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6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次進來的,是幾個神色緊張、小心翼翼的白人。走在中間的還算鎮定,是一個看不出年紀,穿著沾滿油汙的舊工裝的愛爾蘭人,正是愛爾蘭工人黨前首領——麥克·奧謝。

  他比在場的華人都要高大,身上隱約散發著威士忌和一種習慣於號令眾人的侵略性氣息,連身上那身用來偽裝的工裝也遮蓋不住。

  麥克漲紅的臉和火紅的頭髮似乎吸走了房間裡的氧氣。

  一進來他沒有理會其他人,銳利的眼睛緊盯著陳九。

  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打扮髒汙的愛爾蘭工人,他們緊張地打量著倉庫裡的華人,手不自覺地按在腰間。

  劉景仁引著麥克在另一邊的木箱上坐下。倉庫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詭異和緊張。華人與愛爾蘭人,這兩股在金山地面上積怨已久的勢力,此刻竟同處一室。

  陳九沒有理會麥克的侷促不安,而是轉向於新,淡淡問道:“黃阿貴呢?”

  於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拍了拍手,兩個手下立刻從倉庫的陰暗角落裡拖出一個人來。那人渾身是血,衣衫破爛不堪,正是黃阿貴。他身上的傷口顯然經過了簡單的處理,但依舊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九爺……”黃阿貴的聲音虛弱不堪,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又無力地癱倒在地。

  陳九的目光在黃阿貴身上停留片刻,聲音聽不出喜怒:“還能堅持嗎?”

  黃阿貴咧開嘴,露出一口帶血的黃牙,強笑道:“沒……沒問題,九爺……死不了……”

  於新見狀,連忙抱拳解釋道:“九哥,是小弟管教不嚴,手底下的人不懂事,下手重了些,衝撞了九哥的人。還望九哥海涵。”

  他嘴上說著抱歉,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以為然。陳九找他,肯定是商談要事,一個過來送話的,何必在意。

  陳九沒有理會於新的解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麥克·奧謝。

  “麥克,”陳九用英文開口,聲音雖然嘶啞,卻比往日更多幾分威壓,“還認得我嗎?”

  麥克·奧謝勉強抽動了下嘴角,算是回應,這個黃皮膚的殺星,兩次站在自己的對立面,都讓自己遍體生寒,如何會不認得?

  “為了找你的蹤跡,”陳九緩緩說道,“我的人,海吖镜娜耍腥A公所的人,還有秉公堂的人,都派了人在碼頭上,向那些你們工人黨的工人私下遞話。結果呢?”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被你們工人黨的人打傷了六個,還死了一個。”

  “這筆賬,我跟誰算?”

  麥克哼了一聲,沒有回覆,木箱子在他身下發出吱呀的呻吟。

  他看看陳九,又看看於新,再轉回陳九,像一頭打量著陌生獵物的猛獸。“省省這些吧。我的時間寶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還有他?”他朝於新揚了揚下巴。

  陳九沉默了片刻,“於先生在這裡,是因為影響我們一部分的事情……會影響我們所有人。而影響華人的事情……有時候,麥克先生,也會波及到其他人。”

  陳九說的有些磕巴,但他堅持沒讓劉景仁翻譯,只是準備在自己詞不達意的時候幫忙。

  麥克聽懂了。

  “波及,是嗎?”紅毛漢子嗤笑一聲。“我看到的唯一波及,就是我的人因為你們的……廉價勞工而丟掉工作。”

  “還有,你們搶走的我們愛爾蘭人的命。”

  懂一些英語的於新臉色一僵。陳九幾乎難以察覺地抬了抬手。

  “先不要著急,於新,我看你不如先介紹下自己。”

  於新認得這個前工人黨的首領,卻未曾想過陳九等的客人是他,這個曾經在碼頭上呼風喚雨的工人黨領袖,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一時摸不清楚陳九的用意,愣了幾秒。

  這種場面,陳九竟然真的一板一眼讓他介紹自己,竟讓他一時不知該怎麼說。又多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合勝堂,於新。”

  “合勝堂”三個字是用粵語說的,麥克沒聽懂,剛要發出鄙夷的笑聲又聽見了接下來的一句。

  “你們叫‘辮子黨’”

  他笑不出來了。

  (這兩天頭痛的厲害,更新較晚,十分抱歉。)

第73章 買單

  “聽我說。”

  周遭沉默的氣氛被陳九的低語打破。他裹著厚實的衣物,病容未減,然眼神卻亮。

  “麥克,”

  陳九的聲音帶著久病初愈的沙啞,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透過劉景仁不疾不徐的翻譯,傳到每個人耳中,“我們都知道,那些大老闆,工廠主,船吖尽㈣F路公司……他們才不關心愛爾蘭工人,也不關心中國工人。

  “Only… only profit.” (只有……只有利潤。)

  他氣息不穩地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劉景仁。劉景仁壓低了嗓音,將這番話迅速而周全地轉述給於新和麥克,於新始終沉默,此刻緩緩點了點頭,面色凝重如水。

  陳九的語調平緩下來,帶著一絲寒意,他努力地組織著英文詞句, “他們告訴你們愛爾蘭人,中國人用幾分錢搶了你們的工作!然後……然後他們告訴我們的人,想在金山活下去,就必須接受那幾分錢。”

  麥克向後靠去,雙臂交叉。“你是出於好心告訴我這些的,是嗎?突然間不打生打死,講情義了?”

