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皇太極默然了一會兒,似乎爲代善之言說動,又問道:“那兄長觀朕這幾個兒子品行、才略如何?”
“肅郡王英睿驍勇,剛毅果決,又屢立軍功,其他諸子也有賢明敏行,都是龍章鳳姿,天日之表,皇上春秋鼎盛,可以慢慢考察。”代善斟酌着言辭,蒼聲說道。
皇太極目光閃了閃,喃喃道:“肅郡王,豪格?”
後面的話卻沒有多說,讓代善一時間摸不着皇太極的態度。
皇太極目光閃了閃,心頭湧起一層厚厚陰霾。
以豪格目中人的性子,只怕繼位以後,要與阿濟格、多爾袞他們禍起蕭牆。
愛新覺羅一族爲了汗位流了太多血了,再這般自相殘殺下去,必爲漢廷所趁。
皇太極有十個兒子,除卻早夭的兒子洛格、洛博會外,還有八子,如今的福臨纔不過將將十歲。
皇太極思量了一會兒,說道:“那就再看看吧,這次戰事過後,再作計較不遲。”
“皇上英明。”代善連忙稱是,心頭暗暗鬆了一口氣。
老八果然沒有兄終弟繼的想法,方纔但凡他流露出一些態度,只怕又有大禍臨頭。
老八,用漢人的話說,就是當世梟雄,心狠手辣。
……
……
神京,榮國府,榮慶堂
賈珩與史鼐敘完話,來到榮慶堂,廳堂中除賈母外,還有王夫人和寶玉,鳳姐以及李紈兩人陪着賈母敘話。
賈母看向兩人,問道:“珩哥兒,你們幾個一起用着午飯。”
史鼐笑了笑,說道:“不好叨擾姑母,子玉等下還要去往京營處置軍務,我和信哥兒先回家中,待過兩天,空閒之時再來拜訪姑母。”
賈母點了點頭,說道:“也好,那我就不送你了。”
史鼐止住想要相送的賈珩,笑了笑道:“子玉留步,不用相送。”
待史鼐以及史信離去,賈母見狀,蒼老目光投向賈珩,問道:“珩哥兒還要去京營?”
鳳姐也笑道:“珩兄弟,怎麼回京不多歇兩天?”
“最近國策大定,手上的軍務不少,年前還要去京營待一段時間。”賈珩道。
賈母點了點頭,笑道:“其實有件事兒要和珩哥兒說,問問你的意思。”
一旁的寶玉已經將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看向那面容沉靜、氣定神閒的少年。
賈珩放下茶盅,目光溫和看向賈母,問道:“老太太請說。”
賈母笑道:“這不是寶玉?他明年既然要進學,年前和開春都需好好書,想給他找個書的幽靜地方。”
“學堂之內環境幽靜,還有良師益友可以請益,我瞧着就挺好。”賈珩放下茶盅,道:“老太太認爲還有別的地方好嗎?”
賈母的心思,他洞若觀火,還是想讓寶玉送到大觀園裏。
“珩哥兒昨個兒不是去看了園子,聽鳳丫頭說那園子修的別緻,裏面庭院也多,不如讓寶玉住進去,書也幽靜一些。”賈母笑了笑,說道。
這時,寶玉看向那蟒服少年,鼓起勇氣說道:“珩大哥,我進去以後會好好書的。”
賈珩默然片刻,看向寶玉,問道:“寶玉,你存的什麼心思,當我們不知道?”
你那是爲了好好書嗎?都不好意思點破你。
寶玉:“……”
一張中秋滿月的圓臉盤子漲紅成茄子,嘴脣蠕動,一句輕飄飄的話,恍若剝光了衣裳,一絲不掛的站人前。
鳳姐一旁臉色變幻,丹鳳眼之中見着幾許古怪。
賈母臉色變幻,目光有些不自然。
王夫人白淨面皮跳動了下,手中佛珠不再捏着。
賈珩道:“老太太,先前就和老爺說過,寶玉不可再混脂粉堆兒裏,如是住園子裏,又與諸姐妹吵吵鬧鬧,哪還有心思學習?再說寶玉也大了,不是小時候了,也需得避諱一些纔是。”
賈母面色頓了頓,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道:“珩哥兒。”
賈珩道:“老太太,讓寶玉學堂好好書吧,爭取來年進學,縱然中不了進士,中個舉人,將來也好幫他謧�一官半職,舉人總不落下閒話,如是再園子中虛度光陰,如何能行?”
