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25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Run, Chen. Just run.”

  不要再回來了....

  (明天還有)

第38章 食飯未

  唐人街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鬼佬巡警把持著主街的入口,裡面還有堂口的打仔看著,有巨大的實木拒馬,高處還有隱隱約約的瞭望哨。

  這裡儼然成了一處城中之城,或者說,一座關押管制華人的“監獄”。

  裡面亂成什麼樣,只要不蔓延到外面就沒有人管。

  陳九勒住砝K,馬匹不安地甩了甩頭,何文增抬頭望著橫亙在主街入口的實木拒馬。碗口粗的圓木捆成,既阻隔了外面的視線,也把裡面的人困在了裡面。

  他忍不住問道,“何至於此…”

  陳九沒應聲,微微抬頭看著冷冰冰注視著自己的鬼佬巡警,一動不動。

  他想也不用想那群白皮等著他畢恭畢敬地來“孝敬”。

  拒馬後頭晃出幾個打仔,穿著短打,打著綁腿,手裡攥著的不是砍刀而是長棍。領頭那個麻子臉突然僵住,棍子“噹啷”砸在地上:“九、九爺?”

  拒馬被七手八腳拖開,何文增愈發驚訝。他望著麻子臉點頭哈腰的模樣,又偷眼去瞟陳九。

  青年瘦削的肩胛骨在粗布棉衫下凸起,氈帽簷投下的陰影裡,嘴角抿得像刀刻的線。

  兩個鬼佬對視一眼,沒再上前阻攔。

  馬蹄踏在都板街,走過一陣。何文增快速地思考著,把這幾天支離破碎的資訊試圖串在一起,唐人街入口處的幾間房子還有華工搭著竹架子修繕,看守的鬼佬等等。

  路過人和會館時,門廊下頭一點一點打瞌睡的老頭突然彈起來,聽見一連串的馬蹄聲,嘴裡喊著:“殺星返來啦!快通報坐館!”

  陳九的眉峰幾不可察地跳了跳。會館二樓的花窗後閃過幾張倉惶的臉,有個穿綢衫的胖子慌亂中撞翻了博古架,瓷器的碎裂聲傳了下來。

  看守的老頭和打仔看他走近,看清了馬上人的臉,立刻拱手行禮,恭恭敬敬地喊了兩聲。

  何文增忍不住又多看了陳九好幾眼。

  這一路上眾人投過來的眼神和問候讓他大開眼界,那些或畏懼或膽怯的眼神各自情緒不一,但人人都恭恭敬敬地行禮,甚至有時候黃阿貴也能混幾聲“阿貴哥”,讓他喜笑顏開。

  他總往唐人街跑,很多店家都認得他,也都知道他是給陳九做事。

  黃阿貴笑了幾聲又想起陳九交代給他的事,趕忙瞥了一眼,見陳九沒什麼反應,放下心來,拉低了帽簷。

  “九爺!”

  “九爺食飯未啊?”

  此起彼伏的招呼聲裡,陳九勒馬停下,抬頭望向這個不起眼的獨棟小樓。

  不知情的人見了,誰又能想到這裡是美洲洪門總堂?

  這個據點也跟趙鎮嶽這些年的態度一樣,藏於人後。

  何文增跟在他身後,長衫下襬沾了些許泥點。他望著熟悉的門楣,一時心頭顫動,情難自已。幾個月前,他就是從這裡志得意滿地出發,一路前往薩克拉門託,準備和傅列秘一起為鐵路勞工爭取權益。

  同時,也險些身死。

  啞巴突然拽住陳九的衣角,獨眼裡浮著層水光。這孩子溜下馬背,草鞋頭沾著街邊的爛菜葉,固執地要跟進去。

  陳九離開這麼久,不肯帶他去,他現在仍在耿耿於懷,剛回來比起之前更加黏著他。

  “帶他去轉角食碗雲吞。”陳九揉了揉啞巴亂糟糟的頭髮,從兜裡摸出枚鷹洋,“加雙份鮮蝦。”

  黃阿貴接過砝K時,警醒地掃過街角幾個探頭探腦的短打漢子。那些人的褲腰鼓鼓囊囊,分明藏著傢伙。

  “協義堂的狗。”他湊近陳九耳邊,“上禮拜才跟至公堂又做了一場。”

  陳九的手指在啞巴肩頭頓了頓,突然揚聲道:“阿貴,同老闆講把他店裡吃食的都做了。”

  “要繫有人問起,就話我請全唐人街食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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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某扇緊閉的雕花木窗“吱呀”開了條縫。

  陳九整了整衣領,邁步走進大門。撲面而來的是濃重的檀香味。大廳裡空空蕩蕩,只有幾個打仔無精打采地靠在牆邊。見到何文增,他們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快步跑向樓梯。

  “九爺,何生。”一個瘦高個迎上來,抱拳行禮,“坐館交代了,一直在等您兩位。”

  陳九的目光掠過他領口發黃的汙漬:“你的右手,還痛麼?”

