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切以大橘为重
根據《克萊斯特一生》的描寫,瑞士伯爾尼、圖恩、巴塞爾、伯爾尼……顧陸所寫的經歷,細節上也是沒什麼錯誤的,一一對應。
“福克斯翻譯的作品……他的文筆太優美了,非常的華麗且極具感染力。”柯尼斯沒看多少就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翻譯者是德國漢學家福克斯,柯尼斯認識他,翻譯是以準確和快速爲主,不是林少華先生那種翻譯後風格大變的類型。
所以如此有力量感的文筆應當是來自作家本人。
那麼是誰在追趕克萊斯特呢?柯尼斯心中升起這樣的疑惑,書中描述的克萊斯特好像是被追殺的獵物那般被驅趕,迫使克萊斯特從一個地方,快速地搬到另一個地方。
書中也提出了和讀者柯尼斯一樣的問題,究竟是什麼東西在驅趕他?因爲他的旅行是漫無目的的。
“還好,還好他沒有直接給答案,如果直接給了答案……”柯尼斯不認爲有人可以充分了解另一個人,所以直接給出答案,柯尼斯會認爲是傳記作家的高傲!
書中只是側面給出回應,講出了克萊斯特非常神奇的經歷,三次被當作密探或是間諜逮捕。
因爲克萊斯特會在拿破崙徵兵時想要征服英倫時在各部隊遊蕩,在法國軍隊都挺近柏林了,他依舊在各個連隊遊蕩,甚至在奧地利和法軍決一死戰時,他依舊在戰場邊緣遊蕩。
“這麼看來,克萊斯特有點……”柯尼斯想找一個準確的法語詞彙來形容。
說起來,這也是柯尼斯這樣具有一定文學素養的讀者,纔會這麼多想法。普通讀者看書,看到這一幕只會說:臥槽牛逼……
接下來,作品開始發力了,書中用了一個比喻來形容克萊斯特:“他只是從緊繃的弓弦上把箭射出,讓矢鏃離弦遠去而已”,就像是發燒了不停更換額頭上的溼毛巾,爲了逃逸而逃逸。
克萊斯特的一生不是生,而是一種獨一無二地對毀滅的追逐,一種非同一般的狩獵,它帶着其自身特有的、像野獸一般的迷狂,這種迷狂充盈着嗜血性和感官性,充滿了殘忍和恐怖。
“不安嗎?是國家毀滅的不安嗎?所以落腳點一個國家一個國家的更換?還是更深一步?”柯尼斯通過文字感受到了這位德意志劇作家的心魔。
他是一個充滿矛盾和激情的天才,其人生和創作都深受“魔性”的影響。最關鍵的是,如此感情豐富的克萊斯特卻並不擅長表達,甚至可以說他語言能力是笨拙的。這一點柯尼斯也能從《克萊斯特一生》中找到不少證明,最直觀的是他自己寫給友人的信件。
所以他把一切都化作了文字。
在逃逸時,寫出了一部一部的作品。
《破甕記》《彭忒西勒亞》《海爾布隆的小凱蒂》《洪堡王子弗里德里希》……
第518章 精彩!
“難怪克萊斯特的作品,風格多變——因爲一生都在被驅趕嗎?”柯尼斯感覺自己似乎第一次認識到了自己國家的這位劇作家。
《與魔搏鬥的人》給了一個更準確的定義,是迷幻藝術。
好比戲劇《彭忒西利亞》裏,創作中的極端激情展露無遺,還有對人性的深刻挖掘。
《彭忒西利亞》是以特洛伊之戰的故事爲背景,對彭忒西利亞的形象進行改編,她戰鬥中負傷,還被阿喀琉斯擒獲,後因爲意外吐露了亞馬遜國的祕密……
這個故事,再結合作者的經歷,然後內容裏對彭忒西利亞讓內心入木三分的剖析,以及對人性弱點的表達,柯尼斯很難不去想克萊斯特是不是以自己心路歷程爲角色模板?
