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手痛
周鐵衣望向窗外,說道,“剛剛在右將軍府裏,老將軍說我心思深沉,善於隱忍,二叔知道隱忍的最高境界是什麼嗎?”
公輸盛心思機巧,他知道周鐵衣的意思,但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起機關手,放在暗格敲了敲,暗格自動滑出,裏面放着一瓶冰好的梅子酒,酸酸甜甜,這個季節,最適合解渴。
用自己完好的另外一隻手取出梅子酒,又拿了兩個冰好的杯子,給周鐵衣倒了一杯。
公輸盛纔開口說道,“自然是騙過自己。”
若真的心思深沉至此,公輸盛這個被周魚龍評價工於機關算計之人,都不知道這對周家來說,是好是壞。
周鐵衣笑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倒是覺得老將軍的說法不對。”
“哪裏不對?”
“我若心思深沉,不顧家裏榮辱,就該找個道觀,或者寺廟,等修行到天下無敵再出山。”
周鐵衣口中的天下無敵彷彿輕而易舉,公輸盛沒有反駁,嘆息着點了點頭,“是這個理。”
“所以我對老將軍回答,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與其說我心思深沉,不如說風雨際會,一朝醒悟,天地再也不同。”
“那你是多久醒悟的?”
“那晚二叔給我講了天京局勢,而後那神秀和尚又來逼我,我就知道我以前所享受的繁華,如今已經岌岌可危。”
“然後我又想了兩天,這家裏面母親疼我,大哥讓我,還有忠心的侍衛,俏麗的丫鬟,這麼好的家,這麼好的繁華之景,我終究是沒有享受夠,捨不得繁華,所以遁入不了空門。”
“所以呢?”
周鐵衣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梅子酒,看向窗外的繁華,“所以誰擋我,不讓我享受,我就殺誰。”
他沉吟片刻,輕聲而又認真說道,“天下之大,皆可殺!”
聽了此言,公輸盛忽然覺得周鐵衣修道是個錯誤的選擇,如此殺性,當真能夠修道?
周鐵衣看到公輸盛沉默的表情,笑道,“逗你玩呢,二叔。”
公輸盛看向周鐵衣,如今他當真是看不懂這個自己從小縱容的周鐵衣了。
周鐵衣接着笑道,“梅清臣這個要列入青臣列傳的賢人,可是說我是治世之能臣,殺人如果能夠解決問題,這天下也就沒有活人了。”
公輸盛看見周鐵衣天真赤子的笑容,一時間竟然也辨別不出忠奸。
“所以我又想了想,忽然覺得以前儒家的書都讀懂了,與其逮着別人殺,不如亂其家族,斷其子嗣,毀其理智,滅其學說,而後指使千夫詬罵,再誅殺其心,使其百世不能翻身,二叔,你覺得我這門儒家學問可讀懂了?”
公輸盛沉默了一會兒,“若你真有此心,就不該給我說。”
周鐵衣放下酒杯,攤手道,“所以這件事不對嘛,我不僅想要看繁華,還想要修長生,雖然不知道上三品是個怎麼回事,但少做點缺德事總歸是好的。”
“於是我又想了想,不如學道家順水推舟,因勢導利,這天下究竟爲何,終究是天下人自己說了算,我身獨存即可。”
第63章 一見梅清臣
自走車向十二重樓上的皇宮駛去,途中,周鐵衣在玉京山最好的酒肆停了一會兒,提了兩籃子酒菜。
當自走車開到正午門前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去,下弦月只有一點餘光,倒是顯得繁星越發亮眼。
周鐵衣下了車,漢白玉鋪成的廣場上寂寥無聲,三座拱橋,向上連接着正午門,紅牆金瓦,俯視着芸芸猩�
廣場之上,孤零零跪着一人,顯得身形孤單,但又桀驁不馴。
周圍不少豪華的馬車,自走車路過,不過都是遠遠隔着車簾子,瞧一眼,未有一人敢下車。
忽然這種默契被其中一輛自走車打斷。
這輛自走車堂而皇之地敢停在正午門前。
“那是誰家的車?”
