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910章

作者:林悦南兮

  而就在賈珩在船上向着神京緊趕慢趕之時,神京城中的崇平帝也從逡赂娘w鴿傳書中得知賈珩已經啓程返京。

  而後,隨着賈珩在揚州、徐州、開封停留,京中的官員和百姓也盡數知曉大漢永寧伯已經押着女真親王返程歸京,一時間目光隨着賈珩的行程聚焦來回。

  至於先行啓程的軍器監徐庭業、謝鯨一行的船隊已經從黃河駛入永濟渠,漸漸抵近長安。

  大明宮,含元殿

  進入冬月,西北的寒風呼嘯吹過殿外,持刀護衛的軍卒,與身側的硃紅廊柱一般,在寒風中巋然不動。

  殿中暖閣之中溫暖如春,周圍的地龍燃着熱氣,通過竹管輸送進殿中,玻璃窗戶之上已起了一層霜花。

  崇平帝將手中的奏疏扔在一旁,面色陰沉如冰,問着下首的戴權,道:“現在京中對女真使者所言和議是何態度?”

  這沒有多少的工夫,通政司遞來的奏疏都是這些和議之論。

  戴權道:“陛下,國子監的司業顏宏上疏以後,京中科道輿論聲勢大噪,都察院和六科也有不少官員上疏附議,提出與女真議和。”

  “怪不得最近的奏疏都在秉主和之論。”崇平帝臉色就有一些不好看,放下硃筆。

  大漢朝的清流言官,不僅僅包括都察院的諫官以及六科,還有國子監、翰林院這些官員。

  崇平帝沉吟片刻,問道:“內閣方面對賈子玉的封賞是怎麼說?京中對永寧伯押送女真親王赴京一事可有議論?”

  戴權小心翼翼說道:“聖上,楊閣老的意思是,晉爵至三等侯足以酬功,也是保全之意,韓閣老說二等侯酬其功,方可上下膺服,京中最近倒是沒有再議論。”

  崇平帝怒極反笑,說道:“剿滅三百女真旗兵,又俘虜女真親王,縱是封一等侯也綽綽有餘,僅僅封侯三等,這是要讓天下人恥笑嗎?落在女真使者眼中,只怕要嘲笑我大漢君臣皆如前宋苟且偷安!”

  這些朝臣當他是前宋的趙構,偏安一隅,認僮鞲福�

  戴權見崇平帝面色怒氣翻湧,龍顏大怒,心頭微凜,不敢多言。

  崇平帝面色陰沉如鐵,說道:“派人召見內閣幾個閣臣,至武英殿議事。”

  或者說,這次齊浙兩黨在打算藉着這次和議之事,壓一壓賈珩咄咄逼人的勢頭,或者說削弱賈珩日漸膨脹的影響力。

  或者說,賈珩在江南的所作所爲,包括對江南官員的“殺雞儆猴”,在某種程度上引起了浙黨的警惕。

  “禮部最近籌備太廟獻俘事宜,進展得如何?”崇平帝沉聲問道。

  正如子玉奏疏所言,大漢要想與女真決戰,首先就要激勵民心士氣,文臣多持和論,只怕有前宋之舊事。

  嗯,賈珩前段時間什麼事兒沒幹,只顧給天子打預防針,而且這一針是加強針。

  戴權遲疑了下,說道:“聖上,楊閣老還有幾位閣老說年關在即,諸事宜中正祥和,求一個吉祥如意,獻俘一事……禮部那邊兒雖在操持,但動作一直不快。”

  崇平帝冷聲說道:“這些人還真是朕的好臣子!”

  戴權垂手而立,一時間卻不敢接這話,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

  崇平帝說着,抬眸看了一眼外間蒼茫的道:“擺駕坤寧宮。”

  此刻,坤寧宮中,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宮女、內監在殿中的廊柱之下垂手侍立,靜候貴人吩咐。

  宋皇后以及端容貴妃相對而坐,溞Φ驼Z,儀態端莊,周圍則是幾個宮中的妃嬪,如周貴人等作陪,時而陪笑說話。

  宋皇后今天穿了一身澹黃色胰梗炱鸬碾咊W之下,額頭明潔如玉,豐豔如桃花花瓣的臉頰兩側豔若桃李,鳳眸中滿是慈愛地看向陳澤,笑道:“澤兒,學堂的陸學士都教了什麼呀?”

