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陳九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潮汐墾荒公司?我聽說過,他們手上有大片的沼澤地。”
“沒錯。”
菲德爾點頭,“這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已經決定入股潮汐公司。一來,可以藉此機會掌控一部分土地資源,為你將來在薩克拉門託發展農業打下基礎;二來,也能透過這家公司,名正言順地招募和安置更多的華人勞工,擴大我們的勢力。”
陳九沉吟片刻,緩緩道:“你的想法很好。”
“但是咱們之間還是要做一些切割,把格雷夫斯推出來當時已經是無奈之舉,你一入股潮汐墾荒公司,就能招募大批華人勞工,這很難讓人不懷疑你的背景。”
“很多時候,你還需要站在我的對立面,正面競爭。”
“潮汐墾荒公司那邊,最大的問題還是缺人。如今金山和薩克拉門託的華人勞工,大多都聚集在漁寮和墾荒營地,就算你入股了潮汐公司,短時間內也難以解決勞動力短缺的問題。”
”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加上資金投入,我相信應該能拿到很大一部分股份。”
菲德爾聞言,也皺起了眉頭。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
他原本的計劃,是想透過提高工錢待遇,從陳九這邊“挖”走一部分勞工。表面上合情合理,但陳九說的卻是是個問題,自己一個義大利來的假冒“伯爵”,突然和一大批華人扯上關係,確實是個很大的可疑點。
況且,陳九的農場也一樣缺人。
陳九看著菲德爾緊鎖的眉頭,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不遠處,卡西米爾正帶著幾個黑人兄弟,在空地上進行武術操練。
他們的動作雖然還有些生澀,但那股子認真勁兒,以及身上隱隱透出的彪悍之氣,卻讓陳九心中一動。
他指了指窗外正在訓練的卡西米爾,對菲德爾說道:“勞動力的事情,或許我有個法子。”
菲德爾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露出一絲疑惑。
陳九緩緩開口,“菲德爾,你還記不記得,在古巴的時候,那些種植園裡,除了我們華人,還有大量的黑番?”
菲德爾的瞳孔驟然一縮,他似乎明白了陳九的用意。
“南北戰爭雖然結束了,奴隸制也被廢除了。”
陳九繼續說道,“但我聽說,在美國南部各州,那些曾經的黑奴,日子過得依舊困苦。他們雖然獲得了自由,卻失去了土地和生計,很多人依舊生活在貧困和歧視之中。”
“卡西米爾這幾個兄弟,是我從古巴帶出來的。他們作戰勇猛,也信得過。我本來就打算給他們一個體面的生活,倒不如讓他們也去解救自己的同胞。我等下和他聊一下,看看他的意願。如果可以,讓他帶幾個精明強幹的弟兄,去一趟美國南部。看看……能不能從那裡,帶回來一批願意在薩克拉門託農場幹活的黑人兄弟。”
“你是說招募那些獲得自由的黑人?”
菲德爾有些難以置信。
“是。”陳九點了點頭,“他們也需要活路,我們也需要人手。若是能給他們一份體面的工錢,一個安穩的住處,我相信,會有人願意跟我們走。”
“當然,若是有些人依舊將他們視作可以隨意買賣的貨物,那我們也不介意用一些他們聽得懂的方式,來說服他們改變主意。”
菲德爾看著陳九,心中再次湧起那種熟悉的、混雜著敬畏與些許不安的感覺。
這個來自東方的漁民,他的心思,現在早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手段,也遠比自己想象的更狠。
他知道,陳九口中的“說服”,絕不會像他說的那麼輕描淡寫。
那背後,必然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這件事,風險很大。”
菲德爾提醒道,“美國南部的情況複雜,種族矛盾尖銳。貿然前去招人,很容易引發衝突,甚至招來殺身之禍。”
“我知道。”
陳九的眼神平靜如水,“但富貴險中求。華人有華人的命撸谌艘惨粯佑兴麄兊拿。”
“自由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彷彿穿透了這簡陋的木板房,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
“而且,我相信卡西米爾。”
陳九緩緩說道,“他知道該怎麼做。”
第77章 學與位
農曆三月初八,宜開市、入學。
唐人街,天色剛透出幾抹魚肚白,花園角那座新掛上“中華義學”牌匾的兩層木樓內外,早已是人聲鼎沸。
往日裡,這個時辰的唐人街,除了零星幾個早起趕工的苦力,大多還沉浸在濃重的鴉片煙霧和宿醉的頭痛中。
今日卻一反常態。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寂靜,而是一種夾雜著忐忑、期盼與些微魚粥鹹菜香氣的複雜味道。
“都聽真了!今日義學開課,九爺吩咐落嚟,凡入學者,無論老幼,皆需淨面更衣,束好髮辮,以示對先生同聖賢書的敬重!”
