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44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每一筆數字,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把尖刀,刺痛著他的心。

  他曾是耶魯的高材生,滿腹經綸,一心想著用所學知識為同胞爭權益,卻沒想到現實如此殘酷,法律在赤裸裸的暴力和權勢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看到了最原始的暴力,也看到了最堅韌的抗爭。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土地上,單靠法律與道義,是遠遠不夠的。

  他也好,他的師兄也罷,無論怎樣的革新、正義,終究需要槍桿子來保護。

  他注意到傅列秘的沉默與憂慮,便主動端起酒杯,走到傅列秘身邊,用溫和的英語輕聲道:“傅列秘先生,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今天是中國人的新年節日,讓我們放鬆一下,喝一杯。”

  “The road ahead is long, and we still need to walk hand in hand.。”

  “您所掌握的資訊對我們至關重要。”

  傅列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舉杯相碰,低聲道:“何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一定知無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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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崇和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

  他獨自坐在一個角落,面前只放了一碗酒,幾碟小菜。他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身側。

  失而復得的師弟,卻曾站在生死之間的對立面。

  這份喜悅與悲痛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想問阿越這些日子經歷了什麼,想問他為何,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終究是自己失於照看,終究是自己沒盡好師兄的責任。

  也許那時候他把師弟塞給陳九,也許後面他沒有放棄尋找….

  阿越正侷促不安地坐在幾個陌生的捕鯨廠漢子中間。

  臉上還帶著未褪的淤青,眼神躲閃,不敢與任何人對視,手中的筷子也只是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飯菜。

  王崇和只是默默地喝著酒,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

  他看到阿越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既有心疼,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怒其不爭。

  兩人從唐人街回來,甚至都沒有完整的對話,比陌生人還尷尬。

  或許,只有手中的刀,才能給他帶來片刻的安寧。

  他想,等過了年,他要重新教阿越練刀,也許能重新回到記憶裡親密無間的時候。

  另外,將本事傳下去,也算是對得起師門的囑託。

  阿萍姐則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張桌子間穿梭忙碌。她今日特意換上了一件半新的靛藍色布遥淇谟眉t線繡著幾朵簡單的梅花,雖然簡樸,卻也透著幾分節日的喜氣。她一會兒給這個添酒,一會兒給那個夾菜,嗓門洪亮,笑聲爽朗。

  “九爺!多食啲!睇你呢排瘦咗幾多!”

  她不由分說地給陳九碗裡夾了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又麻利地給他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

  她又走到林懷舟那一桌,看著這位平日裡文靜秀氣的女先生,今日也略施薄粉,更顯得清麗動人,便笑著打趣道:“林先生,今日過年,莫再掛住睇賬簿啦!來,飲啖米酒,暖暖身子!”

  她不由分說地給林懷舟斟了一小杯酒,又拉著她的手,讓她多吃些菜。

  林懷舟被她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泛起一抹紅暈。

  她看著阿萍姐忙碌的身影,心中暗暗敬佩這位堅韌樂觀的阿姐。

  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下,她依然能將日子過得有聲有色,將漁寮和洗衣店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這份能耐,著實令人欽佩。

  席間,阿萍姐和馮師傅忙得腳不沾地,卻也樂在其中。

  馮師傅今日更是卯足了勁,將各種食材變著花樣地做出了十幾道硬菜。

  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豬骨湯濃白醇厚,暖心暖胃;烤乳豬外酥裡嫩,鮮美無比;

  還有白切雞、臘味合蒸……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又一桌,引得眾人食指大動。

  卡西米爾和他手下的黑人兄弟們,不時發出一陣陣爽朗的笑聲。

  他們用蹩腳的粵語向周圍的人敬酒,雖然發音古怪,卻也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小啞巴陳安則守在陳九身邊,時不時地給他夾菜添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他環視著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龐,那些在古巴甘蔗園一同熬過苦難的兄弟,那些在薩克拉門託鐵路上苟活下來的勞工,那些從太平軍潰敗後流落異鄉的袍澤,還有這些新近加入漁寮,眼神裡尚帶著幾分迷茫與期盼的同胞。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溼潤,聲音也帶上了幾分難以抑制的顫抖:

  “眾位兄弟……各位父老……今晡,是大家佇金山此塊地,過第一個……較像樣個年三十啊!”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積鬱多年的濁氣一併吐出。

  “想舊早,咱們從古巴那個吃人的鬼所在逃出來,坐彼只走私船,在鹹水海頂浮了多久?那個心內無擂鼓?誰心裡沒想過,此世人驚是無機會復踏著一塊安穩土地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邊的陳九,“我此副老骨頭,還有九仔,還有阿忠、阿吉伊恁此班後生仔,那個不是從死人堆內爬出來個?”

