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切以大橘为重
“有自己種的,只是比較少,這是沙坪壩區,能種田的自留地太少。”高老師的公公就是拿批發的流動攤販。
不過高老師沒打算在這話題深入,而是轉移話語,“平時都是你自己買菜嗎?”
“放假纔會自己買菜做飯,上學就在學校喫。”顧陸保留下一句,畢竟他能享受免餐費的福利。
高老師沒說話了,抵達學生家裏,門口換鞋處和屋子裏沒其他人居住的痕跡。
“不用換鞋,老師直接進來吧。”顧陸家裏也沒多餘的拖鞋。
迎着老師進家門,兩人坐在紅木沙發上,自打上次妹妹來玩,他在沙發上湊合睡一晚被硌得很疼之後,就買了厚厚的墊子。
“一個人生活挺辛苦,一般父母給多少生活費?”高老師問。
顧陸沉默片刻,“主要是鍛鍊孩子的生存能力。”
“三百?”高老師做出自己以前最討厭的事,對別人不想說的事刨根問底。
“沒上高中前,大約一年兩三百吧。”顧陸說。
要餓死人?!高老師難以相信,問,“從初中開始就自己負責伙食費?你確定是一年三百?”
“主要是家裏大人一學期也就回來不到兩三次,每次回來給個二三十,加起來可能還沒三百。”顧陸說。
顧陸現在不需要賣原身的慘來贏得關心了,源於競賽班的特殊性,高中三年,他班主任估計就是高老師了。
既然來家訪,那麼家庭的事沒必要藏着掖着,全部說出也是一勞永逸。
“……”高老師難得控制不住表情,聲音不自覺提高,“一天一塊錢都不到?給這麼點錢,伱認爲你家長是在鍛鍊孩子生存能力?!”
“這樣想舒服一點,否則我總不能想,父母壓根不在乎我死活吧。”顧陸說,“既然沒餓死,那麼我就要向前看。”
“父母對未成年子女是有撫養義務的,這麼點錢,怎麼生活?”
高老師問着話,忽然響起敲門聲。
來得這麼早?不到九點,顧陸想到是誰來了,他快步打開門,果然是先鋒報王記者。
許久不見……咦?皮膚白了些,如果之前是黢黑,那麼現在是黝黑。
高老師希望來人是學生家長,她希望學生說的是假話,否則她難以想象初中生每天一塊不到該如何生活。
可惜,高老師希望落空,她聽到顧陸介紹——
“高老師,這位是《少年先鋒報》的王記者,”顧陸介紹,“王記者,這是我們班主任高老師,正在家訪。”
“王記者,幸會。”“高老師也真是個盡職的老師。”兩位成年人的招呼,方式是渿L輒止的誇獎。
不過氣氛一時陷入尷尬,高老師也不敢繼續問,因爲也不知道記者是何來歷。
而王記者,想着是不是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王記者是第二次來專訪我了,高老師也是好奇我目前生活來源是什麼,那我簡單的說說。”顧陸出言打破兩句。
顧陸說,“王記者採訪我時,我說過我的夢想是當作家,實際上我初三開始就已經在《故事會》《少年文藝》投稿,也初見效果。”
“目前主要是連載長篇推理《福爾摩斯先生》,收入夠我生活了。”顧陸說。
初中就開始寫了嗎?高老師是知道顧陸是兩個雜誌常駐作者的事,只是沒想過那麼早。
不過這番話倒是讓王記者新奇了,一個普通的採訪,還有意外收穫!
“噢?顧陸同學請仔細說說在作家領域的發展。”王記者有點小激動。
第116章 難怪他寫文
王記者拿出了隨身攜帶的錄音筆,得到顧陸點頭後,點擊了開始。
“寫作過程也不復雜,一開始我在《故事會》連載了不少短篇,類型也多種多樣。”顧陸說,“寫作第一步肯定是模仿這個領域的巨人們,這方面要感謝我的初中班主任黎日耀黎老師,他給了我很多書,讓我認識到了老舍、陳忠實、柯南道爾、卡夫卡等許多優秀的作者。”
三四個月前的首次採訪,顧陸同樣提及了黎老師借閱書籍的事。那時在讀初中,天天見到,能記得感謝很正常,當前畢業了仍舊記得,足以證明這孩子是真感恩。王記者心想。
“最終發現自身在兒童文學和推理這兩方面比較有天賦。”顧陸長話短說,“我暫時也將重心放在這兩個方向,寫了兩個長篇。”
“《少年文藝》和《歲月推理》,小顧是簽約的常駐作者。”高老師幫忙補充。
實話實說,記者也不是萬能的,王記者對《歲月推理》知之不多,可前者熟悉啊,不錯的雜誌。
“真沒想到,這麼快就完成了夢想。”王記者臉上露出笑意,爲眼前的學生高興,又說:“我答應過,如果寫出了作品,一定幫忙宣傳,當記者的,肯定一諾千金。”
“有沒有樣刊?”王記者說,“有的話給我一本。”
“倒是有兩本,請稍等。”顧陸從旁邊書架取下歲月編輯部寄來的樣本,還未開塑封。
這孩子自己爭氣啊!王記者翻到顧陸作品的頁面,他對推理不感興趣,但能判斷文章的流暢度。
一時之間屋裏安靜,顧陸也沒在家裏接待過長輩(老師)的經驗,稍顯侷促,但他很快就調整好,因爲如今的他經濟獨立,有底氣。
“高老師還有王記者,你們先坐會兒,也快到中午了,我去下面的菜市場買點喫的。”顧陸想到出於禮節該留客喫飯,所以起身往外走。
沒等班主任和記者反應過來,顧陸已咻地離開,有籃球社鍛鍊經歷後,速度是更快,如果陳宏再來和他碰一碰,贏的一定是他。
緊接着“砰——”,關門聲驚醒屋裏兩人,王記者和高老師互相對視,從對方眼神中看出相同的“可憐”情緒。
“沒父母管的孩子,都會過早懂事。”高老師語氣聲調恢復正常。
“等等高老師,沒父母管是指——顧陸的父親也不管他嗎?”王記者好像聽到什麼,連忙出聲追問,並同時關掉錄音筆。
他採訪過顧母,知曉離婚後對孩子不管不顧,孩子判給了父親,但父親……這是也不做人?