  瘦高個的臉瞬間有些微微的抽搐。那一夜暴亂,他曾經和眼前這個男人並肩戰鬥,右手結結實實捱了一下,手的砍刀差點被人打掉,他下意識捂住完好無損的右腕,喉結上下滾動卻說不出話,眼眶憋紅了。

  “九爺….”

  樓梯口剛剛報信的身影閃下來,制止了他難得的柔軟時刻。

  “九爺。”那個年長些的打仔抱拳,“坐館在二樓。”

  穿過幽暗的樓梯,二樓正廳的門半掩著。陳九輕輕推開,看到趙鎮嶽正伏在案前批閱賬本。這位至公堂的坐館比上次見面時憔悴了許多,兩鬢斑白,眼下的青黑像是許久未曾安睡。

  太師椅在地板刮出刺耳的動靜。

  “文增……”老坐館扶著桌沿站了起來,整個人也消瘦了些。何文增的膝蓋突然發軟,他記憶裡的趙鎮嶽還該是那個說一不二、被人夾道相迎的洪門大佬。

  老坐館起身太急,長衫掃翻了硯臺,墨汁潑在袖口也渾然不覺。何文增搶上前扶住他顫抖的胳膊,嗅到濃重的藥味。

  陳九退後半步,看著均是有些激動的兩人。老坐館的手上原來也有了老人斑,攥住白紙扇胳膊時卻爆出幾條青筋:“瘦到成棚骨現曬形......班鬼佬同你上過刑?”(“瘦了…肋條骨都凸出來了…他們給你上刑了?”)

  何文增幾次措辭想開口要,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劇烈咳嗽了幾聲。

  老人差點淚灑當場,拍了拍這個自己一手扶植起來的後生。

  “陳九。”

  趙鎮嶽轉向站在門口的青年,忽然深揖及地,“至公堂欠你嘅——阿增條命,傅列秘先生嘅......仲有.....”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供桌。洪門五祖的畫像前,還有十幾個無字靈牌等著落刀刻上名字。

  至公堂的武師早他們一步回來,跟他仔細說了些一路上的血債。

  死去的人裡,有至公堂的武師,也有陳九自己的人。

  陳九側身避開大禮,盯著那些靈牌沉默。

  “言重了。傅列秘先生我也救出來了,現在安置在捕鯨廠。”

  “好…好…”趙鎮嶽連連點頭,示意二人坐下。

  旁邊侍奉的少年奉上茶具,他看了一眼,有些不滿,“把我鎖在樟木箱那餅普洱拿過來!”

  “趙伯。”陳九笑了笑,“我在薩城的中國溝,飲雨水衝的茶渣都慣曬啦(喝習慣了)。”

  趙鎮嶽泡茶的動作慢了幾分。何文增盯著自己面前的茶盞,突然發現這個杯子很熟悉,這是他常用的那具瓷盞。

  “薩克拉門託的事…我收到風了…”

  “你做的很好!大漲我至公堂的威風,協義堂班友一隻手被你砍斷!”

  “火燒工業區?夠姜!”

  “不得已而為之。”陳九直視他的眼睛,“鐵路公司啲血債,總要有人追數。”

  趙鎮嶽長嘆:“後生仔有膽氣有血勇繫好,但呢鋪......”他的手指摸過茶盤邊崩了角的位置,“代價未免太大....”

  為了救何文增,武館的師傅也死了好幾個,這些人都是至公堂的根基老底,這麼多年陸續攢下來的。以後想再找武藝純熟的,又談何容易。

  陳九沒說話,房間陷入沉默。何文增不安地看著兩人,手指無意識地抵著茶盞邊緣。一邊是他的大佬,一邊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時頓住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我要做一件事。”

  陳九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他面前:“我要在花園角成立'秉公堂',專司收殮鐵路華工遺骸,派帛金(發放撫卹),送他們魂歸故里。”

  趙鎮嶽接過文書,眉頭越皺越緊:“掛洪門分支個朵?(以洪門分支的名義?)”

  “正是。”

  “傅列秘負責此事?”

  “他是鐵路承包商,手裡有死亡華工名單。”陳九頓了頓,“況且,白皮的身份能省去不少麻煩。”

  趙鎮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目光閃爍不定。他當然明白陳九的用意——藉著撫卹亡魂的名義收攏人心,發展勢力。但眼下至公堂勢微,協義堂日日踩過界,步步緊逼,他又欠下對方救命之恩…

  他有心想罵“你要用美洲洪門總堂的招牌,養你自己的勢力!”,卻無論如何開不了口。

  眼下,陳九的捕鯨廠足足四百多人,裡面多的是敢打敢拼的爛命仔,那些都是曾經參加罷工的鐵路勞工!