  他的語氣充滿了諷刺,眼睛裡,懷疑與嘲弄交織。

  “我告訴你這些,”

  陳九說,“是因為燒掉鄰居家房子的火……很容易蔓延到你自己的房子。尤其是在有人煽風點火的時候。”

  “麥克,我想你們工人黨最早成立也不是像今天這個樣子。我看過報紙,也找人求教,工人黨的成立是為了主張公平的工資,主張勞動者的尊嚴。我的兄弟們,也為我們在金山的同胞尋求尊嚴和生存。”

  “Dignity, is it?” (尊嚴,是嗎?)

  麥克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嗤笑,“Chen,在這片土地上,你們那油膩膩的辮子可算不上什麼尊嚴的象徵,不是嗎?它是個靶子,再簡單不過了。一個該死的靶子!”

  “那是我們族人的印記,是我們身份的根。”

  陳九用粵語堅定回答,劉景仁翻譯時,雖然略微緩和了語氣,但陳九沙啞嗓音後的決絕依然清晰可辨。

  “冇錯,有時它的確繫個靶。就好似你們愛爾蘭人的長相、口音,在某些場合,一樣會成為箭靶;又或者,一雙生滿厚繭、做慣粗活的手,一樣會招人白眼。

  於新注視著這場交鋒,他看到麥克眼中閃過一絲對陳九直率的勉強認同,也看到因陳九對愛爾蘭人的嘲諷而強壓住的怒火。

  “這座城市是個火藥桶,麥克先生,”

  “市長……議員們……他們在玩他們的遊戲。有時候他們需要一個替罪羊。有時候他們需要轉移視線。”

  “但不管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們怎麼想,怎麼做,像你我這樣的人,都是這個城市最底層的可憐蟲。”

  “要麼我們是他們遊戲中的棋子,要麼是他們手中的刀。”

  “更糟的是,有時候,當我們失去利用價值時,他們會像扔掉昨天的垃圾一樣把我們扔掉。”

  “就像現在在聖佛朗西斯科的中國人。”

  陳九微微向前傾。“我手頭有些訊息。關於某些安排。如果這些安排曝光,可能會讓愛爾蘭人不滿。如果讓某些華人知道是誰在從他們的苦難中真正獲利,他們可能也會感到痛苦。”

  麥克的眼睛眯了起來。“什麼訊息?”

  “關於共同利益的訊息。”

  他隨即示意劉景仁,“或者說,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他讓劉景仁將剛才話重新譯給麥克。

  他讓劉景仁把這句話重新翻譯給於新,於新的表情依舊深思熟慮,帶著警惕。

  “舉個例子,”

  陳九繼續說,“我在一家船吖救温殻x興貿易公司,最近有一份採購合同競爭失利。市政廳授予了一家以偷工減料聞名的公司。他們付給那些走投無路的人僅夠餬口的工資,而公司老闆卻與市政官員們整日喝酒跳舞,中飽私囊。”

  他停頓了一下。“那位老闆,麥克先生,可不是中國人,那是你們愛爾蘭人。”

  麥克沉默了片刻,眼神複雜地緊盯著陳九。

  他心中雪亮,陳九所指的,正是那家由一位在這座城市能量通天、卻也聲名狼藉的愛爾蘭裔大商人所掌控的公司。

  此人以殘酷剝削愛爾蘭和華人勞工而著稱,卻總能安然無事,遊走於法度之外。

  這個城市裡,幾乎所有的愛爾蘭商人都與愛爾蘭裔的官員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更直白地說,他們都與那位權傾一時的愛爾蘭黨派魁首——布萊恩特,脫不了干係。

  這向來是工人黨的一塊心病,一塊腐肉,但麥克卻從未敢真正伸手去挑戰,因為他深知那個商人背後所倚仗的是誰。

  工人黨內部都有累死在工廠裡的,更何況其他人。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麥克問道,聲音依舊充滿懷疑。“或者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又朝於新點了點頭。

  “那家公司,”陳九說,“他有一個合夥人,我不確定是不是該用這個詞,那個人是中國人,並且是唐人街一個會館的館長。你可能不知道,唐人街那些會館和堂口也在剝削我們自己的人。”

