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甄雪“嗯”地應了一聲,將水歆交給嬤嬤看顧,隨着甄晴前往父親甄應嘉的書房。
書房之中,甄應嘉正在與甄韶、甄軒敘話,靠着角落的梨花木椅子上,還坐着如霜打茄子一般的甄鑄。
僅僅一個月,甄鑄身形就瘦了一大圈,神色看着也不大好,顯然是悲痛過甚。
甄老太君的“提前”過世,對這位甄家四老爺的影響不小。
甄應嘉看向形銷骨立的甄鑄,嘴脣翕動了下,心頭也有幾分不落忍,勸道:“四弟,過去的事兒讓他過去吧,你不要哀毀過逾了。”
甄鑄嘆了一口氣,眼圈微紅,頹然說道:“兄長,是我害了甄家。”
甄應嘉嘆道:“是我甄家合該有着這一劫,老太太上了春秋,按說也是喜喪,與四弟先前那樁事也沒有多少關聯,四弟也不要自責了。”
見甄鑄還在分說,甄韶眉頭緊皺,沉聲道:“如果你要告慰母親的在天之靈,現在女真大舉而攻,就拿出我甄家人的血性來。”
“二哥。”甄軒面色微變,低聲勸道。
甄韶冷哼一聲,臉色陰沉。
甄鑄聞言,張了張嘴,低頭不語,目中閃過一抹堅定。
“老爺,兩位王妃來了。”管事進入書房說着,將心思各異的甄家四兄弟從各自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甄晴與甄雪聯袂進入書房,朝着甄應嘉行了一禮:“父親。”
而後又朝甄韶、甄軒、甄鑄行了一禮,分別喚着“二叔、三叔、四叔”。
待甄晴與甄雪落座,甄應嘉輕聲說道:“城中的消息,你們也聽到了,現在女真來勢洶洶,我和你二叔的意思是,我們家累受皇恩,能否讓你二叔奪情起復,爲國盡忠,你四叔也是武將,這次權當是戴罪立功。”
甄晴聞言,嫵媚流波的美眸中現出思索,道:“父親,子玉現在不在京中。”
嗯,麗人喚着子玉,倒不是裝也懶得裝了,而是在甄溪許給賈珩之後,甄晴完全可以當做是自己的妹夫。
再加上甄賈兩家的關係,就不用擔心別人相疑。
主要是楚王妃的高貴身份,膝下又育有一子傍身。
甄晴素來是個心強好勝的,猶如整個賈府除了檣櫓灰飛煙滅的賈瑞,哪個敢打着鳳姐的主意,或懷疑鳳姐不守婦道?
所謂人設立的好,誰知是個反差婊?
甄應嘉輕聲問道:“現在江南大營是誰人在主事?”
甄晴想了想,清聲道:“好像是河南都指揮使,還有京營的一袑⑿!!�
甄韶面色現出思索,問道:“如是向朝廷上疏出戰,王妃以爲如何?”
甄晴蹙了蹙眉,晶瑩如玉的臉蛋兒上見着遲疑,道:“如是奪情起復,沒有旁人代上比較好,不過二叔和四叔也可以上疏,但這……現在好像也有些不趕趟了。”
說着說着,也覺得十分棘手,偏偏那個混蛋去了廣東,現在還不回來。
甄晴又說道:“不過二叔和四叔該上疏上疏,這不是貪戀權位,這是國家有事,帶孝出征,於國於家都是值得褒揚的事。”
甄應嘉接過話頭,嘆了一口氣,道:“就怕聖上不允。”
其實,這段時間還有一個讓甄家人不寒而慄的細節。
就是在甄老太君辭世上遺表之後,宮中竟毫無表示,還是太上皇下了一封聖旨,追贈甄老太君諡號。
至於崇平帝,幾乎全程沉默,一如當初甄鑄領鎮海軍一戰盡歿時那般,死一般的沉默。
換句話說,甄家在天子眼中,給一個諡號那樣的表面功夫,都沒有必要再去做了。
這其實是一種強烈的政治信號,甄家要失勢了,更不會因爲有着兩位王妃而有所改觀。
說句不好聽話,兩位王妃不受甄家牽連,已是天恩浩蕩,感激涕零。
而有心之人也在等待着最後一個靴子落地,據金陵城中寓居的致仕官員私下閒聊分析,最多年底,甄家就要倒大黴,甚至這個時間還要更早。
甄應嘉自然感知到這股大禍臨頭的冰冷、肅殺氛圍,正在試圖最後一波自救,爲家族保留一絲元氣。
而甄韶、甄鑄兩兄弟的出征就是一個契機,把已經負面的天子印象分刷上去一點兒。
甄晴嘆了一口氣,道:“父親,等那……子玉回來之後,想來這般大的戰事,他不會沒有察覺的。”
甄雪柳葉細眉下,柔潤如水的美眸見着擔憂之色,低聲說道:“父親放心,子玉回來以後,應該會想着法子消弭一些,溪兒妹妹……不是跟了子玉?”