  眼前這個年輕人早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輕易以利益誘之的愣頭青,而是甚至需要自己仰仗的一方勢力頭目!

  “可以。”他終於點頭,“但有幾件我要跟你事先說清楚:一,秉公堂唔準插手至公堂啲生意和盤口;二,重大決策需先知會我;三,”他直視陳九的眼睛,“派帛金這件事,至公堂前面也出了不少力,這個名分我也要。”

  陳九扯了下嘴角,“趙伯多慮了。秉公堂只為亡魂討啖氣,唔爭地頭唔搶食。”

  “名分我原打算就要給,但有一樣,秉公堂既然是洪門分支,自然也要傳承有序。”

  “還要您出面支援...”

  趙鎮嶽皺了皺眉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轉向何文增:“文增,你既已回來,就繼續做你的白紙扇。最近堂口堂口數簿亂成一團,要你執手尾。”

  何文增剛要應聲,陳九卻開口了:“趙伯,何生恐怕暫時不能留在至公堂。”

  “你咩意思?”

  “平克頓和鐵路公司都知道他是至公堂的關鍵人物。”陳九緩緩道,“他現在露面,等如送羊入虎口,只會招來禍端。不如匿響捕鯨廠避風。”

  趙鎮嶽眯起眼睛,一腔怒氣差點忍不住,冷冷地質問:“陳九,你這是要扣我的人?”

  “趙伯言重了。”陳九笑了笑,“只是暫住。況且花園角的堂口執屍(撫卹)的事情也需要何生出力,畢竟名單何生也負責整理了一部分。”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何文增看看陳九,又看看趙鎮嶽,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罷了。”趙鎮嶽最終擺擺手,“文增就先跟你回去。”他站起身,從身後的神龕中取出一把摺扇,“這個你拿著。”

  何文增雙手接過,展開扇面。上面繪著關公夜讀春秋的畫像,題著“忠義千秋”四個大字。

  “多謝坐館。”他表情有些複雜,怔怔盯著扇面。

  趙鎮嶽拍拍他的肩,轉向陳九:“協義堂的事,你聽說了吧?”

  陳九點頭:“略有耳聞。”

  “他們背後是人和會館,最近又跟寧陽會館眉來眼去。”趙鎮嶽咬牙切齒,“上個月帶人砸了我好幾間鋪面,傷了幾十個兄弟。再這樣下去,至公堂在唐人街就無立足之地了。”

  “趙伯需要我做什麼?”

  “這個月十五是春節前最大的關帝慶典,各會館、堂口照例要在關帝廟前'擺茶陣'。”趙鎮嶽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我要你帶人睇場,壓熄協義堂啲氣焰。”

  “莫忘了,你當初是我親手點的紅棍,我洪門海底冊子上寫著你陳兆榮的名!海外五洲洪門總堂,你是第一支紅棍!”

  陳九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趙伯,咱們一起做件事吧。”

  “你講。”

  “在關帝廟側殿設些靈位,祭奠鐵路亡魂。”

  趙鎮嶽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笑了:“阿九啊阿九,你這是一箭雙鵰——既賣了我人情,又給自己立了名聲。”他搖搖頭,“罷了,我答應你。於公於私,這是件金山華人都叫好的事!但記住,關帝慶典過後,協義堂必須從唐人街趕出去。”

  “趙伯放心。”陳九站起身,抱拳行禮,“我會教佢哋知,唐人街邊個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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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義興貿易公司時,夕陽已經西沉。陳九懷裡還放著捕鯨廠的地契,黃阿貴牽馬迎上來,低聲道:“九爺,有尾巴。”

  陳九不動聲色地接過砝K:“幾件?”

  “四件,未知邊個堂口。”黃阿貴咧開嘴,“要不要...”

  “唔使。”陳九翻身上馬,“讓他們跟。正好給各個會館帶個信,我帶人返歸了,還沒死在鬼佬手裡。”

  馬蹄聲再次響起,何文增跟在陳九身側,手中的摺扇攥得死緊。

  “驚咗?(害怕了?)”陳九突然問。

  何文增搖搖頭:“只是沒想到…只是這麼短的時間,局勢變化這麼快,至公堂會畀人踩到咁(這樣)。”

  “協義堂也好,至公堂也好,各個會館也罷。”

  “洪門個金漆招牌,會館同鄉會的招牌,早都變咗搖錢樹。”陳九冷笑,“洪門起於微末之間,就怕忘咗當初為乜立旗啊……反清復明是真,想窮鬼有啖安樂茶飯也是真啊.......”

  “那你是想....?”

  陳九望向遠處逐漸亮起的燈唬骸耙驗榻鹕降娜A人需要一個公字。沒有人能給,我就自己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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