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45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一股深不見底的悲涼,直衝他的腦門。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齦都咬出了血,才沒讓那不爭氣的眼淚掉下來。

  這些事,他聽過,見過,甚至親身經歷過!

  但從沒有人,敢這樣把它寫出來,寫得這樣清楚,這樣明白,讓所有人都看到!

  他的手,在抖。他翻到第三版。這一版的標題,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陰霾:“荒灘變良田,同胞有新天——薩克拉門託墾荒紀事暨秉公堂告啟!”

  這一版,寫的是在薩克拉門託附近開墾荒地的計劃。

  要把大片的沼澤,變成能長出糧食的良田!要招募華人同胞,一同去開創一個新的家園!

  字裡行間,充滿了對未來的渴望,對新生活的嚮往,像一團火,在他幾乎凍僵的心裡,重新燃燒起來!

  “……我漁寮率先,已購下薩城左近兩萬餘英畝荒灘。

  此地雖泥濘,然土質之肥沃,勝過故土!稍加整治,引水灌溉,稻穀菜蔬,皆可豐收!

  凡我華人同胞,不問出身,不問過往,只要肯出力,皆可前來!有田同耕,有飯同食,守望相助,共建家園!”

  緊接著,便是“秉公堂”的告啟:

  “……嗚呼!鐵路華工,客死異鄉,魂魄無依,親眷何託?我等感同身受,痛徹心扉,特此成立‘秉公堂’。凡我華工兄弟,不幸於鐵路殞命者,秉公堂當竭盡所能,收其遺骸,查其名姓,發放撫卹,設法送其骨灰,魂歸故里!凡有知其下落者,或有沉冤未雪者,皆可前往花園角秉公堂相告,我等必當盡力!”

  阿明讀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同鄉小弟的臉。

  他就是死在鐵路上。連屍首都找不回來。

  在金山縫衣服做工的老孃,眼睛都哭瞎了。

  如今,竟然有人站出來了!要為這些冤死的兄弟討一個公道!要給他們一個魂歸故里的希望!

  這不僅僅是幾篇文章啊!

  這是在告訴他們,他們這些被當作“豬仔”一樣賣到金山的華人,也是人!是堂堂正正的人!他們的命,也是命!他們的苦,有人懂!他們的冤,有人伸!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一股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堅強。

  他蹲在牆角,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滾燙的眼淚,從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肆意地流淌下來,滴在那份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公報》上,洇開了一片又一片,模糊了字跡,卻也洗去了他心中積壓多年的塵埃。

  這眼淚裡,有憤怒,有悲傷,有委屈。

  但更多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滾燙的,足以融化一切冰雪的……希望!

第57章 秉公

  同治九年。

  龍抬頭。

  金山大埠,唐人街,花園角。

  天尚未大亮,寒風卻不停,颳得人面皮生疼。

  街角早食攤那點可憐的熱氣,剛冒出頭便被卷得無影無蹤,只餘下幾縷似有若無的香氣,勾著早起人的饞蟲。

  從鐵路完工到現在,花園角的人一日多過一日,華人散工苦力在此尋個短活,平日裡都是些依附於會館的工頭或者碼頭、工廠臨時缺人。

  掙個幾美分,勉強度日了。

  都道金山好,家鄉里的青壯無不借貸或者族裡湊錢過海,肩頭無不沉重,如今掙得錢一日少過一日,倒教人羞煞麵皮,家裡人還等米下鍋,如何面對?

  金山局勢已然如此,還有層出不窮的漢子過海做工,工價一日低過一日。

  往常大多都是沉默的扎堆蹲著,飯都吃不飽,哪有力氣說話。

  今日卻不一樣。。

  一座嶄新的兩層木樓,黑漆門楣上,一塊新掛的匾額在晨曦微露中隱約可見。

  “秉公堂”三個描金大字,筆力遒勁,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肅殺之氣。

  兩扇門板尚未開啟,門前已是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寒風中呵出的白氣匯聚成團,久久不散。

  “哎,聽講啊!就是呢間秉公堂,話要為我們死在鐵道上的苦命兄弟討個公道!”