不少達官貴人在車裏問僕從道。
當週鐵衣從自走車上拎着兩個食盒,悠哉哉向跪着的人走去,達官貴人們或嗤笑,或皺眉,或惋惜。
“原來是這周家子啊,可惜了。”
周鐵衣倒是沒有在意不斷投來的目光,那車上之輩,連車都不敢下,只敢遠遠地看着,全是廢物!
他看向跪着的梅清臣,忍不住眼睛微微眯起。
沉靜的夜色下,梅清臣頭頂的氣咭呀洸荒軌蛴秒厷鈦硇稳萘恕�
那是一道捅到天上,想要將天捅破的青色雲柱。
雲柱之上,不斷垂落聖賢文字,四書五經,無一不全,其核心處,《乞罪表》,字字珠璣。
雲氣周圍,與萬民相連,化作販夫走卒,化作文人墨客,化作芸芸猩�
一時間萬人影從,難以盡數。
周鐵衣被青雲光柱刺得晃眼,只得低下頭。
儒家三品‘立言’,威勢可見一斑!
周鐵衣靠近一點,看地上的漢白玉磚,這人哪裏是跪着啊!
一道道地脈之力如游龍團聚,與梅清臣跪着的雙腿連接,恍若人乘地龍,立於玉京山上。
周鐵衣總算明白,爲什麼今天有幾位四品大將去拉梅清臣,硬是沒有拉起來了。
莫說是四品大將,就算右將軍這兵家二品,有拔山之威,也拉不起來這人!
再過兩天,等梅清臣的《乞罪表》傳遍了天下。
到時候就算是玄都山的天師,那爛陀寺的講經首座來,也抬不起這人。
因爲想要抬起這人,就要抬起天下儒家,乃至天下民意。
其重若此,恐怕只有如日月凌空的當今聖上才能抬起來了!
周鐵衣小跑走了過去,放下食盒,雙手把着梅清臣的胳肢窩,用力一抬,“梅伯父,您這是鬧哪樣啊,這晚春氣寒,跪在地上涼,您快起來,莫要傷着身子了。”
梅清臣紋絲不動,周鐵衣也不奇怪,自己現在的本事,哪能夠抬得起他,不過這樣子,總歸是要做的。
而且手一碰到梅清臣,周鐵衣就明白爲什麼右將軍會說梅清臣能夠跪倒他倆壽元耗盡了。
因爲梅清臣的血肉與地脈之力相融,竟然一點點化作純粹的白玉!
他的肌膚都有一層石皮的質感!
梅清臣這是不見聖上,真的要跪在這裏一輩子!
一旦他整個人化作一尊白玉。
縱然山陵崩,長河陷,依然不能改其顏色。
見抬不起梅清臣,周鐵衣也沒有繼續白費功夫,而是取過食盒,一層層打開。
其中有竹蓀燉的老母雞湯,素炒的空心菜,紅油涼拌的心肺,麻油微微淋一遍的叉燒包,蒸好的黃花魚,並着清茶一壺,杏仁脆餅,梅花酥,豆腐蜜釀。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都是些家常菜,但着實用心。
“梅伯父啊,今日你送了我一段評語,讓我名滿天京,我是着實心懷感恩,您將梅俊蒼送到我這裏教導,我一定用心給您教好,以後有我一口飯喫,就有梅俊蒼一口飯喫,您看這樣好不?”
梅清臣一直望着午門方向的頭,終於偏了一點,“兒孫自有兒孫福,你也不用拿此言來要挾我,你只管教,是死是活,我都認。”
周鐵衣連忙恭維地笑道,“您這說的是哪裏話,君子之澤,福澤三代,梅俊蒼我打小一看就是個長命百歲相,怎麼可能要死要活呢。”
見用梅俊蒼打動不了梅清臣,周鐵衣繼續說道,“您看,要不這樣,我呢,以前學儒,沒有良師教導,自己又笨,確實沒讀懂書,所以才改習武,我也怕把您家的苗子給教壞了,不如我棄武從文,拜在您門下,您好好教我,等我當得起治世之能臣這個評斷,我們師徒一起流芳百世可好?”
