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許是御花園的土質肥沃之故,番薯雖不如後世育苗選種以後,動輒畝產六千七斤的產量,但此刻的產量也頗爲豐裕。
崇平帝雖然早已所料,但仍有渾身顫慄之感。
三十五石!
他本來想着能有十幾石就已是天幸,何曾想真的有畝產幾十石?
這番薯如此高產,儼然天賜大漢之神物!
民以食爲天,歷朝歷代之百姓食不果腹,纔會扯旗造反,如今有了這番薯,何愁大漢不興?
戴權也順勢跪將下來,振奮說道:“陛下,這是天佑大漢。”
此刻,宋皇后玉容也見着欣喜,原是白膩如雪的臉頰因爲心緒激盪,現出綺麗豐豔的圈圈紅暈,道:“臣妾爲陛下賀。”
端容貴妃清絕玉容上也見着驚喜,輕聲道:“陛下,這番薯的確高產。”
沉氏也拉着宋妍在一旁道喜,至於魏王與嚴以柳臉上都是複雜莫名。
畝產十幾石,但凡腦子正常一些,就知道這對社稷的意義。
社稷兩字,就是土谷之神,可以說是立國之本。
崇平帝盡力保持平靜的聲音中,因爲激動帶着幾分顫抖,輕笑道:“子玉說番薯畝產幾十石,先前那些朝臣還說子玉不通稼穡,並言河南推廣番薯,有礙農耕,如今番薯畝產幾十石,我大漢將再無饑饉之憂,內憂盡除矣。”
畝產幾十石,一旦有了此物,起碼河南那樣的民亂再不會生着,他大漢將一心應對外患,再也不用擔心民亂掣肘。
這是延續國祚的大功!
心底深處原本對於金陵之地的擔憂,也都一掃而空!
這時,戴權面帶笑意,湊趣說道:“陛下,聽說今年河南不少府縣都種植了番薯,先前永寧伯說此物最是抗旱,想來今年也是個豐收之年。”
事實上,正如戴權所言,現在整個河南等地都陷入巨大的歡喜中,忠靖侯史鼎正在擬寫奏疏,向朝廷報喜。
而河南布政使彭曄,先前爲了故意噁心賈珩,在河南府縣大力推廣番薯,並放縱府縣員吏傳揚“番薯伯”。
崇平帝開口道:“戴權,去將此事告訴內閣,並將番薯挑選一些給內閣和六部送過去。”
說着,在戴權領命之後,幽聲道:“給戶部侍郎龐士朗多送一些。”
楊國昌老了,他手下的人也只知爭權奪利,置國家大事於不顧。
第800章 崇平帝: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宮苑
崇平帝仍然難掩心頭欣喜,進入一座偏殿當中落座下來,那張冷硬麪容之上見着感慨,拿着番薯放在木桉上,道:“梓潼,有此物在,大漢百姓再不會遭着饑荒,人有了糧食,心思自然也就安定下來。”
宋皇后婉美的眉眼已然彎彎成月牙兒,笑意嫣然說道:“陛下,臣妾也覺得這番薯真是天賜陛下之物,想歷代以來何曾有過這等高產作物?”
魏王凝眸看向崇平帝,目光微動,旋即,心頭卻幽幽一嘆。
總算是知曉父皇爲何對永寧伯那般器重,可心頭仍有些止不住的嫉妒。
不過,從咸寧那邊兒論起,子玉是他的妹夫,比起齊楚二王無疑要親近一些。
魏王妃嚴以柳玉容幽靜如湖,眸光疊爍,她幾乎可以想見,這永寧伯以後愈發勢大難制了,在天子心頭,甚至比起父親還要得寵一些。
崇平帝又道:“番薯此物一旦推廣種植大漢諸省,只要後世子孫不是那等桀紂之君殘虐暴戾,我大漢將再無流民之亂,國社自此安如磐石!”