她和姐姐都搭了進去,現在還有溪兒,子玉他應該…應該不會袖手旁觀的吧。
大不了,大不了她再喚他一聲…珩哥哥就是了。
甄晴低聲道:“不過父親也不要抱着太大的希望,銀子虧空的事兒……唉。”
她其實也沒有立場說這話,有些銀子是族裏借代辦皇差揮霍掉了,但也有一部分也是解送到了王爺那邊兒。
而且她和妹妹如果沒有了家族,就什麼也不是。
甄應嘉點了點頭,輕聲道:“子玉他畢竟留下了溪兒,不會不念着舊情的。”
甄鑄在一旁聽着,面色變幻片刻,終究暗暗嘆了一口氣,心緒五味雜陳。
自家女兒竟跟了那人,許這就是命?
……
……
浙江舟山海域
此刻一艘艘戰船列隊而來,秋風蕭瑟,洪波湧起,多鐸立身在船首上,眺望着遠處的海岸線。
身旁不遠則是一位身形高大,虎背熊腰的中年將領,生着國字臉,濃眉大眼,其人正是朝鮮全羅道水師都督李道順,這次一共帶來了近萬精銳水師。
而女真高層方面聽說多鐸在江南折戟,可謂大爲震驚,但並沒有第一時間召回多鐸,而是讓朝鮮水師全力支援。
因爲禍亂東南,策應蒙古是女真的既定戰略,倒不會因爲先前一場小敗而改弦更張。
“主子,我軍已經密佈江口,但蘇州府、松江府都有陳漢的軍卒把守,不好登岸突破。”鄧飈說道。
“給嚴幫主還有上官幫主下令,讓他們全力派兵襲擾蘇州府縣,吸引着陳漢官軍的注意力。”多鐸沉聲說道。
這次隨着李道順率領着朝鮮水師前來增援,多鐸初步整合了活躍在舟山海域以及沿海的水寇。
鑑於上一次海門水戰這些海寇的“順浪逆投”的操作,多鐸已經不準備讓一泻?艹洚斊茢车闹髁Γ屗麄冊谝慌哉灸_助威。
這時,葫蘆廟的小沙彌魏光,笑道:“主子,這永寧伯不在,正是金陵城中人心惶惶之時,主子這次初戰告捷以後,金陵就是囊中之物,那時陳漢南北隔絕,離亡國可就不遠了。”
多鐸點了點頭,吩咐道:“這次時機的確難得,李道順,你整頓水師自海門向漢軍邀戰。”
李道順抱拳拱手應是。
隨着多鐸的命令,所部水師海寇分成兩隊,以李道順爲首的水師向着海門逼近,與出海巡弋的江南江北大營水師試探性交手。
而其他的海寇,如四海幫、怒蛟幫,巨鯨幫以及活躍在閩地的海寇則向松江府、蘇州府等富庶膏腴之地威脅。
一時間,諸地的軍情急遞如雪片一般,紛紛遞送至江南大營,擺在了瞿光、蔡權、謝再義等一干將校桉頭。
第797章 賈珩:甚至……一等侯!
江南大營
天穹陰沉不雨,秋風吹動着營房四周種植的樟樹、榆樹以及梧桐樹,不時發出沙沙之音。
此刻中軍營房之內——
河南都指揮使瞿光,以及果勇營的將校蔡權、謝再義聚攏在中軍營房中,聽完將校斥候的稟告,面上多是現出凝重之色。
還是那句話,江南江北大營新練未久,步騎因爲得河南都司兵馬的調撥和補充,戰力尚可一觀。
而水師戰力,就很難與來勢洶洶的虜寇以及朝鮮水師硬碰硬。
江北大營的六千水師再加上甄鑄搞崩的鎮海軍一萬餘,尤其是後者,當初一戰損失七八千,現在還沒有回覆過來元氣。
多鐸正是看出了這一點,纔敢如此肆無忌憚,而朝鮮全羅道的朝鮮水師,的確是一支水平很高的水師,並不是什麼魚腩。
“安南侯到。”就在瞿光與謝蔡兩將商議着部署之時,軍帳外的校尉高聲喚了一聲。
中軍營房中的諸將聞言,面色微頓,互相交換了個眼色,都是暗自戒備,不過轉念之間,都知道安南侯此時過來查問情況,倒也屬情理之中。
其人頭上還掛着檢校江南大營節度使的官銜,只是賈珩通過聖旨已經全面接管了江南江北大營,並且授權瞿光、蔡權、謝再義等將校統領兵馬。
不大一會兒,安南侯葉真一身玉帶蟒服,頭戴官帽,在家將葉成的陪同下進入營房,雙方互相見禮而罷。
葉真單刀直入問道:“瞿將軍,謝將軍,現在敵軍已在海域挑釁,海寇逼近侵略,未知江南大營是何應敵方略?”
瞿光默然片刻,說道:“侯爺,根據節帥離京之前的囑託,如果女真人捲土重來,水師暫不大舉出海迎敵,與沿江配合步騎驅逐,等待援兵以及節帥回來。”
說來也巧,這策略其實與探春分析的一般無二,當然也是目前江南江北大營能採取的最好辦法。
葉真皺了皺眉,問道:“江北大南大營水師戰力如何?”