聽聞此言,梅清臣過了良久才嘆息一聲,他剛剛是真的心動了。
若早知道周家二子有這才幹,他收爲嫡傳,認真教導,也是一樁天下幸事。
“我如今已是顧不得其它,能不能做治世之能臣,全在你,不在我。”
周鐵衣在心裏嘆了一聲。
這人,最怕他不要利,也不要名。
不過他還有一招。
“那您跪在這裏,總要喫口飯吧,反正不耽誤您化爲美玉,當個賢人。”
“別人送的飯,你可以不喫,我這次送的飯,您不能不喫,不然以後儒家怎麼教導萬民!”
梅清臣沉吟一會兒,問道,“此言何解?”
周鐵衣笑道,“我這是冒着天顏給您送斷頭飯啊,你看看周圍車上坐着的,哪個不是以前跟你同袍相稱,他們敢送飯來嗎?”
“若我送飯,你不喫,我死前一定會破口大罵,儒家都是僞君子,嘴上說着感謝我的話,但連我冒險送的斷頭飯都不肯喫一口,肯定是從心裏就看不起我這個莽夫,只想着利用我,如此心口不一的人,以後我在黃泉路上遇到,也不要和他搭話!”
梅清臣這次思考了很久,然後纔拿起碗筷,夾了一點空心菜,放入口中,細嚼慢嚥。
周鐵衣撫掌而笑,也隨意盤腿坐在地上,爲其夾菜,“您別光顧着喫菜啊,多喫點肉,對,這老母雞湯也喝一點,最能養人長肉。”
雖然不知道梅清臣要用多久才能夠整個人化爲玉石,但人喫上一頓飽的,總歸是能夠多抗上幾天吧。
而梅清臣多抗幾天,自己就多有幾天的機會。
偌大的正午門前,無數達官貴人們就見一老一小,一個人喫飯,一個人夾菜,雖是平常的家常菜,但足以流芳天下,百代之後,仍有人記得此宴。
忽然其中有人嘆息道,“吾不如也。”
第64章 周母釣魚
禁宮之中,一盞盞華燈亮起,若漫天星辰,照得內外正大光明。
御書房內,大夏聖上像往常一樣,用過晚膳之後,都會來練一會兒字。
不過今天,他心煩意亂,寫的字全無筆意。
忽然,大夏聖上重重放下筆,玉筆撞擊壽山硯,發出金石之聲。
“聖上息怒!”
伴讀大太監帶着伺候的宮人們,全部都跪在地上。
“朕有什麼好息怒的,朕坐擁天下,乾綱獨斷,事事順心,就是朕太心軟,給了滿朝大臣他們想要的,他們仍然不知感恩!”
大夏聖上冷笑道。
過了一會兒,他喝了一口茶,問道,
“門外那人還跪着嗎?”
伴讀大太監對門外的情況瞭如指掌,連忙回答道,“還跪着呢,不過……”
“不過什麼?”
伴讀大太監如實說道,“周家那二子去送了一頓飯,他喫了。”
大夏聖上臉上的冷笑稍減,露出好奇的神色,“他怎麼喫的,你一五一十,不漏一字給我說。”
伴讀大太監趕忙說了一遍,當真是不漏一字。
大夏聖上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整個御書房內,頓時春風拂面。
“這滿朝大臣,竟然不如一個未加冠的少年有用,真是一羣廢物!”
大夏聖上輕易將三司也罵了進去。
他心中的鬱結之氣順了不少,看向桌子,將剛剛亂寫的字一把扯開。
伴讀大太監連忙起身,幫聖上重新鋪好紙。
大夏聖上笑着對伴讀大太監說道,“這周家子也是個知道感恩的,不枉朕當初爲他周家困住一條道家的魚龍。”
這話已經是天底下最頂級的祕密之一,比跪在門口的梅清臣也不弱多少,猶勝幾分,伴讀大太監不敢答,只繼續重新磨着墨。
見墨磨好了,大夏聖上再次拿起玉筆,飲飽了墨意,提筆若驚龍。
百無禁忌。
這四個字寫下來。
大夏聖上心裏一頓舒坦,又看了兩遍,只覺得比今日在那狗屁奏摺上寫得還要好。
只不過寫完,他又猶豫了,這字該不該賞賜下去?
這個時候,外面有宮人進來稟報,說皇后娘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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