但其實,崇平帝還是太年輕,晚晴之時的洪楊發捻,那時候也有着番薯…有些東西也不是喫飽了飯就能解決的。
不過,在崇平帝眼裏雖然不是軍功,但卻比軍功更具有含金量,因爲此物從表面來看可以延續國祚。
宋皇后笑了笑說道:“陛下說笑了,我大漢什麼時候也沒有桀紂那樣的殘民之舉,自太祖以來至陛下,都是勵精圖治的有爲之君,待民寬厚的仁君。”
楚王性情陰沉,齊王暴戾,然兒性情純良,將來也能成爲仁恕之君。
崇平帝點了點頭,笑道:“子玉將番薯尋找出來推廣種植,比起軍功尤貴,這是真正的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縱然番薯再是高產,如果沒有推薦給他,他也不會知曉,更不會推廣種植。
只是這等功勞雖然有大功於社稷,卻又不好封爵,否則,真就是番薯侯,番薯公了。
念及此處,崇平帝也不由一笑,心頭卻有幾許輕快。
這倒是讓宋皇后芳心微動,晶瑩如雪的粉面上現着幾許好奇,道:“陛下何故發笑?”
端容貴妃也將一雙寸覆疑色的清冷目光投向崇平帝,品着“番薯伯”三個字,思索其意,忽而冷眸閃了閃,以麗人心智顯然明瞭其意。
“朕在上午召集羣臣廷議之時,有文臣上疏說子玉在河南等地推廣種植番薯,不顧河南地域實際,胡亂插手稼穡,而且還被那裏的吏員蔑稱爲番薯伯。”崇平帝解釋說道:“如今看來,番薯伯陰差陽錯,或許也是一段佳話了。”
“番薯伯?爲何會有這般稱呼?”宋皇后檀口微張,美眸閃了閃,不明所以。
而魏王妃嚴以柳原本輕輕抿着粉脣,好整以暇聽着,聞言,放下手中的茶盅,眸光熠熠地看向崇平帝。
番薯伯?她歸寧回家時,好像聽祖母提及過這個稱呼,這是河南的官員對忠靖侯史鼎對永寧伯言聽計從下的譏稱。
魏王想了想,開口道:“父皇,這難道是當地官員覺得推廣番薯辛苦,以此譏稱。”
崇平帝聞言,轉眸看了一眼魏王,頷首道:“魏王說的不錯,子玉先前在河南大刀闊斧,得罪了不少官吏,那些官吏正是藉機詆譭中傷。”
先前龐士郎的攻訐,說是朝着番薯的推廣種植,其實暗藏殺機,指責賈珩與忠靖侯史鼎遙相呼應,而手握兵權的中樞大臣與地方封疆大吏,已經足夠引人聯想。
尤其是崇平帝這樣外寬仁內忌刻的帝王,豈能不猜忌?
可最終卻被崇平帝一句“朕也聽子玉的”給化解開去。
魏王得了崇平帝一句誇讚,心頭振奮莫名,面帶微笑道:“父皇,賈子玉先前既言之鑿鑿,想來對這番薯的產量篤定無比。”
嚴以柳見着自家丈夫年輕的面容上見着喜色,暗暗嘆了一口氣。
崇平帝再次感慨道:“這次僅僅河南,在遭了旱災的北方都可以推廣種植,而番薯哪怕是在河灘溝沿之類的土地,仍有不小的產量,真是天賜神物。”
不怪崇平帝振奮莫名,因爲已經突破了現有作物的產量,甚至是現有產量的幾十倍。
“梓潼,你說該怎麼賞着子玉?”崇平帝道:“這是潑天大功。”
此言一出,原本心思莫名的殿中腥耍念^都是一動。
宋皇后笑了笑道:“陛下,要不再晉着子玉的爵位?”
心頭暗道,現在已是一等伯,再晉爵是侯?