  一個剛從薩克拉門託那邊輾轉過來的老鐵路工,脖子緊緊縮在打了不知幾層補丁的破棉已e,對身邊幾個同樣面帶菜色的人壓低了聲音,吐出的白氣卻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激動。

  他身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聞言只是麻木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討公道?哼,莫不是又想換個名頭抽咱們的血汗錢?這金山的爺們,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話可不能這麼說!”

  另一個穿著漿洗髮白短打,看著精明幾分的漢子插話道,他擠眉弄眼,顯得訊息靈通,“我可是親眼見過派發的《公報》,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不止要追討撫卹,還要招人去薩城那邊開荒,說是人人有田分!真金白銀,還能有假?”

  “分田地?”

  先前那年輕人嗤笑一聲,引得周圍幾人也跟著發笑,只是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苦澀與不信,“老哥你怕是發夢未醒吧?金山這地界,什麼時候輪到咱們華人佔大片的地了?我看啊,又是哪個會館想出來騙苦力的名堂!當咱們是三歲細路仔,咁好呃?”

  一個在碼頭扛包的苦力也附和道:“就是,就是!這年頭,天上掉下來的餅,不是石頭就是毒藥!”

  旁邊一個倜际笱鄣氖葑樱е郑s著脖子,尖聲附和。

  “前兒個我還聽協義堂的人在街上放話,說這秉公堂來頭不正,怕不是什麼過江猛龍,想來搶地盤,專門同六大會館作對的!咱們這些爛命一條的,可別摻和進去,免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噓!小點聲!你幾個不要命啦!”

  那老鐵路工嚇了一跳,急忙擺手,示意他們噤聲。他緊張地左右看了看,見無人注意,才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們知不知道,這秉公堂背後撐腰的是哪位爺?”

  “還能有邊個?不就是……”那精明漢子話說到一半,也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朝周圍比劃了一下,眼神裡帶著幾分神秘與敬畏,“陳九爺啊!”

  “哪個陳九爺?”有新來的苦力不明所以,好奇地問道,他剛從船上下來沒幾天,對唐人街的勢力格局還一無所知。

  “叼!你連陳九爺都不識?”

  旁邊立刻有人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夾雜著一絲莫名的敬畏,“還能有哪個陳九爺?就是前些日子,在關帝廟前頭,帶著幾十號兄弟,硬生生把協義堂那幫平日裡橫著走的惡狗殺得屁滾尿流,連他們堂主葉鴻都當場自刎謝罪的那個陳九爺!那場面,嘖嘖,血流成河啊!”

  “嘶——”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如同寒風過境。

  陳九的名字,如今在唐人街,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有人說他是從秘魯殺出來的惡匪,殺人不眨眼,兇悍異常;有人說他是俠肝義膽的好漢,專為受苦的華人出頭,是貧苦大眾的救星;

  更有人私下裡悄悄議論,說他就是那個屠淨薩克拉門中國溝的殺星,如今被鐵路公司和白人警局暗中懸賞五百美金的“辮子黨”頭目!

  這名頭,在金山華埠,足以令小兒止啼,令幫派大佬皺眉。

  “乖乖隆地洞!要是這位爺出面,那撫卹金和分田地的事,怕還真有幾分指望!”

  先前那不信的年輕人,此刻也不由得咂了咂舌,眼神裡多了幾分活泛。他雖不信天上掉餡餅,但對這種敢打敢殺的狠角色,卻又多了幾分莫名的期待。

  “可不是嘛!我表舅的兒子,就在關帝廟旁邊擺攤賣雜貨,他可是親眼看見了!那晚關帝廟前,血都流成河了!寧陽會館的張瑞南,平日裡多威風的人物,見了九爺,臉都白得跟宣紙似的,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訊息靈通的小個子,說得眉飛色舞,彷彿自己親歷了一般,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九爺這威勢,我看六大會館那幫老傢伙,以後也得掂量掂量,不敢再像以前那般肆無忌憚地欺壓咱們了!”