  “來到此金山,想講會當歇啖氣,點知呢?還不是食紅毛番仔個鳥氣!初到金山彼陣,咱們這些兄弟,邊個隻手冇掂過血,邊個只腳冇踩過條屍啊?還有鐵路頂個兄弟,凍死個,餓死個,給番仔監工拍死個……連個正正經經的山墳都搵唔到啊!

  他的聲音哽咽起來,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淚光。

  “仲有我們這班太平軍嘅老兄弟,”

  他轉向人群中幾個面容滄桑的老兵,那些人聞言,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桿,眼神複雜,

  “天國敗咗,我們就好似無頭烏蠅咁四圍走難,東躲西避,邊個不是將個頭掛在褲頭帶度過日子?邊個不是盼住有一日可以堂堂正正做返次人啊!”

  “如今,”梁伯的聲音陡然拔高,他指著這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議事堂,指著外面那一排排新建的木板房。

  “我們有自己嘅地盤了!有自己個家!雖然呢度漁寮仲係好簡陋,日子亦清苦,總是咱們自己個家!冇人夠膽再在我們頭殼頂屙屎屙尿!冇人夠膽再當我們是豬仔咁使!”

  他端起酒碗,高高舉過頭頂,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今仔日,我們可以圍埋一齊坐,食燒燒個飯菜,啉燒身個酒,講句心內話,我梁文德,此世人……值得!”

  “我老咯,無偌多日好活。總能看著恁此班後生仔,會當佇金山此塊地,直直腰桿做人,我就是即時閉目,落到九泉,亦有面見彼眾枉死個兄弟!”

  “來!眾人!將此碗酒捧起來!”

  梁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呢第一碗酒,我們敬那些個…冇辦法同我們一齊過年的兄弟!敬那些葬身異鄉的冤魂!希望他們…在天有靈,睇到我們今日活成什麼樣!”

  “第二碗酒!”他再次斟滿酒碗,

  “敬九仔!如果唔係阿九帶住我們殺出一條血路,我們今日都不知在邊度捱苦啊!”

  “第三碗酒!”他的聲音愈發洪亮,“敬我們自己!敬我們呢班打不死的硬骨頭!敬我們呢個…辛辛苦苦先至有的家!”

  “飲勝!”

  “飲勝!”

  “幹!”

  “幹!”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高舉著手中的酒碗,眼中閃爍著淚光。壓抑了太久的委屈、憤怒、悲傷,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滾燙的酒液,一飲而盡。

  酒酣耳熱之際,有人提議放炮仗。

  阿吉自告奮勇,翻出十幾串從唐人街買來的鞭炮,在空地上點燃。“噼裡啪啦”的爆竹聲在夜空中炸響,驅散了黑暗,也帶來了新年的期盼。

  年紀輕的捂著耳朵,在火光中追逐嬉戲,笑聲清脆。

  新的一年,就在這片刻的安寧與期盼中,悄然來臨。

第56章 《公報》

  大年初三。

  金山的天,灰的像死人的臉,寒意如刀,刮在骨頭上。

  街面上,年味早已被冷風吹散,只有些殘紅碎紙,寂寥地貼在溼冷的石板上,像是上一場未做完的夢。

  阿明裹緊了身上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遥弊涌s排領子裡,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年,是過去了。肚子,卻空了。

  他得找活,像狗一樣找食。

  他是從薩城逃難來的,一年多前大罷工,他也一樣早早被辭退,在金山浪蕩了很久。

  往日這辰光,街上游蕩的不是閒漢,便是行色匆匆的小販。

  今日卻不同。幾個半大孩子,懷裡抱著一疊疊的報紙,扯著嗓子喊,聲音在寒風裡打著顫:

  “派報!派報!今日《公報》免費!”