“本來學生的事,我也不該亂講,但一來王先生似乎和顧陸這孩子挺熟悉,而二來,”高老師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說出了偶像的名言,“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國人。”
“我擔心以後顧陸寫作有出息,被父母用親情綁架,既然王記者是官方記者,也能幫忙見證。”
共青團的報刊,被定義爲官方也沒什麼問題。
“顧陸母親的事我不清楚,但父親的話……”高老師把剛纔學生給他講述的事告知王記者,並沒有添油加醋,因爲也不需要添油加醋。
王記者聞言怒不可遏,甚至想順手甩掉胸前掛着的攝影器材,但器材價格讓他理智,攥拳頭砸在茶几上,空空的果盤振動。
紅木很硬,手很疼,但王記者心中的怒火完全壓抑了疼痛。
“遺棄,他是遺棄罪,一個嬰兒三百塊一年都不夠,更何況是一個正長身體的初中生!”王記者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怕嚇着外人,正因如此,嗓音好像在喉嚨爆開。
如果是旁人說這件事,王記者都要懷疑真實度,但結合前面自己壓根聯繫不上顧父的經歷,再加上初中班主任黎老師三年也聯繫不上的情況……真實度相當高。
“那個——王記者,顧陸母親是怎麼回事?”高老師此刻和記者之間好像在交換情報。
三言兩語,王記者就說清楚了顧母的狀況,身爲記者的他,語言表達能力很突出,甚至還佐證了顧父是人渣的情況。
“難怪要寫作,原來是被家庭逼的。”高老師想着。挺難以想象的,學生作家居然是被動選擇。
“高老師你放心,等顧陸同學功成名就,如果他們仗着親情提出非分的要求,我一定會出來做證。我雖然從來不玩輿論營銷這一套,但不代表我玩不動。”王記者斬釘截鐵地說,“生恩不如養恩,這種孩子父母,顧陸同學沒餓死,就是自己厲害。即便法律有贍養父母的責任,也只配那最低的贍養費。”
“高老師,小顧同學在學校表現怎麼樣?”王記者又問。
“話並不多,但和同學的關係處得不錯,積極加入社團活動,性格也比較開朗……”高老師說着,自己都覺察出問題。
對啊!初中生活得這麼慘,性格怎麼可能樂觀開朗?用腳趾頭想也不可能。
屋中兩人沉默,當事人顧陸已一溜煙跑到菜市場。
“我是不是呆了,出於禮節留高老師和王記者喫飯是好想法,但家裏一個人沒有,讓他們留家裏也尷尬啊。”顧陸情商實際上不錯的,比方沒有直接衝上去和李古圓說,“你文章寫得也可以,爲什麼退社團了”。
單對單ok,但多人關係交往,就會感到力不從心——好似現在,做完才後知後覺。
“不想了,搞點好喫的,彌補一下。”顧陸在菜市場買了豐盛的食材。
耗時半個多小時,咕嚕大王打獵迴歸,左手一隻雞,右手半隻鴨……
從旁邊消防箱中掏出一串鑰匙,消防箱裏面的器材都積灰了,這種老小區,還是12年,消防意識比較差。
而顧陸經常會掉鑰匙,所以才出此下策,等再過幾年就換成指紋鎖。
“今天中午,我燉一鍋雞湯,然後搞個魔芋燒鴨子,”顧陸對記者和班主任說,“你們等下可以品嚐我的手藝。”
語罷,顧陸鑽進廚房。
“小顧同學,不用那麼麻煩。”
王記者堵得慌,他是七五年生人,小時家庭也不算好,但從小到大也沒餓過肚子。
將心比心,他讀書時期要是飯都喫不飽——不對,喫不飽不是關鍵,而是家長明明有能力讓孩子喫飽,但沒人管,兩者的差距對內心的打擊可謂雲泥之別!
