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岔開話題說道:“待濠鏡這邊兒手尾處置清楚,咱們乘船帶上火銃還有一些匠師,早些回去,江南那邊兒也有些不放心。”
多鐸應該不會善罷甘休,現在既然在江浙活動,現在也快一個月了,也不知道又在醞釀着什麼幺蛾子。
就在這時,逡掳賾衾钍鲈诶乳芟碌穆曇魝鱽恚呗曊f道:“都督,徐監丞和趙千戶來了。”
賈珩道:“讓他們進來。”
說着,與陳瀟一同出了書房,來到會客的軒室,只見徐庭業和趙毅兩人快步而來。
徐庭業拱手向賈珩行了一禮,道:“下官徐庭業見過賈大人。”
趙毅面色微肅,抱拳道:“都督。”
這是賈珩派兩人前往濠鏡督軍以來,頭一次見到兩人,賈珩打量着徐庭業,目光溫和幾分,說道:“徐監丞,趙千戶,兩位辛苦了,一這晃兒,也竟有近一年未見了。”
雙方寒暄而罷,分賓主落座,賈珩目光咄咄地看向徐庭業,問道:“徐監丞,在濠鏡盤桓有日,不知對紅夷人的火銃如何看?”
徐庭業那張曬的有些黢黑的面容上見着複雜和感慨之色,說道:“如非被賈大人派到濠鏡,竟不知紅夷的火器已經如此厲害。”
賈珩輕笑了下,說道:“當初前明正德、嘉靖前後,紅夷的火器如佛朗機炮就已威震南北,但時隔百年,紅夷火銃不說一日千里,縱然按部就班,向前精研,積年日久之下,技藝也漸臻成熟,而我大漢軍器仍用着百年間的火器,先前粵海水師與紅夷的船隻大戰,如非我軍船多銃多,只怕勝負尤爲可知。”
徐庭業點了點頭,贊同說道:“賈大人所言甚是,想這紅夷大炮如果列裝我朝軍士,對於我大漢王師戰力必是如虎添翼,那時千炮齊發,何愁女真不平?”
賈珩笑了笑道:“徐監丞,千炮齊發,可不是容易得事兒,不過,我朝想要造紅夷大炮甚至改進制藝,最好是實現自主鑄造,這些還要拜託軍器監的諸位才智之士。”
“大人放心,其實紅夷之炮難造紙處主要在於炮銃,大人也知道,有些匠人手藝不夠純熟,炮銃管造得粗糙不堪,容易炸膛,或者用不了多久就難以使用。”徐庭業解釋說着,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
賈珩微微頷首道:“這些還是要以多培訓熟練工人爲好,形成一套成熟制藝,我打算引進紅夷的匠師教授技藝,並從廣東招募翻譯人才,幫着製造炮銃,儘可能多造一些炮銃。”
先前和布加路經過商談,葡萄牙人裝在濠鏡岸防烽候以及船隻上的紅夷大炮三十八門,低價賣給漢軍二十八門,同時再加上葡萄牙人倉庫中儲備的做工精良的魯密銃,用以折抵拖欠陳漢二十一年間,高達一百二十萬兩白銀的部分租金。
至於燧發槍,濠鏡也有近百支,其他需要臨時造或者從國內咻敚Z珩當即從訂下了三千支以及大量槍彈,準備替代果勇營中的神機營手裏的鳥銃。
燧發槍其實在平行時空的明末,就被明代的畢懋康發明出來,而這已經足足落後了西方一百年,但因爲畢懋康本人的仕途沉淪,如番薯一樣並未得到推廣。
從火門槍到火繩槍,再到燧發槍,其實現在的大漢神機營的裝備就是火繩槍。
徐庭業道:“還有鍛造炮管、精製彈藥的匠師,這些也可以引進至神京,火銃這些都是消耗品。”
賈珩道:“這些本官會和濠鏡的葡人談判,儘量將這些儘快引入我國。”
以大漢的體量和財富,只要奮起直追,很快就能建立軍事裝備的優勢。
賈珩說完這些,看向不遠處的趙毅,問道:“趙千戶這次也辛苦了,等到了京中,趙千戶可去北鎮撫司當差。”