崇平帝擺了擺手,道:“晉爵簡單,但以軍功封爵是祖宗成法,估計子玉也更想以軍功封爵,番薯雖是社稷大功……但總有些難以說服人心。”
端容貴妃忽而柔聲說道:“陛下將咸寧許給他,他原是陛下的女婿,民間常說女婿半個兒,他爲陛下分憂也是應該的。”
直到此時,這位麗人才算真正認可賈珩這位女婿。
崇平帝笑了笑道:“一事歸一事,該賞賜還是需得賞賜的,不過容妃說的也沒有錯,朕將咸寧和嬋月……總之,這次功勞先記着罷。”
不僅是女兒許給了他,還有一個侄女許給他,一家人之間也不用分的太清,等到了兩人下嫁子玉時,那時番薯想必已經推廣至整個大漢北方各省,那時民間勢必是視子玉與咸寧、嬋月是一段佳話的。
至於朝中的禮制,還需得其他法子纔是。
魏王聞言,心頭一跳,心頭微微一動。
嬋月表妹,她也要嫁給子玉?怪不得……
而嚴以柳柳葉細眉之下,清眸之中也見着震驚莫名,咸寧的事兒她聽王爺說過,可嬋月?
咸寧和嬋月?
難道是清河郡主李嬋月?除了那小郡主,好像也沒有誰再喚作嬋月了。
不對,永寧伯不是有着元配?
剛剛過門未久的少婦,一時間心頭湧起諸般猜測。
用罷午膳,魏王與嚴以柳離了宮苑,登上馬車,夫妻二人坐在馬車之上,午後深秋的風仍有幾許涼意,但日光明媚,透映窗簾而過,照耀在夫妻兩人身上。
見魏王愁眉不展,嚴以柳握住魏王的素手,英氣的秀眉下滿是關切之色,柔聲道:“王爺,娘娘她方纔怎麼沒有提及去金陵的事兒。”
魏王陳然面色頓了頓,說道:“南下的事兒,母后沒有和父皇說,我也不好去主動問着。”
父皇自小就疑心重,他如是主動開口,不定又是怎麼想他。
好在咸寧就在南邊兒,子玉將來總不能幫着外人。
嚴以柳沉吟片刻,說道:“江南那邊兒的戰事,王爺覺得勝負如何?”
陳然笑道:“你又是不知道,賈子玉先前對上女真就已大勝一場,這次雖然聽着兵力有些不足,但女真和朝鮮水師畢竟遠道而來,賈子玉未必不能戰而勝之,孤對子玉的將略還是有信心的。”
嚴以柳將螓首靠在陳然的肩頭,低聲道:“父王那邊兒有些不放心,還想南下幫着督軍,只是看父皇的樣子,應該是不會派着父親南下了。”
陳然道:“岳父他剛剛從西北查邊回來不久,在京裏好生歇歇,南邊兒的事兒交給子玉就好了。”
此刻,另外一輛簪纓琉璃馬車之內,宮中內監以及侍衛相送着沉氏以及宋妍上了馬車。
宋妍穿一襲粉紅衣裙,豆蔻年華的少女生得嬌小玲瓏、婷婷鳥鳥,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上白膩如雪,聲音有着天然而成的軟糯:“孃親,河南那邊兒稱着番薯伯是怎麼說的?”