第117章 青年文摘
“難怪他能成爲作家——”王記者心想。
“我去幫個忙。”高老師也走進廚房。
獨留記者在客廳,王記者四處打量,他問:“小顧同學,我能否在家裏進行一個拍攝,放心,拍攝好的東西,我肯定會交給小顧同學過目。”
“什麼?”顧陸從廚房探出腦袋,他剛剛開着水洗菜,聽不清外面的話。
於是將剛纔的話重複一遍,王記者得到了顧陸的拍攝許可。
書架上有五六十本書:《老人與海》《白鯨》《故事新編》《生命不可承受之輕》《聊齋》《福爾摩斯探案集》等。
“居然還有《古鉤沉》,?”王記者驚訝,這本書是魯迅先生整理的古佚文集。
任何版本的魯迅全集都不會收錄,如果不是對周樹人較爲了解,壓根不知道有這麼一本。
翻開《聊齋》,扉頁就寫了好多東西,[土偶,情之所深,不懼物種,但可惜現實沒有鬼神辨深情,素材]
翻到《土偶》一篇——
王記者的文言文功底不錯,都不用看譯文,講述的是王氏的丈夫馬生早死,她用情至深,不肯改嫁,並用泥土塑了丈夫的像,地府認同王氏一往情深,讓鬼魂附身泥塑,留下後嗣,大概故事是這樣。
“好多素材記錄,後面打勾的是已經有思路寫成故事了?”王記者推測。
王記者記下了打勾的聊齋故事,回去搜索下顧陸發表的作品,看能不能看出故事的脈絡。
不單單是《聊齋》,五十多本書,或多或少的都有筆記。
腦中思索着,手上的動作也不慢,王記者挑選了幾本書,將筆記拍下。良好的閱讀習慣,這都是學生們應該學習的優秀目標。
“難怪可以寫出‘讀書是自我超越的輕鬆修煉。是用神的眼光看人,用鳥的眼光看待獸類。’”王記者總結,“我不知道天才作家是什麼樣子,但顧陸確實是具備我刻板印象中,天才作家應當擁有的所有條件。”
十一點半,王記者照片拍攝得差不多了,午餐也烹飪好了。
香噴噴的魔芋燒鴨子,還有雞湯,什麼家庭噢,喫這麼好!甭管別人怎麼看,顧陸胃口大開。
身爲東道主,顧陸招呼,“王記者、高老師別客氣,多喫點。”
“太豐盛了,那我就得個便宜,嚐嚐小顧同學的手藝。”王記者夾了幾筷子,口中連連誇讚。
也不知道是味道好喫,還是客隨主便,出於禮貌都要誇兩句。
顧陸大快朵頤,餘光也觀察着。王記者喫飯是不拘小節比較粗放的,而高老師就比較文雅,一口菜一口飯,絕對不亂。
飯後,王記者今日的採訪進入尾聲,只剩最後一個關鍵問題。
“那麼小顧同學,寫作方面有沒有遇到什麼挫折?”王記者問。一帆風順可不行,必須來點挫折,堅持努力之下克服挫折纔有教育意義,《少年先鋒報》畢竟主要人羣是學生。
開外掛了能有什麼挫折,不過看在對方的求知慾,顧陸搜腸刮肚終於想到一條,最近發生的。
“許多雜誌都要求故事性和文學性兼備的,所以會出現投稿達不到責編標準的情況。”顧陸說。
“噢?是什麼雜誌?”王記者問。
“《萌芽》,稿件出現一點問題,責編給出了修改意見,不過我達不到對方要求,”顧陸說,“就只好換一本雜誌了。”
萌芽要求有點高啊。不過沒關係,王記者會把挫折忠實地記錄並且報道,“方便說說沒達到要求的是什麼故事嗎?”
“《月之石》和《昨日公園》,都是關於如何對待遺憾和回憶的故事,”顧陸說。
原來是這個主題,王記者默默點頭。把要點記錄下來,今日的專訪收穫豐盛。
“採訪上線了一定要告訴我,我好買來看看。”顧陸對王記者說。
“大概下下週,具體打電話告訴你。”
下午兩點王記者動身離開,他下午三點還有一個採訪,時間緊。
而高老師硬要幫忙把碗筷收拾了,所以半個多小時後,顧陸送班主任到附近車站。
“對不起顧陸同學,我本來還有點懷疑你,是老師不對。”高老師非常正式地道歉。
這忽然的道歉讓顧陸突然有點受寵若驚,因爲很少有人給他道歉。
“沒關係,不相信也是很正常的。”顧陸馬上擺手,“被長輩誤解是小孩的宿命,沒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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