  一個被會館抽過重水的洗衣工恨恨地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解氣。

  眾人正議論得熱鬧,忽聽街口傳來一陣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馬蹄鑾鈴之聲,人群立時騷動起來,紛紛向街道兩側退避,讓出一條道來。

  只見七八騎馬,簇擁著一人緩緩行來。

  當先那人,正是陳九。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黑色暗花綢緞對襟衫褲,腰間束著一條寬厚的牛皮帶。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只一雙眸子,在晨曦微露中,亮得驚人,顧盼之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彷彿能洞穿人心。

  他胯下那匹從愛爾蘭騎兵手中繳獲的棗紅馬,被洗刷的毛色油亮,此刻正打著響鼻,馬蹄踏在凹凸不平的路上。

  緊隨其後的,是王崇和、阿忠、阿吉、卡西米爾等一眾捕鯨廠的悍勇之士,個個精神抖敚g鼓鼓囊囊,顯然都帶著傢伙,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街道兩側的人群,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磨礪出來的煞氣,讓周圍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九爺來了!”

  “真的是九爺!”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低低的驚呼,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人,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般,瞬間噤了聲,目光復雜地投向馬上的陳九。

  有敬畏,有好奇,有期盼,亦有深深的恐懼。

  便是那些混在人群中、奉命前來打探訊息的六大會館的探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生怕被那馬上之人銳利的目光掃到,惹來殺身之禍。

  陳九在秉公堂門前勒住馬恚硐埋R,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花哨。

  他目光一掃,將門前眾人各異的神色盡收眼底,微微頷首,卻也未曾多言,那份沉穩與威嚴,已然深入人心。

  黃阿貴早已候在一旁,此刻連忙上前幾步,從懷裡掏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寫滿了字的黃麻紙,清了清有些發緊的喉嚨,朗聲道:“各位叔伯兄弟,姐妹鄉親!今日秉公堂開門,九爺有話吩咐,爾等聽真!”

  他將那黃麻紙展開,就著晨光,一字一句,大聲唸誦起來:

  “秉公堂告示:

  其一,凡我華人同胞,不幸於太平洋鐵路及各處礦場、工地殞命者,其親眷可攜相關憑證,於即日起,前來秉公堂登記造冊。經核實無誤,秉公堂將先行發放帛金五十美元,以慰亡魂,後續若有追討所得,再行補足。若無親眷在金山者,由秉公堂收斂其骸骨,擇吉日送回故里安葬,使其魂有所依。

  其二,薩克拉門託河谷新墾兩萬六千英畝良田,土質肥沃,水源充沛。現招募第一批人手,精壯男丁三百名,即日啟程,前往開荒。凡年十六至五十歲,身強體健,能吃苦耐勞,不畏艱辛者,皆可報名。一應食宿、農具、種子皆由秉公堂供給,按勞計酬,每月結算。凡參與墾荒滿三年者,可按人頭分得田畝若干,永為己業,耕者有其田,自食其力!

  其三,秉公堂新設義學於花園角,延請中西先生教習中英文、算術等。凡我華人子弟,無論男女,年滿七歲者,皆可免費入學。束脩筆墨紙硯,一應全免。旨在開啟民智,傳承文化,使我華人後輩,不再受人愚弄,能以學識立足!

  其四,……”

  黃阿貴一條條念下去,每念一條,人群中便爆發出一陣更為熱烈的驚呼和議論。特別是聽到撫卹鐵路亡魂、招人墾荒分田、以及免費開辦義學這三條,更是讓那些飽受苦難、幾乎絕望的失業華工和死難者家屬們,激動得熱淚盈眶,不能自已。

  “真……真的有五十蚊帛金?仲……仲肯幫手送骨灰返鄉下?”