  “唐人街嘅兄弟姐妹,埋嚟睇,埋嚟瞧!新鮮出爐嘅《公報》!”

  報紙?免費?阿明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這年頭,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他擠了過去,從一個臉蛋凍得通紅的小報童手裡,接過一份。

  油墨的氣味,還帶著一絲溼潤。紙張粗糙,像他那雙乾裂的手。阿明展開報紙,目光觸及報名,眉頭一挑——《公報》?這字,這版式,似曾相識。這不是羅伯特牧師辦的《三藩公報》麼?怎地換了名頭?

  他走到一個牆角,風在這裡稍稍緩了些。藉著那點吝嗇的天光,他看了起來。

  頭版頭條,幾個大字,如驚雷般炸開:《公報宣言——為我華人發聲,共鑄金山魂!》

  字,是黑的。血,是熱的。

  “告我金山千萬同胞曰:

  嗚呼!金山!金山!名為金山,實為血海!我等華人,離鄉背井,漂洋萬里,為求何哉?

  非為傳宗接代,光耀門楣乎?非為一餐飽飯,幾尺陋室乎?

  然則,踏此異土,所見所聞,竟是白人視我為異類,紅毛待我如豬狗!

  契約工之苦,甚於牛馬;鐵路線上,凍餒傷亡,屍骨成山

  …………..

  此等境遇,與禽獸何異?仰觀蒼天,俯察大地,我華人同胞,莫非生而為奴,命當受欺耶?

  否!斷然否!

  想我華夏,肇始於黃河長江,禮儀三百,威儀三千。祖宗功德,山高水長。豈容宵小之輩,在此蠻夷之地,作踐我炎黃貴胄!

  今《公報》出,當如暗夜之驚雷,劃破沉沉鐵幕;當如東海之旭日,照徹漫漫長途!

  我等誓以手中之筆,作投槍匕首,刺向不公,刺向強權!

  以紙上之言,作晨鐘暮鼓,喚醒沉睡之獅,凝聚同胞之心!

  金山之華人,非一盤散沙,當聚沙成塔,眾志成城!

  …………

  同胞們!莫再作沉默,任人宰割!

  當知匹夫一怒,血濺五步;萬眾一心,可撼山嶽!

  《公報》者,我等之盾牌,我等之號角也!

  願與諸君共勉,於此金山,振我華聲,鑄我華魂!

  教那白皮紅毛知曉,華人不可欺!華人不可辱!

  我等之血,亦是熱的!我等之骨,亦是硬的!

  他日,必將昂首挺立於天地之間,叫四海之內,皆知我華人聲威!”

  阿明讀著,每一個字,都像一團火,在他冰冷的胸膛裡燃燒。

  多少年了?他記不清了。他們這些在金山做牛做馬的華人,哪一個不是像螻蟻一樣活著?

  牙被打碎了,也只能和著血吞下去。

  這份宣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底挖出來的!

  翻過一版,阿明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這一版的標題,黑得像血:“血淚控訴!太平洋鐵路華工殤——萬千白骨無人問,滴滴血汗付東流!”

  報紙上,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鐵路公司如何像驅使牲畜般壓榨華工,如何像吸血鬼般剋扣工錢,甚至連死去的兄弟,那點可憐的撫卹金,也常常被那些包工頭和洋監工吞得一乾二淨!

  上面還登了幾位倖存勞工的口述,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我阿哥,唐納關隧道,活活累死!監工連張破草蓆都唔肯畀,就咁丟在雪地度……講好的撫卹金,到而家,一個仙都冇見過……”

  “……我呢一日做十幾個鐘頭的苦工,食的連豬狗都不如!稍為慢少少,皮鞭就落身上……嗰條鐵路,你話邊一根枕木下面,冇墊住我們華人的骨頭啊!”

  報紙上,還有一張模糊的圖影,是一隻手,一隻佈滿了老繭,因常年勞作而扭曲變形的手。

  阿明看著那隻手,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手,看到了千千萬萬在金山這條血路上掙扎的同胞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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