“多謝都督。”趙毅聞言,連忙起身拱手道。
在逡赂蛄兄校媳辨倱崴井斨羞�是以北鎮撫司最爲威風。
等徐庭業離去,賈珩看向庭院中明月朗照的秋夜,十月上旬的秋風迎面吹來,帶着幾許涼爽。
陳瀟秀眉之下,清眸凝視着那少年,輕聲問道:“濠鏡這邊差不多事了,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賈珩道:“向朝廷上疏開海,重建市舶提舉司。”
相比江南江北大營以及江南官場錯綜複雜的人事,廣東之行沒有太多阻礙,當地官員沒有一個敢和他對抗的,說來說去,現在整個大漢的經濟重心不是粵省,而是江南。
賈珩道:“明天,等卡洛斯那邊兒的消息,咱們在濠鏡島上四處走走。”
這個時代的紅夷不僅在火銃技藝上勝大漢遠甚,其他的技藝想來也有獨到之處,看能不能尋找一些有用的東西。
陳瀟“嗯”了一聲。
賈珩笑了笑,說道:“你如是困的話,可先去歇着,我等會兒還要寫寫奏疏。”
陳瀟抿了抿粉脣,輕聲說道:“我這會兒倒是不困。”
賈珩聞言,抬眸看向少女,輕聲道:“嗯,這時候天色好像也不太晚,那你等我寫完奏疏。”
瀟瀟許是孤獨的太久了,似乎想找個人說說話。
說着,提起毛筆開始寫着奏本。
陳瀟落座下來,端起茶盅,輕輕抿了一口,看着那正襟危坐、執筆手書的少年,兩道劍眉之下的目光凝聚而下,神情專注無比。
陳瀟清眸閃了閃,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安寧。
過了大約兩刻鐘,賈珩將毛筆放在筆架上,等待着奏本字跡晾乾,揉了揉痠痛的手腕。
除卻敘說濠鏡以及紅夷火器之利的重要性,此外都是記載着他這段時間在廣東的見聞。
濠鏡只是疥癬之患,甚至這次難以言說有什麼大功可言。
賈珩端起茶盅,輕輕抿了一口,離了書桉,道:“出去走走?還是下盤棋?這邊兒正好有象棋。”
“下棋吧。”陳瀟抿了抿脣,輕聲說道。
總覺得有些怪怪的,不過也算陪着下了不少象棋。
賈珩拿過象棋棋盤,擺攏着棋子,輕聲道:“這麼多人中屬你棋力最強。”
陳瀟手中微頓了下,說道:“如果有一天遼東的女真被掃滅了,你會做什麼?”
賈珩怔了下,輕聲道:“那時候可能會在大漢四下走走罷,也可能去海外看看,寶琴不是就坐船去了很多地方,仰觀宇宙之大,附察品類之盛,寄情山水,等那時候帶上咸寧、嬋月她們。”
說到最後,看向對面的少女,問道:“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陳瀟秀眉蹙了蹙,清瑩如玉的目光撥動了下,道:“你能這麼想也挺好,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賈珩道:“也可能……”
陳瀟目光熠熠,心頭微跳,輕聲問道:“可能什麼?”
儘管知道以眼前少年的境遇,不可能生出那樣的野心,但心底難免有些期待。
“沒什麼。”賈珩搖了搖頭說道。
落一身罵名,使後世子孫不再受西夷所侵,罪在當代,利在千秋,不過應該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瀟瀟你呢?”賈珩隨口問着面色陷入思索的少女道。
陳瀟正自思忖不停,目光閃爍了下,凝眸看向少年,道:“我什麼?”