“充滿了癡迷狂熱的創作和精神戰慄的飛躍啊,但這樣真的沒問題?”柯尼斯心生這樣的困惑。
不停地、沒安全感的逃亡,能夠寫出這樣讓人精神飛躍的作品,導致人沉浸於這種模式。可作品又沒人欣賞,所以也不存在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作爲心理支柱,反倒是更失敗,更想——逃離!
《與魔搏鬥的人》將克萊斯特與歌德放在一起進行比較。歌德是一個能夠駕馭“魔性”的詩人,而柯尼斯……就目前看來,這個“魔”是促使作家創作的“慾望”。
書中有過一段描寫,是克萊斯特失蹤,然後朋友第一反應是去停屍房找他,而親人超過一週沒他消息,就認爲他可能出意外了。爲什麼呢?因爲家人認爲,他就是會把自己置於危險境地的人啊!所以克萊斯特的魔就是猶如深淵般的不安全感,以及逃亡帶給他的體驗。
與歌德不同,克萊斯特被“魔性”所征服。前者通過理性和自我控制,成功地將“魔性”轉化爲創作的力量,而後者在“魔性”的衝擊下逐漸失去了自我控制,最終走向了毀滅。
柯尼斯反應過來了,克萊斯特於1811年11月21日於柏林萬湖先殺死身患癌症的女病友,後自殺,毀滅得非常徹底。
[如果痛苦體驗到了創作的恩惠,那麼所有的痛苦則意義重大,它就會變成人生最爲崇高的魔力,因爲只有整個都已是支離破碎的人才會懂得對完美的渴求,只有被驅趕的人纔會到達無窮無盡的境域。]
多麼準確的形容,而最後克萊斯特篇結束語是《彭忒西勒亞》的原文:枯死的橡樹在狂風中挺立,生機盎然的卻被轟然颳倒在地,唯因狂風可以吹襲樹冠。
“看完給我一種想去馬上看看克萊斯特劇作的衝動,傳記作品——這是我看過最完美的傳記作品了。”
與命呦噙B,柯尼斯深刻意會了什麼是克萊斯特悲劇的命吆退澳浴泵芮邢嚓P。
“第一位克萊斯特,是與魔搏鬥失敗的人,下面應該要寫與魔搏鬥成功的?”柯尼斯想繼續看第二篇,他的第二篇是荷爾德林篇。
但只看了個開頭,他就停下了,因爲柯尼斯的情緒,依舊停留在那個永遠被驅趕的人影上。
“顧陸先生真不是隨便的敷衍創作,他對德意志文學的瞭解,可能不比我低。他爲克萊斯特,即便評價是失敗的搏鬥,但話語裏充滿了同情。克萊斯特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
在此之前,柯尼斯不會把偉大和克萊斯特聯繫起來。就如同前面所說,劇作、和詩歌,三個領域在德意志最多算T2,文學成就和歌德、海涅、托馬斯·曼、赫爾曼·黑塞、埃裏希·瑪利亞差太遠……
可以想象吧?連柯尼斯這位見多識廣的副主席都這樣,更何況是其他讀者。
難怪說,詩人、作家、畫家等創意者死後,地位不是一成不變的。因爲會出現顧陸這種最強“輔助”!
他目光投向其他委員,發現有兩個同行也抬起頭,臉色類似,均是凝重而嘆息。
都是看了第一篇,情緒就難以平復嗎?
其他委員這個其他中,有一位就是先看的荷爾德林篇,她叫貝德,她就是一名詩人。
如果克萊斯特是德意志文學領域的T2,那麼荷爾德林就——不好評價。
說是被世界遺忘了一個世紀的“古典浪漫派詩歌的先驅”,但在德意志留學,或是對德意志文學感興趣的小夥伴,聽過這位嗎?