  陳澤聲音脆生生說道:“回母后的話,陸學士教了我孟子,讓我背下來,等過幾要檢查功課。”

  端容貴妃輕笑說道:“姐姐,論語,澤兒已經能背下一小半了。”

  宋皇后笑了笑,道:“澤兒這個進度,等過了年應該能教澤兒經義了。”

  周貴人年歲二十六七,一身水綠衣裙,容色豔麗,在一旁陪着笑說道:“澤兒天資聰穎,如是科考,將來說不得考個狀元,探花,如那戲文裏唱的一樣。”

  宋皇后笑道:“天下的讀書人寒窗苦讀爲求一個出仕名額,澤兒是皇子,爲天家表率,也不好給人去爭了。”

  端容貴妃正要說着話,外間的內監高聲說道:“陛下駕到。”

  宋皇后起得身來,與端容貴妃以及其他妃嬪迎上前去,看向那從外間龍行虎步而來的中年皇者,燈火映照之下,中年皇者面上的冷色退去一些,溫聲道:“澤兒也過來了。”

  “父皇。”皇八子陳澤向着崇平帝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宋皇后笑道:“陛下,剛纔正說要傳膳,讓人請陛下過來呢,聖上那邊兒就忙完了。”

  崇平帝落座下來,說道:“子玉和咸寧她們快要回來了。”

  此言一出,宋皇后玉容微怔,旋即驚喜問道:“人現在到哪兒了。”

  “飛鴿傳書說,已經到了開封了。”崇平帝冷硬的面容上也見着一絲笑意,道:“子玉這次打了個大勝仗,得好好慶賀慶賀纔是。”

  京裏這些朝臣不是想着媾和偷安嗎?他偏偏要以先前大勝凝聚軍心民心!

  其實朝中文臣並不知道,賈珩的提議之所以自信一定能得到崇平帝的認可,是因爲洞察到崇平帝有向天下人,彰顯天子法統具有無比的正當性的需求!

  宋皇后聽到崇平帝話語中的憂愁,抿了抿粉脣,柔聲說道:“陛下,可是前朝那邊兒……”

  崇平帝道:“現在主和之聲在京中四起,似有裹挾輿論之勢,朕也想聽聽子玉的意思。”

  雖然他絕無和談之意,但如果子玉另有炙悖梢栽倏纯矗嬗H王決不能放歸!

  端容貴妃柔聲說道:“陛下,我們既打了一個大勝仗,正是乘勝追擊之時,如何再與敵和談?”

  崇平帝道:“容妃說得對,如果和談無疑予敵以喘息之機,同時瓦解我國軍將鬥志,上下無所適從。”

  女真的和談條件是要換走多鐸,這簡直異想天開。

  宋皇后笑了笑,說道:“等子玉回來,聽聽他的意見。”

  這時,陳澤眼眸眨了眨,小臉上現出思索,陸先生說,國雖大,忘戰必危,好戰必亡。

  如今大漢的當務之急,是應該韜光養晦,盡力紓解民困,不可貿然與敵虜決戰。

  ……

  ……

  卻說另外一邊兒,內閣下值之後的內閣首輔楊國昌坐上轎子,向着位於永安坊義井衚衕而去。

  待回到府中,在書房中坐定下來,思量着朝局,此刻傍晚的暮色垂下,將這位大漢的內閣首輔的蒼老面容辉谝粓F暗影中,而凹陷眼窩中的蒼老眼眸閃爍不停。

  漸至掌燈時分,丫鬟取了火摺子將書房中的燭臺點亮。

  “去將公子喚過來。”楊國昌忽而說道。

  丫鬟應了一聲是,然後徐徐退出書房。

  不多時,楊思弘進入書房,立定身形,拱手道:“父親,您喚我。”

  楊國昌蒼老面容上現出一抹思忖之色,說道:“最近京中士林輿論如何?”