  於新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知道陳九指的是什麼。

  甚至他之前,就親自負責這樣的工作。

  於新看著有些不明所以的麥克,嘆了口氣,他用流利的英語回應:“陳先生指的是一種相當陰險的做法。”

  “在我們華人社羣,華人協會,或者說’會館’,雖然擁有可觀的資金,卻缺乏合法的商業渠道。”

  “他們可能會,我可以這麼說,透過提供一筆資金來’投資’白人擁有的企業,以確保獲得一定數量的工作崗位。”

  “這些工作崗位隨後被用來剝削華人勞工,數倍地收回最初的’投資’,同時也鞏固了對勞動力的控制。”

  “白人工廠主從廉價勞動力和大筆獻金中受益,而會館則獲得了影響力和長期穩定的收入來源。”

  “這就是華人勞工’搶奪’工作指控背後,真正的原因。”

  “所以,你是告訴我,”

  麥克的聲音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的怒火,“這個愛爾蘭惡棍在榨乾我們愛爾蘭人,而且他還跟……跟你們那些不怎麼體面的同胞勾結在一起?他和你們的協會一起合夥吸血?”

  “我們愛爾蘭人逐漸被趕出各個工廠也有這個原因?”

  “正是如此。”陳九肯定地說。

  麥克的臉色變得有些鐵青,腮幫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收一大筆錢,還能用廉價勞工,那個工廠主會不接受?

  “而那些保護這個愛爾蘭商人的市政官員,正是那些煽動你們的人,煽動你們攻擊我們的人,好讓我們一直這樣對抗下去,沒有力氣思考。而那些唐人街的會館默不作聲,因為他們自己都發了財。”

  “搞清楚這些事,我也用了很久。”

  最後,陳九直視麥克,問道:“You understand… my real meaning now, Mike?” (你現在明白我的真正意思了嗎,麥克?)

  劉景仁翻譯完畢,看了一眼面色陰晴不定的於新,復又轉向麥克,沉聲道:“麥克先生,我的老闆此番行事,皆致力於為散落在金山的華人同胞尋求秩序與保護。我們絕不容忍那些肆意掠奪我們自己人,或是給我們整個華人社羣帶來更多不名譽之事的敗類。”

  “要是有人,無論是華人還是其他族裔,透過剝削弱者來中飽私囊,並且還受到腐敗官員的庇護……那麼,或許在這樁具體的事情上,我們的道路,便有了交匯的可能。”

  麥克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上短硬的胡茬,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帶著一絲煩躁:“好了,好了,有話快說!你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我早就控制不了工人黨了,你知道的!”

  “你指望我們這幾個人去揭露那些腐敗嗎?”

  “還是你希望我去做替罪羊,嗯?如果那是你的把戲,你還是省省吧,恕不奉陪!”

  他剛剛透過一場精心策劃的“假死”才得以脫身,此刻只想隱姓埋名,苟全性命,哪裡還想再拋頭露面,更遑論是去趟這種九死一生的渾水,去伸張那該死的“正義”。

  工人黨是愛爾蘭裔政客扶持的工人黨,不是愛爾蘭勞工的工人黨!

  這只是一個票倉!

  於新也將目光投向陳九,自始至終,他都未曾輕易開口,只是在心中默默盤算著眼前的局勢,以及陳九眼神背後的目的。

  “還有,你們兩個,”

  麥克冷笑一聲,目光在陳九和於新之間來回逡巡,帶著濃濃的懷疑,“你們從這些揭發黑幕的勾當中能得到什麼好處?你們可不是做慈善的人,是吧?”

  陳九的表情沒有變化。“我並不是想揭發這些黑幕,麥克,不要激動。我希望減輕我們同胞承受的壓力,麥克先生。如果咱們將精力集中在真正的剝削者身上,也許愛爾蘭人就不那麼需要到唐人街來找替罪羊了。”

  “我的同胞也許就好過一些。”

  “所以,你是要我約束愛爾蘭工人,是嗎?”

  麥克發出一聲充滿譏諷的冷笑,音量也拔高了些,“Holy Mother, 我剛才說得還不夠清楚嗎?看看我現在的樣子!這全都是拜你所賜,你這該死的傢伙!”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怒火要指向真正的罪魁禍首,”

  陳九沒有生氣,糾正道。“是那些在愛爾蘭人和華人都食不果腹時卻大發橫財的人。”

  空氣霎時間緊張得彷彿一根繃緊的弓弦,稍一觸碰便會立時斷裂。

  劉景仁依舊準確無誤地翻譯著每一個字,他那異常平靜的聲音,與此刻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

  陳九心中清楚,自己正行走在刀鋒之上,稍有不慎,這個短暫的僵局就會崩裂。

  如果不是必要,他實在不會選擇跟這兩個人合作。

  可惜,他作為外來戶,能利用的資源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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