貝德看過的詩篇很多,也僅僅看過荷爾德林的兩篇代表作。
[但新的世紀並不愛它魯莽的年輕一代,它擔心他們的充盈,多疑地懼怕他們的洋溢。它用鐵質的大鐮刀毫不留情地割掉自己春天的秧苗。……]
文章開篇冷酷的話語,爲這篇傳記打下了基調。
荷爾德林說是創作,更準確的是用詩歌在與神對話。
他將詩歌視爲一種神聖的使命。
詩人可以是“猩竦穆曇簟!�
詩人可以是“人民的喉舌。”
這是荷爾德林的堅守,也是他的心魔,更是他詩篇帶有神祕和莊重感的主要原因。
荷爾德林是“被閃電擊中的大樹”,在激情的烈焰中燃燒,最終化爲灰燼。
“‘信神的只有那些本身是神的人’。好壯美的詩句,荷爾德林在追求神性,那麼我在追求什麼?”貝德當前的情緒其實柯尼斯有點不同。
後者是看完後對作家悲劇且精彩一生的嘆息,而貝德是對自己的寫作生涯有了懷疑,因爲她仔細想來,也沒找到一生追求的主題。
說句題外話,或許很難理解外國詩歌的優美,但不求甚解地看看,是真會找到好多好句。如前面出自《詩人的使命》一詩的句子,讓人想起了某部鴿了的國漫的經典臺詞“真正相信奇蹟的傢伙,本身就和奇蹟一樣了不起。”
總上所述,出名的東西無聊時看看也可以。
瞎扯的功夫,一晃大概又過了十幾分鍾。
圓桌七人都看完了,包括主席奧爾在內都只看了一篇。不過各自的表情,都沒了剛開始的遊刃有餘。
喉嚨裏有很多話想說。
第519章 頂尖
“也累了,我們就討論討論吧。相信都至少看完了一篇。”奧爾說,“各位先生女士,說說自己的看法。”
“我看的克萊斯特篇,有看過這位劇作家作品的人嗎?”按照慣例,主席開口,再由副主席柯尼斯接話。
“看過《洪堡王子弗里德里希》,不過是很多年前了。”貝德說。
腥艘捕祭斫飧敝飨呐e動,看看自己剛纔看的傳記,有沒有出入。
畢竟顧陸的筆力太有煽動性了,七人中有兩人看的是尼采篇。相比其他兩位,尼采在德意志可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肯定有所瞭解。
但看完尼采篇,以前對尼采的認知,有種被覆蓋的感覺。
“還記得講了什麼嗎?”柯尼斯繼續問。
“應該是以黑森·洪堡伯爵弗里德里希二世爲原型的劇作,具體內容我記不太清,但印象深刻的是弗里德里希因在戰後的精神錯亂,以內心的壓抑,再加上他被囚禁於城堡,有很長一段人物理智與瘋狂來回轉換的獨白。正是這個劇情佔據了很大一部分,所以這劇作好像被稱作心理劇。”貝德說得很清楚,也是想副主席有更好的判斷。
也是希望一會她詢問的問題,也能有不錯的回應。
柯尼斯聞言,又低頭看了一眼剛纔的稿件(都是用平板看的),他說,“這是克萊斯特作品裏,都會存在的,人物撕裂般的思考弧線。延伸出來這就是對現實的強烈反抗,以及對理想的執着追求,克萊斯特的悲劇是註定的。”
最後一句話,貝德聽懂了,因爲荷爾德林和克萊斯特雖然過程和性格,以及心上海不相同,但結局是一樣的,註定的悲劇!