  楊思弘面色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父親,京裏的官員、國子監的監生都在議着與女真和議的事兒,說什麼的都有。”

  楊國昌道:“小兒到了哪兒了?”

  楊思弘道:“河南那邊兒傳來的消息,這兩天已到開封地界。父親,邸報上說,前兩天船到了開封,河南巡撫忠靖侯史鼎招待其人。”

  楊國昌目中冷色湧動,冷低聲道:“賈家和史家爲姻親之家,老夫就說這小兒是在培植羽翼,奈何天子不察不問。”

  天子一時湖塗,這小兒如果不再壓一壓,等到三四十歲時,將來成了權臣,禍亂朝綱,那還了得?

  楊思弘道:“父親,聽說永寧伯在河南推廣番薯,百姓多賴其豐收之德,民間交口而贊,人望漸成。”

  河南布政使彭曄曾是齊黨大將,此刻釘在河南,可以說將河南的一舉一動都密切監視,如今番薯大獲豐收,賈珩在河南百姓心中可謂人望廣佈。

  “番薯。”楊國昌喃喃幾句,眉頭皺成川字,默然片刻,說道:“小兒現在押着女真親王回京,氣焰更甚幾分,這些更不好多言,況以小兒秉性,多半要向聖上進讒言,破壞和議的大好局面。”

  楊思弘道:“父親,最近顏宏、岑惟山都在提出趁機和議,以爲休養生息,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楊國昌冷笑一聲,說道:“他們現在覺察到那小兒的鋒芒了,但他們仍想渾水摸魚,想着扳倒老夫,老夫縱遂了他們的意,又能如何?”

  說着,道:“如非他們以一己之私對小兒一避再避,養虎遺患,如何會有今日小兒尾大不掉,跋扈難制?”

  等他罷相,那時候,什麼三黨秉政都成鏡花歲月,只有賈黨竊國!

  韓癀、趙默等人現在還看不清,如今還在等着他衝鋒陷陣,他們在後面撿現成的。

  說着,扶着太師椅兩側的棗紅色扶手,離座起身,踱步來到窗前,看向西邊天際上空翻滾不停的烏雲,似要向遠處蜿蜒起伏的屋嵴壓下,心頭湧起一股凝重。

  默然片刻,沉聲說道:“南省楚王遇刺,逆黨橫行,原想着能羈絆小兒一程,讓女真親王解送京師,促成和議,奈何這小兒向來奸狡,即刻返京。”

  如果長期離天子太遠,遠離權力中樞,時間一長,也會如前四川總督高仲平一樣,漸漸澹出中樞視野。

  楊思弘提議說道:“父親,浙黨既看不慣那永寧伯,父親能否聯手浙黨,逼永寧伯繳了逡轮畽啵克葼戃姍C大臣、京營節度,在掌着逡率欠裼行┎缓线m?先前又出了楚王遇刺一事。”

  楊國昌道:“此事可以一試,關要還是看此次議和,現在我大漢的滿朝文武都在等一黃口小兒。”

  就在父子二人議論之時,一個老僕來報,國子監祭酒劉瑜中前來拜訪。

  楊國昌吩咐道:“你去代爲父迎迎。”

  楊思弘拱手一禮,然後去了,不大一會兒,國子監祭酒劉瑜中隨着楊思弘進入書房。

第850章 誰再言和,誰就是國之奸伲煜鹿矒糁�

  鴻臚寺承建的驛館之中,廊柱前後都是大漢的兵丁持矛而立,不時有呵着熱氣的兵丁往來遊弋,而在二層西廂的房間中,燈火亮起,彤彤如火。

  女真此行的使者,張尚以及碩託坐在炕几上,正在用着晚飯。

  碩託四十出頭,這位原本在平行時空因爲與兒子擁立多爾袞被代善捆縛處死,但此刻卻是代表着女真與漢廷和談的使臣。

  碩託一邊拿着竹籤剔着牙,一邊笑着說道:“別說,這漢人的廚子的手藝就是不錯,比在盛京的就是一個地道兒。”