瞿光回道:“江北大營水師六千,江南大營鎮海衛水師九千,合南北二營,水師兵力現在不足一萬五,不少還是新近募訓,疏於戰陣,如以兵力而言,需等福州水師的策應。”
如果以一萬五的水師與多鐸帶領的“外籍僱傭兵團”會戰,很容易因兵力較少而喫上一敗仗,如果官軍被擊潰,就會徹底失去水軍,整個江南之地就會任由虜寇縱橫。
葉真面色凝重,默然片刻,問道:“永寧伯什麼時候回來?”
那位少年武勳不歸,水師的確不宜出戰,等待援兵纔是上策。
蔡權接話說道:“幾天前,軍情急遞就已送了過去,節帥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葉真想了想,看向瞿光以及蔡權,說道:“現在敵軍壓境,金陵城中人心惶惶,本侯之意先抽調一部分江南大營的兵馬,鞏固金陵城中的防禦,幫助金陵官府維持治安,瞿將軍覺得如何?”
這一次比起當初甄鑄兵敗,還要讓金陵百姓恐慌,因爲女真號稱五萬大軍。
瞿光道:“侯爺,方纔謝將軍已經提議,調撥了江南大營五千兵馬登城防守。”
葉真點了點頭,凝眸看向幾人,問道:“瞿將軍,其他幾省的求援信都發出去了嗎?”
瞿光道:“幾天前,已向浙江、福州、登來方面請求調撥水師,多方夾擊虜寇水師。”
葉真聞言,面色微頓,終究將到了嘴邊兒的接管江南大營的話嚥了回去。
中軍營房中頓時陷入短暫的沉默。
而恰在這時,忽而從外間跑來一個傳令的校尉,快步進得軍帳,拱手道:“諸位將軍,節帥回來了。”
此言一出,原本在軍帳之中,正自死一般寂靜的安南侯葉真以及瞿光,兩人面色都是微微一變,繼而是臉現喜色。
哪怕是安南侯葉真心頭都暗暗舒了一口氣。
可以說,如今的江南江北大營,正缺着一個拿主意的主心骨。
此刻,中軍大營之外
不知何時,天穹再次飄起雨絲,天地蒼茫。
數十逡戮燆T簇擁着一個身穿蟒服的少年,在江南大營軍卒的迎接下,下了馬。
賈珩一臉的風塵僕僕。
自接到金陵傳來的飛鴿傳書之後,賈珩就與陳瀟領着大批緹騎,從南昌府快馬向着金陵趕來,而後續押送着火銃和紅夷大炮的騾馬隊伍,則仍在官道上向着金陵快速抵進。
陳瀟眺望着遠處的營房,清眸閃了閃,低聲道:“我們回來的還算及時,大戰未啓。”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以江南大營水師的戰力,未必是女真和朝鮮水師的對手,如想全殲來犯之敵,需要好生布置一番。”
他這次就是要一舉殲滅女真的僕從軍——朝鮮水師,這是一支能夠影響漢廷自海路進軍遼東的威脅。
瞿光等一袑⑿W誀I房而出,來到近前,見果是賈珩,面色多是見着激動之色,抱拳拱手道:“末將等見過節帥。”
賈珩看向瞿光和謝再義等人,伸手相扶,爽朗笑道:“諸位將軍免禮。”
而後,抬眸看向安南侯葉真。
葉真面容沉毅,目中見着敬佩之色,笑道:“永寧伯別來無恙。”
賈珩點了點頭,道:“侯爺一向可好。”
袑⒑唵魏讯T,隨後賈珩大步進入中軍營房當中,此刻江南大營的將校站滿了整個中軍營房。
瞿光來到懸掛的江南沿海輿圖之前,地簡單介紹完敵情,道:“節帥,現在敵寇在海門等地邀戰,松江府和蘇州府的衛所也報來,大批海寇沿海騷擾。”
賈珩道:“如先前定計,以步騎驅逐獵殺,只要對方船隻靠近海門,我水師前往驅逐,但在這幾天當避其鋒芒,不宜發生大的會戰。”
紅夷大炮還有幾天才能邅恚诖笈谂蓙碇埃呐滤H領水師出戰,也未必能討上什麼便宜。
安南侯葉真忽而開口道:“永寧伯,敵方水師可能在海門逼迫我軍水師回縮,然後橫行沿海,而福州水師前來相援的這一段時間,女真領兵急攻,所帶糧草輜重不多,以水師劫掠蘇州、太倉等地,如是我軍一味避而不戰,終究並非長久之計。”
可以等等福州水師相援,但也很難久拖不決。
賈珩沉吟說道:“敵寇求戰心切,在於客兵前來,軍需不繼,只要我等拖上五六天,待敵寇銳氣先失,還當另有轉機。”
“另有轉機,五六天?”葉真眉頭緊皺,心頭多少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