“好像中國有一句古話,我不知道怎麼念,含義是從古代到現代有才華的人,大多數都身世坎坷。”貝德說。
“是[自古文章憎命達]嗎?”柯尼斯用蹩腳的中文念出這句話。發音其實並不標準,但勉強能聽出來。
“可能是,”貝德也不知道對錯,她說起自己的評價,“顧陸的傳記作品是我從未看過的版本,因爲在此之前,我想象不到,能和傳記的主角產生極大的共鳴,顧陸先生用獨特的手法讓我們完全沉浸入其中情景,好像戴上了VR眼鏡。”
“另外,他的描寫太精準了,這一點讓我想起了博爾赫斯。”貝德說,“書中哂昧舜罅康南筢缡址ā!�
主席奧爾,同樣是觀看荷爾德林篇的他,贊同地點頭,並且接話,“荷爾德林是被閃電擊中的大樹,象徵他激情創作燃燒的光彩,以及註定化爲灰燼的結局。”
“克萊斯特是比作了只想要離開弓弦,卻沒有目標的箭矢。形容出迷幻藝術的根本。”柯尼斯向後接,“還用逃避就像更換髮燒的毛巾,來表明他一直在激情與毀滅之間徘徊。”
“尼采描述金屬一樣的天空,我感覺很準確。因爲尼采一生中從未有人理解他,但他的思想也確實猶如天空一樣寬泛。”
最後有人補充。
“看來各位先生女士對顧陸先生的新作,都很滿意。”奧爾環顧一圈。
腥擞悬c頭者,也有沉默不語者,都默不作聲,不反對主席的說法。
“聽各位同僚的評價,再結合我自己看到的,我總結一下顧陸先生傳記作品的優勢,他能夠將歷史人物重新描繪。”
奧爾說,“他擁有畫筆、顏料和調色板,能夠輕鬆創作出一幅肖像。他的文字中蘊藏的遺憾情感太重,哪怕我對這位藝術家沒有絲毫看法,但看完之後,也讓我嘆息。這種情感甚至會覆蓋藝術家原本在人們心中的模樣。”
這形容也非常的準確。
哪怕是看尼采篇的兩人,早有深刻看法也被改變了許多。
發現這點後,有委員說笑,“顧陸先生應該去寫戰爭宣言。”
戰爭宣言——文化戰爭也是戰爭,顧陸完成國家任務的外交幾部曲,何嘗不是宣言?
可兇了!看看茨威格,都被薅禿了。
身爲主席,奧爾瞭解到,當前腥说那榫w都被文字左右,不能作出準確的判斷。
他做嚴教委員會主席已有四五年,深刻知道一件事,好的文章不一定適合初中學生。
“顧陸先生的稿件,各位就拿回去,明天看完什麼繼續投票。”奧爾說,“也有更多時間思考。”
話是這樣說,貝德有點不樂意,都下班了,還給我安排工作幹什麼!
貝德剛要出口提出異議,又想起她本來就有每天閱讀的習慣,《與魔搏鬥的人》,明顯是好作品,回去看看也沒什麼。
況且,她也想看看文章,找一找寫詩的追求,荷爾德林那般的。
都答應了。
那麼委員會就開始第二項了,第二項是開會討論,教材是否要減弱詩歌的篇章。
目前德國普版教材,平均下來每學期詩歌有7篇。
好傢伙,本來比較安靜的圓桌會議室,那瞬間就沸騰了。
瞧瞧貝德,腦子裏迅速就甩掉了追求。
果然只有憤怒能夠讓人忘掉其他的,貝德現在只想讓詩歌的比重,不要減少。
而其他委員,同意減少的重要因素是當下詩歌都不流行了,當代的大詩人也幾乎沒有……
德意志下班時間還挺早,並且嚴教委員會這類地方更是準時。
五點,奧爾就走出了大樓。他大概從荷爾德林篇,大概確定了中國天才的水平,當世第一梯隊筆力的作家。
寫傳記的文字極具煽動性,上一個見到這麼有煽動性的文字,還是在……這就不說了,不符合當前的政治正確。
回到家的奧爾,做完一堆事,纔有空餘的時間繼續看稿,他的第二篇是尼采篇。
看完之後,奧爾立刻就推翻了自己下午的評價。
“顧陸先生的水平,不是世界一流,是世界頂尖。但——這個作品不適合在初中教材裏!”
抱着如此心態,他再度來到了圓桌會議室,人還是昨天那六個同僚。
問題還是昨天的問題。
不等別人先開口,奧爾先開口,“各位先生女士們,看完《與魔搏鬥的人》三篇之後,昨天想法有沒有變化?”
第520章 破詛咒
“我有兩句想說說”、“看完了有點變化”、“昨天對《與魔搏鬥的人》理解得還不夠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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