黃阿貴揣著手,站在義學門口臨時搭起的高臺上,扯著他那副公鴨嗓子,對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高聲喊話。
他如今是秉公堂的外事管事之一,自覺替九爺流過血,雖然傷沒好,但仍然堅持要幹這份差事,連帶著嗓門也洪亮了幾分。
臺下,近百名準備入學的“學子”擠作一團。
年歲大的,有四五十歲、在碼頭扛了一輩子包的苦力,他們滿臉風霜,眼神裡卻透著一絲笨拙的渴望,想學幾個洋文單詞,日後與鬼佬打交道時,能少吃些虧。
年歲小的,則是七八歲的孩童,多是金山所生,多半連字都不識,被父母牽著手,好奇地打量著這座與周遭截然不同的“高樓”。
更有不少是半大的後生,十幾二十歲,血氣方剛,卻因不識字、不懂洋文,只能在金山做些最苦最累的力氣活。
他們聽說義學不僅教書識字,還管一頓飯,便瞅準日子湧了過來。
“貴哥,聽聞今日仲請埋鬼佬教鬼話?”
人群裡,一個剃著青皮的年輕漢子高聲問道,引來一陣附和。
“九爺自有安排!”
黃阿貴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不止有洋先生,咱們華人先生的學問更是頂呱呱!有從六大會館請來的宿儒老夫子,有精通洋文、曾在鐵路公司當過工頭的劉先生,還有學貫中西、耶魯大學堂畢業的何先生偶爾客串!”
“更有寧陽會館的梁俊生先生講授商業英文,岡州會館的徐浩然先生細說金山地理民情!保管將你們一個個都教成肚裡有墨水的明白人!”
這話雖有幾分誇大,但“耶魯大學堂”、“六大會館老夫子”的名頭一出,底下的人群更是聽得眼冒金光,議論紛紛。
便是那些平日裡對讀書不屑一顧的爛仔,此刻也忍不住伸長了脖子。
如今找工作難,會簡單交流幾句洋文就勝過旁人許多,至少好過被工頭剝削。
義學門口的牆壁上,用大紅紙張貼著幾張醒目的告示。
第一張,是《唐人街中華義學章程》,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義學的宗旨、招收條件以及各項規矩。
底下有中華公所六大會館的名。
便是心裡再不願意,陳九幾番威逼利誘,也捏著鼻子從了。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條便是:“凡入學者,束脩伙食分文不取,然需恪守堂規,勤勉向學。若有無故曠課、擾亂課堂、矇混度日者,一經查實,即刻清退,永不錄用!”
第二張,則是每日的《課業安排》。
蒙學班:
《三字經》、《百家姓》啟蒙 – 由原三邑會館老夫子周墨齋先生授課。周夫子年過花甲,一口台山土話,據聞年輕時也曾是個秀才。
基礎算術和珠算入門 – 由合和會館的老賬房和林懷舟教授。
青年班:
實用洋文 – 主要由劉景仁和幾個在鐵路做過工頭的先生負責,劉先生曾在鐵路公司做工頭,與洋人打交道多年,一口流利的“工地英語”最是實用。
漢字讀寫 – 主要由新請的幾位落魄秀才輪流負責。
成人班不限男女:
洋文速成(日常用語與數字) – 由寧陽會館的梁俊生先生講授,內容更偏重於日常買賣、問路、看懂契約等實用場景。
珠算與洋人記賬法 – 由幾個會館的賬房管事負責,主要面向有心學習經營之道的成年人。
金山地理與民情風俗 – 由岡州會館的徐浩然先生講授,幫助新移民瞭解本地情況,一些洋人的習慣、吃食。
另有英文招牌、路標、報紙常用詞讀寫和不定期的手藝傳習。
秉公堂將邀請唐人街各行各業手藝精湛的師傅,如木匠、鐵匠、裁縫、廚師等,輪流開課,傳授一技之長。
晚間則是自願參與,不拘泥於年紀。
《公報》讀報會,由傅列秘先生主持,選取《公報》及其他中英文報紙上的重要新聞、評論,為眾人解讀分析,瞭解金山乃至天下大事。
這課業安排一貼出來,更是引得眾人嘖嘖稱奇。
不僅有傳統的經史啟蒙,更有實用的洋文、算術,甚至還有手藝傳習!