  一個頭發花白、臉上佈滿風霜的老漢,顫抖著聲音問道,他的親弟弟和兒子,都死在了修築內華達山脈那段最艱險的鐵路上,連屍首都未曾尋回,這是他一輩子都解不開的心結。旁邊幾個同樣境遇的老漢也跟著抹起了眼淚,哽咽難言。

  早先,為了能掙更多錢,出海的很多都是家中男丁齊上陣,未曾想埋骨他鄉。

  “九爺親口應承,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自然是真的!”

  黃阿貴挺直了腰桿,聲音裡也帶了幾分前所未有的自豪。

  他如今跟著陳九,也覺得自己與有榮焉,說話的底氣都足了不少。

  如今在街面上也是被人恭敬喊“貴哥”、“貴爺”的人物了。

  告示剛唸完,人群中“噗通”一聲,竟有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漢子齊刷刷跪倒在地,朝著陳九的方向連連叩頭,聲淚俱下:

  “九爺!九爺大恩大德!我等……我等願追隨九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求九爺收留!我等願為九爺做牛做馬,肝腦塗地!”

  為首那漢子,約莫三十出頭,一臉風霜之色,手上臉上還有未愈的傷疤,顯然也是個剛從什麼險境中逃出來的。

  他抬起頭,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九爺!我叫李鐵柱,原是碼頭做苦力的,前些日子被愛爾蘭勞工黨那幫雜種打傷了腿,如今連口飽飯都吃不上!聽聞九爺為我等華人出頭,今日特來投奔,只求九爺給口飯吃,給條活路!刀山火海,李鐵柱若皺一下眉頭,便不是爹生娘養的!”

  他身後一個看著瘦弱些的青年也跟著喊道:“九爺!我叫王小栓,以前在洋人的罐頭廠做工,每日累死累活,工錢卻被剋扣得所剩無幾!我……我不想再過那種豬狗不如的日子了!求九爺收下我,我什麼活都能幹!”

  另一個滿臉愁苦的中年漢子則泣不成聲:“九爺……我……我阿弟死在鐵路上,屍骨無存……九爺若能幫我阿弟討回公道,我這條命……就是九爺的了!”

  十幾個漢子,七嘴八舌,哭訴著各自的苦楚,言辭懇切,眼神裡充滿了對陳九的期盼與信賴。

  陳九眉頭微蹙,並未立刻應允。

  他讓黃阿貴先將他們扶起,溫言安撫了幾句。

  這般當眾跪地叩頭,未免有隱隱的逼迫之意,讓他有些不喜。

  隨著一步一步站上更高的視角,他如今隱隱已經看清,在美洲這片土地,甚至不如清廷治下,官府鄉紳固然層層扒皮,但是多少還有基本的秩序。

  在唐人街,滿滿都是橫行霸曬的鄉黨族親、洪門分支、國內逃來的匪漢,遵循的是最原始的弱肉強食,其中魚肉鄉里的情況還要勝過清廷三分。

  如今唐人街這些會館跟水滸話本里的有何異?

  怕是洋人一喊“招安”,這一片一片就要伏低做小,大喊“萬歲”。

  今日看他“秉公堂”霸曬,當眾叩頭,明日式微,就會轉投他人。

  今日來投,無非是想借他手中的刀槍,以後在唐人街刮血喝油。

  他轉向黃阿貴,壓低了聲音:“阿貴,帶這幾位兄弟到偏廳去,好生招待,茶水點心莫要缺了。回頭你仔細問過他們的來歷,特別是那李鐵柱,看看他額角的傷是如何來的,還有其他人,過去都做過些什麼營生,有無作奸犯科之舉。查清楚了,再來回我。”

  那十幾個漢子聞言,互相攙扶著站起身,依言退到一旁,等候黃阿貴帶路。

  他們看得出,這位九爺,與那些會館老爺們截然不同,行事自有章法,不是好相與之輩,心中多了幾分忐忑。

  正此時,街口又是一陣不小的騷動,比方才陳九到來時更甚幾分。

  只聽得一聲聲高亢的唱喏傳來,帶著幾分刻意的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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