  張尚說道:“王爺,漢人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如是那淮揚菜更是少有的美味佳餚。”

  碩託壓低了聲音,說道:“等到我們入主中原時,我非要在府中養上十來個淮揚的廚子。”

  “王爺,漢廷的官員最近已經吵起來了。”張尚忽而說道。

  碩託目光閃了閃,說道:“範先生先前不是說,這些漢官就是這樣,只要一聽有和談機會,就開始心存幻想,現在果然亂成一團。”

  張尚聽着碩託說着,道:“王爺,但永寧伯賈珩聽說已至洛陽,將要返京,此人不好對付。”

  碩託目中寒芒閃爍,沉聲道:“就是他生擒了王叔,這人帐俏遗嫘母勾蠡肌!�

  張尚道:“王爺不必着急,等到漢廷朝爭一起,這永寧伯也就被架到了火上烤,他一個武將站在了文臣的對立面,將來縱然一時壓過,只要戰事不利,這些人就會爲了驗證自己的正確。”

  碩託笑了笑說道:“還是你們這些漢人有法子。”

  “王爺,這都是青史有載的舊例。”張尚笑了笑道。

  ……

  ……

  開封,巡撫衙門後院

  廳堂之中,忠靖侯史鼎正在與夫人周氏招待着賈珩以及一同前來的湘雲。

  史鼎看向不遠處的少年,目中有着幾許熱切,低聲說道:“子玉,番薯在河南大獲豐收,記得上次與子玉相見之時,河南衙門公差吏員還牢騷滿腹,中傷子玉,如今卻全部啞口無言。”

  賈珩拿起酒盅,道:“世伯,先前放歸的百姓,現在都回到鄉里,安事稼穡了吧?”

  “根據罪行輕重都編練了冊子,不少都被放歸鄉里了。”史鼎低聲說道:“此事,藩司衙門原本還不同意,說用這些人爲苦役修築城牆、官道,可節省民力。”

  賈珩道:“先前既已承諾了百姓,就不應出爾反爾,尤其是先前方經大亂,正是重塑官府威信的關口。”

  史鼎點了點頭,說道:“子玉說的是,我也是這個意思。”

  周氏拉着湘雲的手,笑了笑,叮囑說道:“雲丫頭這次回去,將帶給老太太的東西送將過去。”

  湘雲平日的爛漫消失了一些,臉上見着一些不習慣,只是在周氏的“噓寒問暖”之中頻頻點着頭,顯然在史府之時與這個三嬸子沒有多麼親近。

  史鼎低聲道:“你和湘雲說話,我和子玉先去書房。”

  周氏陪着笑說道:“老爺去罷。”

  兩人進入書房,重新落座,下人上了茶盅,轉身離去。

  史鼎目光落在少年臉上,感慨道:“子玉此去江南,整飭鹽務,平定寇虜,如今也算功德圓滿了。

  這次回京以後,定然封侯,而且不是他這種三等侯。

  賈珩輕聲道:“這一路的確前後奔波,幸在諸事料理停當。”

  史鼎點了點頭,擔憂問道:“子玉,最近京裏議和之聲甚囂塵上,可否會影響到對虜國策。”

  身爲封疆大吏,一省要員,自然對中樞的動向十分敏感,正如紅樓原着所言,四大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賈珩如果倒臺,史家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賈珩道:“世伯勿憂,現在只是一些科道起議,況且從崇平元年以來,女真什麼時候與我大漢議和?如今不過是彼等的豹變之計。”

  大漢對虜國策是一貫的、明確的、不容動搖的。

  史鼎默然片刻,說道:“只要此事天子立場堅定,餘者倒也不足論,但如果上下皆持和議之論,子玉將來的對虜壓力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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