方纔聽崇平帝以及宋皇后等人說的有趣,但少女卻不明其意,故而相詢。
“你這閨女,怎麼問着這個?”沉氏嗔怪說道。
宋妍拉着沉氏的胳膊,撒嬌道:“娘,給我和說說吧。”
沉氏只得解釋了一番,在少女晶瑩剔透的目光中,輕聲說道:“是那些河南官員,你四叔叔不就在河南開封府,他應該也跟着推廣了那番薯,上次書信不是說着。”
宋妍輕聲道:“那番薯喫着挺香甜的,怪不得皇姑父那般高興。”
沉氏笑道:“此物好喫倒在其次,關鍵是一畝產的多,老百姓只要種着一畝,就不會餓肚子了。”
說着,摟着自家的女兒到自己懷裏,道:“妍兒,本來是今天進宮想讓你姑姑給你找個好婆家的,不想碰到了這個事兒,倒也不好說了。”
方纔那位至尊一直提着番薯的事兒,席間大家都在議論此事,她也不好主動提及此事了。
“孃親。”聽到提及自己的親事,宋妍那張肖似宋皇后的韶顏,玉頰染粉,將螓首靠在沉氏的懷中,軟聲道:“我還小,還想多伺候您兩年呢。”
沉氏輕輕嘆了一口氣,柔聲道:“爲娘原也不是急着,可以給你慢慢尋着佳婿。”
妍兒年歲也到了許人的時候,夫君的意思是許給梁王,只是看皇后的意思還有些疑慮,倒也不知何故。
宋妍柳眉之下,瑩潤如水的明眸眨了眨,輕聲問道:“姑父好像很信重珩大哥?”
“你以後要喚表姐夫的。”沉氏點了點自家女兒的額頭,笑着說道。
“嗯。”宋妍輕聲說道,晶然明眸中現出思索。
沉氏柔聲道:“你珩大哥是國之柱石,他前前後後立了不少功勞,你姑父自是信重他一些的。”
甚至比起她宋家這等外戚都要信重……
而另外一邊兒,當內閣閣臣以及在京六部官員收到番薯大獲豐收的消息以後,同樣驚駭莫名。
如果不是由大明宮內相戴權親口說出,幾乎不能相信,而隨着時間過去,整個神京城中也漸漸陷入驚喜中。
畝產數十石,這可真是天賜神物以大漢了。
楊宅
後院花廳之中,立櫃前的太師椅上,楊國昌摘了官帽,身穿朝服,面色陰沉,渾身頹然地坐在太師椅上,全身毫無生氣。
畝產幾十石的番薯……
大漢有了這等高產作物,就再也不用懼着北方的旱情,可這爲何偏偏是那賈珩小兒發現而出
其實,但凡有識之士都能看出畝產幾十石的番薯,對大漢社稷國祚的影響。
見自家父親一臉衰敗,楊思弘面色遲疑了下,開口說道:“父親,宮裏的還給了龐大人一車番薯。”
方纔見到龐大人慘白的臉色,此刻仍是心有餘季,龐大人似乎是被嚇着了。
楊國昌聞言,蒼老的身軀微微一震,睜開闔起的眼眸,勐地從太師椅上起來,忽而嘆道:“聖上這是想要罷免爲父了。”
此言一出,楊思弘臉色倏變,驚聲道:“父親!”
這是怎麼回事兒,番薯而已,何至於此?
楊國昌目光咄咄,道:“倒也沒什麼可懼的,賈珩小兒自出仕以來,聖上對其愈發寵信,以致言聽計從,事事順依,如今小兒在兩淮以酷吏手段勒索商賈財貨,使府庫充盈,又整頓鹽法,現在又有了這番薯,只怕更加炙手可熱。”
畢竟在朝堂中摸爬滾打了許久,已經意識到崇平帝的厭棄之心,只是心有不甘。
楊思弘聞言,目中流露出不甘的厲芒,低聲道:“父親怎麼辦?”
楊國昌道:“少小離家老大回,爲父離臨沂也快三十年了,致仕歸鄉也是早晚的事兒,不過在此之前,爲父要阻止賈珩小兒的禍國亂政,報答聖上的知遇之恩。”
賈珩小兒大奸似忠,猶如操莽之流,不得不防。
楊思弘聞言,心頭暗暗鬆了一口氣,他就擔心父親已生了辭官之念。
韓宅,後院軒室之中,韓癀與顏宏隔着一方棋坪對坐,一旁的茶盅熱氣升騰,但一時間寂靜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