許多青史留名的名臣,許多也都不是進士,如前明之海瑞,晚清之左宗棠……乃至一個監生出身的田文鏡,青史之上屢見不鮮。
而賈珩一句話,將賈母到了嘴邊兒的話又給堵了回去,蒼老眼眸中滿是驚訝。
幫着寶玉謧�一官半職……
如果是旁人說這個話,賈母可能還會覺得淨說漂亮話,但這是賈珩出言承諾,加上先前賈政的升官兒。
賈珩的信譽那是經過實踐檢驗過的,由不得賈母不掂量掂量。
鴛鴦凝眸看向那少年,暗中點頭,這話一出,老太太也不好說什麼了。
賈珩說完,也不多做停留,起身道:“老太太,我先回去了。”
賈母心頭略有幾許頹然,說道:“珩哥兒,你去忙吧。”
賈珩朝着賈母拱了拱手,舉步離得榮慶堂。
榮慶堂中,賈母默然半晌,響起一聲嘆息,看向臉色不大好看的王夫人說道:“寶玉她娘,珩哥兒說的也不道理啊。”
王夫人目光怔怔,訥訥地點了點頭,此刻心神也不知什麼滋味,只是心中反覆縈繞着一句。
將來也好幫他謧�一官半職……
哪怕王夫人過往再是不喜賈珩的“輕狂”,但卻不能不信賈珩的承諾。
賈珩返回寧國府,命人取了兵部的身公文以後,前往京營。
京營,中軍營房
見得那蟒服少年,賈芳迎將上前,抱拳說道:“節帥。”
賈珩點了點頭,看向賈芳,問道:“宋主簿呢?”
賈芳說道:“和謝將軍前往顯武營去了。”
賈珩點了點頭,逡赂l扈從下進入中軍營房,將手中的牛皮包裹放一旁的帥桉上,說道:“這是兵部那邊兒的身,你將身按着名姓,給諸位將軍送去。”
南下軍將晉升的儀式,他不再大張旗鼓地舉行,否則容易落人話柄。
賈芳聞言,連忙抱拳稱是。
“裏面也有你的一份。”賈珩落座下來,端起茶盅,輕輕抿了一口,語氣自然親近。
賈芳經南面的戰事,已升遷爲遊擊將軍,當然他承認使了一些力,算是賈族族人中唯一個讓他稍稍破例的。
功勞其實還好,南邊兒不避鋒失,有斬將奪旗之功,經得起檢驗,就是年齡有些年輕,問題其實也不大。
賈芳聞言,心頭劇震,抱拳道:“珩叔。”
賈珩沒有去看賈芳,而是拿起一旁的簿冊,低聲說道:“過年了,你多回去陪陪你母親,最近族裏莊頭兒送了不少特產過來,府裏都給你們分好了,莫忘了打發親兵去領。”
賈芳聞言,目光定定看向那少年,鼻頭只覺一酸,眼眶中就漸漸冒起熱氣,重重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他父親早喪,珩叔對他一心栽培,幾如生父……
賈珩翻開藍皮簿冊,擺了擺手,說道:“去罷,我看看公文。”
他這幾天不打算返家了,而是京營住幾天,將未完的作訓大綱寫出來,觀摩軍將作訓。
和議既罷,戰事不定何時一觸即發,天子以及羣臣跟前兒必須拿出一些積極態度來。
其實,回來之後一共就歇了兩三天,人終究不是機器,不可能總是繃着一根弦兒。
回京朝爭以後,中間除了逗了逗早已濠鏡認識,性情萌軟可愛的小姨子,別的也沒什麼。
不然呢……繼續丟手絹?
