嘆了口氣。
他猛地抬腳,狠狠一腳踹在爛頭三的胸口。
爛頭三慘叫一聲,像條死狗般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又滾落在地,捂著胸口咳出一口血來。
“九爺……”
“啪!啪!啪!”
陳九走上前,伸出右手,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整個講堂。
爛頭三的臉頰瞬間高高腫起,嘴角溢位鮮血,牙齒也鬆動了幾顆。
“你返去話畀黃久雲知,”
陳九揪住爛頭三的頭髮,將他的臉按在桌面上,“別使這些下作手段,要開片就親自搵我撼!要不然就自去搶地盤,別來煩我。。”
他猛地將爛頭三的頭往地上狠狠一磕,磕得他眼冒金星,鮮血直流。
“再敢派人到我秉公堂搞事,下次見面就即刻見血!”
“聽唔聽到入耳?!”
“聽…聽真喇九爺!饒…饒命啊...”
爛頭三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聲求饒。
他連滾帶爬地起身,招呼著他那幾個同樣嚇破了膽的同夥,
“我幾時有話放生?”
“啊?”爛頭三還有剩下幾個爛仔頓時心頭惶恐,兩股戰戰。
陳九隨手指了一個年輕些的,“你去送口信,送完信返來見我。敢走佬?我就放他們追你斬十碌!”
“你們留低做苦力填數,或者自己抹了脖子,我給你們備棺材。”
整個講堂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幾個爛仔看著陳九,張嘴想說什麼,甚至有一人目露兇光想要放手一博,最後都耷低頭認命。
他大佬葉鴻都被逼得割脖頸,他又算個什麼東西。
想明白了,骨頭也就軟了,甚至生出幾分後悔。
那個年輕些的面露苦色,一步一回頭地出了門。
陳九緩緩走到講臺前,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沉聲道:“諸位,我陳九開義學,系想金山華人識字明理學搵食,日後在金山企直條腰,唔使被鬼佬當狗踢!”
“理得你邊個堂口,背後撐乜水!”
“犯了規矩,我秉公堂的刀唔識認人!”
他掃過每一個學生的臉,“你們系來學本事學企身!不是食霸王餐,更不是撩事鬥非!邊個覺得秉公堂飯香規矩軟。”
“現在即刻給我滾!”
陳九深吸一口氣,語氣稍緩:“今日搞到各位先生同窗冇癮,陳九在這裡賠個不是。”
他朝著臺下的學生和幾位先生微微躬身。
說罷,不再看臺下人的眼神,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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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走出講堂,陳秉章早已在外面等候。
“秉章叔,”陳九的臉上恢復了平靜,“見笑喇。”
陳秉章看著陳九,眼神複雜。
他拍了拍陳九的肩膀,長嘆一聲:“黃久雲…這是派爛仔試探?還是落戰帖?”
他頓了頓,又道:“今日你打他的麵皮,往後...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陳九嘆了口氣,“樹想定,風偏狂。”
“呢種陰溼招確實好用啊…眼下先頂硬上捱過眼前呢一關。”
“在金山撈人樣,單靠縮骨避事。”
“行唔通?!”
最後半句淬成刃,釘進陳秉章眼縫裡:“有的數,遲早要找。有的規矩,終須用血水寫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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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州會館內,不復往日的喧囂。
幾名老管事在偏廳整理著賬目,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