更重要的是,那告示上明明白白寫著:“凡按時上課者,午間由秉公堂供給魚粥一碗,雜菜包子一個!”
“有書讀仲包伙食?真系菩薩開眼啊!”
“阿貴哥,這……這莫不是哄咱們的吧?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一個剛從鄉下逃難出來的苦力,滿臉不敢置信。
黃阿貴聞言,把胸脯拍得山響:“九爺牙齒當金使,幾時呃過自己兄弟?你們且放寬心,今日只管用心聽課,飯點自有熱粥熱飯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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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義學門前那口尋來的銅鐘,被客家仔阿福奮力敲響。
“當——當——當——”
鐘聲悠揚,傳遍了花園角的每一個角落。
早已等候在門外的“學子”們,在秉公堂幾名漢子的引導下,按班次魚貫而入。
義學是座兩層木樓,原是某個破產商行的舊址,被陳九盤下來後,由阿炳叔帶著人重新修葺粉刷。
一樓是三間打通的大講堂,分別供蒙學班、青年班和成人班使用。
二樓則是先生們的住處和幾間小些的課室,供日後分班或單獨輔導之用。
講堂內的陳設極為簡陋,不過是些長條木板凳和幾張半舊的木桌權當課桌。
蒙學班的孩童們,被阿萍姐和幾個漁寮的婦人領著,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睜著一雙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陳安和陳丁香也坐在其中,陳安依舊沉默,卻挺直了小小的腰背,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炭筆。陳丁香則顯得有些侷促,不時偷偷瞄向窗外。
青年班和成人班的漢子們,則大多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們中的許多人,這輩子除了鋤頭扁擔,便再沒摸過筆桿子。此刻要他們正襟危坐,聽先生講課,比讓他們去碼頭扛一百斤的米包還要緊張。
周墨齋老夫子顫巍巍地走上講臺,他今日特意換上了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衫,花白的辮子也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本《三字經》,用他那帶著濃重臺山腔的語調,開始領讀: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童聲,混雜著幾分生澀與好奇,在講堂內響起。
隔壁青年班,劉景仁先生今日客串的實用洋文課也開始了。
他直接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招工傳單和幾份英文報紙,指著上面的洋文單詞,用他那套獨特的“工地英語教學法”開始授課。
“呢個,’Work’,做工!你們日日都要‘Work’!”
他指著一個舉著綠鈔的白人畫像,
“呢個,’Money’,銀錢!冇’Money’,冇飯食啊?”
他講得眉飛色舞,時不時夾雜幾句俚語,倒引得那些平日裡最怕枯燥的青壯漢子們聽得津津有味,籼么笮Α�
何文增先生今日未到,他的漢字讀寫課由另一位從會館請來的老先生代講,老先生講《增廣賢文》,搖頭晃腦,之乎者也,聽得一些後生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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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升高,義學內的讀書聲、講課聲、笑聲、算盤珠子撥動的噼啪聲,匯成一股。
陳九在後堂與陳秉章喝茶。他今日特意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臉上卻有些不修邊幅,鬍子拉碴,與陳秉章那一身考究的綢緞長衫,梳理得齊整的鬍鬚毛髮沒法比。
“九侄,”
陳秉章呷了口茶,目光透過氤氳的茶氣,落在陳九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上,“你牽頭辦的呢間義學,今日行過真是辦得風生水起。我在唐人街浸咁多年,未見過有學堂收埋成棚耕田佬讀書。”
陳九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秉章叔過獎。不過想同胞多個識字的地方,日後在金山地頭,能少受些欺負罷了。”
“唉,”陳秉章放下茶杯,幽幽嘆了口氣,“你心腸是好。橫掂乜嘢手段都好,哄到張瑞南班友出錢出人。”
“但你看他們咁賣力,實是想栽培自己班馬仔,這些腳板浸泥的苦力,學識兩句洋文識數手指就走人。你睇實,十個有九個為了碗飯來,捱唔過一個月。”
“真是個材料,使乜淪落到今時今日?泥腿子始終是泥腿子,託極都唔上臺面。”
“最後留低的這些,九成九是會館安排的自己人、醒目仔,你實是幫人做嫁妝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