賈珩壓下紛亂的思緒,提起一管羊毫毛筆,開始書寫着作訓大綱,紙頁刷刷而響,不知何時,天色昏沉,冬日原就天短,天黑的極快。
中軍營房之內,桌几上的油燈倏而亮起,橘黃色燭火充盈室內,銅盆之內炭火熊熊,日升月落中再次熄滅,燃起幾縷青黑色的菸絲,而桌桉一角的簿冊卻逐漸厚實起來。
分明時光匆匆,如水而逝,不知不覺就是五天時間過去。
首先是五城兵馬司差遣,崇平帝批而下,賈珩徹底卸任五城兵馬司的職務,落一酗L聞奏事的科道清流眼中,終於順眼了一些。
太子太保兼兵部尚書,軍機大臣,一等武侯領逡露级剑絾栜娖鞅O,職責疑更加清晰和明朗。
賈珩五天時間內,並未返家,幾乎住京營營房,並未返家,白日或是點驗軍將,校軍兵,或是前往軍器監督促火銃督造事宜,準備召集逡赂途I的聯席會議,準備解決察哈爾蒙古。
而這兢兢業業的一幕自然也落朝堂的有心人眼中,贏得普遍讚譽。
起碼這個軍機大臣,真是並沒有因爲取得一些功業就從此不思進取。
那麼榮寧兩府因爲封侯的稍作慶賀,以及賈家一座莊園的竣成,這樣的背景下,再多做置喙,自然就有些吹毛求疵。
而這一天上午,神京城外的官道上,積雪早已融盡,不過道路仍有幾許泥濘。
而策馬揚鞭的數十騎由遠及近,馬鞍之上的迮矍嗄暌焕绽P繩,身後的馬匹降下速度。
楚王陳欽看向那巍峨高立的城牆,定了定神,目光“神京”兩個篆字上停留了片刻,說道:
“走,進城。”
然而,剛剛接近城門,看向絡繹不絕自城門湧出的車隊,問道:“這是哪一家的?這般浩浩蕩蕩?”
段典軍近前詢問,不大一會兒,去而復返說道:“王爺,是楊家人,楊閣老致仕歸鄉,楊家人今日啓程。”
楊國昌的辭疏既得崇平帝所準,經過這幾天的收拾,楊家之人已準備了車馬和財貨,返回山東老家。
第883章 效天子故智!
神京城,城門口
楊家的馬車浩浩蕩蕩出了城門,來到城外。
楊國昌此刻一身便服,端坐在馬車上,透過竹簾看向一望無際的田野,麥田之上可零星見着一些未化盡的雪沫。
“父親,齊大人還有劉大人來相送了。”騎在一匹棗紅色駿馬的楊思弘,高聲說道。
這位楊首輔的公子面色悲慼,全無喜色,月前還是首輔公子,現在只是平頭百姓,身份的落差帶來的心態轉變可想而知。
楊國昌迴轉過神思,挑簾看向道左,見着齊昆以及國子監祭酒劉瑜中兩人,此外還有禮科給事中胡翼,皆着便服,恭謹而候。
楊國昌挑動布簾,在楊思弘的攙扶下,冬日的寒風吹動着灰白的鬍鬚,目光湧起感動之色,說道:“言暄。”
齊昆看向那滿頭白髮的老者,近前,拱手行了一禮,道:“恩相。”
國子監祭酒劉瑜中,禮科給事中胡翼紛紛拱手行禮。
楊國昌看向幾人,感慨道:“不想楊某宦海沉浮數十載,如今致仕歸鄉,還能有幾位好友相送。”
“山高路遠,恩相保重啊。”齊昆目光復雜地看向老者,說道。
劉瑜中也說道:“閣老此歸桑梓,一路平安順遂。”
楊國昌擺了擺手,道:“我已爲一介草民,不是閣臣了,可有送行之酒?”
齊昆吩咐着僕人,端上水酒,木盤之上酒壺與酒盅一應俱全。
然後一旁的僕人端上幾杯水酒,其上已經斟滿。
楊國昌目光中見着感懷,舉過酒盅,一口飲盡,蒼老臉頰上現出一抹酡紅,道:“言暄,回去罷。”
原本似有許多話要說,但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心懷怨望,反而沉默不言。
齊昆道:“恩相一路保重。”
“保重。”劉瑜中與胡翼也紛紛說道。
“老爺,楚王過來了。”這時,僕人低聲說道。
齊昆攏目瞧去,只見那官道之上,數十騎簇擁着楚王陳欽近前,喚道:“可是楊閣老當面?”
楊國昌凝眸看去,道:“楚王。”
楚王看向那白髮蒼蒼的老者,心頭難免生出一股唏噓,說道:“楊相爲父皇效力三十餘年,小王當奉上一杯水酒,爲楊閣老踐行纔是。”
心底卻想起方纔廖賢的建言,今日雖然冒着一定風險,但也容易得士林的好感,楊閣老理戶部財計之事近二十載,在雍王府時就與殿下相識,如今相送倒也沒有什麼。
至於宮裏的聖上會不會因此而不悅?
天子絕沒有這般心胸狹隘,致仕歸鄉的官員,再加上道左相逢,敬上一杯水酒也屬平常中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