“你也不可能一直這麼下去,終歸是要……”賈珩道。
賈珩將到嘴的嫁人嚥了回去,改換個說法,輕聲道:“終歸是要定下來,也不能一直在江湖飄着。”
說着,喫了陳瀟一個卒子。
陳瀟沒有說話,只是下着棋子。
什麼時候她要一直在江湖飄着?
見少女沉默,賈珩也不再說着這些,轉而問道:“卡洛斯那邊兒還沒有消息?”
陳瀟清聲道:“下午時候,粵海水師已經去追了,他們沒有多少澹水和補給,應該逃不遠,想來不久就有消息。”
這不是航速幾十節的戰艦,風帆船在海上需要補給,卡洛斯跑不多久就要靠岸補充。
賈珩點了點頭,也不再說什麼,繼續與陳瀟下着象棋。
翌日,天光大亮,天穹之上一隻只海鷗劃過蒼穹。
澳督官邸
在一袕V東官員的見證下,賈珩在與布加路籤訂合約,互換籤約文本,然後隨着布加路參觀了葡萄牙人造炮銃以及槍彈的廠房。
也是當初徐庭業以及趙毅前往賄賂匠師,假冒工人潛入其間,而後被布加路發現的地方。
濠鏡長期有葡人坐鎮,有時候還和來犯的海盜打仗,需要補充火銃以及彈藥,不可能每次都從國內咻敗⒏鼡Q,因此葡人就建了一個小型兵工廠。
廠房佔地十幾畝,裏面是葡萄牙人的匠師,漢人也有,但只是從事一些低端的體力活。
布加路介紹道:“伯爵,這是造火銃的地方,我們的銃管,都是經過三班工人反覆打磨,良品比較多。”
賈珩看向一旁的徐庭業,問道:“徐監丞。”
徐庭業此刻正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工廠,將葡萄牙人的匠師熟練的技巧收入眼底,臉上已然見着驚歎之色。
他說這炮銃管怎麼那般光滑的,原來如此!
先前他與趙毅想要假扮工人潛入這裏,但卻無法接近核心區域,如今這般看去,終於窺見了這西洋火銃的建造細節。
有道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一眼望去,這些夷人工匠動作靈活熟練,還有各種不知名的挫具,正在打磨着銃管。
賈珩看着這一幕,暗暗點頭,現在引入燧發槍造線,等以後大力推廣,面對東虜就有很大的勝算。
至於東虜會不會也用起燧發槍,其實不用擔心不說,還是好事兒,因爲兩國的資源儲備以及人口差得多了,一旦陷入軍備競賽,那麼先被拖垮的一定是女真。
好好的騎射不練,非要給大漢拼火銃,這就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長。
唯一擔心的是紅夷大炮,此物還需要保密。
賈珩與布加路在兵工廠轉了一圈,及至晌午時分,賈珩與布加路重又來到澳督官邸,喫了一頓飯。
由布加路的夫人下廚,做了一些獨具葡人口味風格的飯菜還有一些甜點,待喫罷飯菜,下午茶時分,賈珩與布加路談起正事。
布加路輕聲說道:“伯爵,貴國購置如此之多的大炮,的確需要引入一條造線,但爲何需要這麼多的大炮?
賈珩沉吟道:“我國的軍隊大約兩百萬,但北面還有一小國,居住在一羣野蠻人,他們時常南下騷擾和侵略我國的國土。”
哪怕布加路在濠鏡擔任澳督七八年,但受制於這個時候信息資訊的不發達,這位澳督對大漢的瞭解更多也侷限於廣東一地,如大漢的其他省份,也只是聽說名字而已。
遙遠的東北邊境,有一個小國時不時襲擾漢土,搶掠財貨和人口。
賈珩笑了笑,說道:“爵士不用擔心,我們兩個國家相隔的距離,縱然我們得了火銃,也不會千里迢迢跑到海外去征服一個素不相識的國家,華夏歷史上也沒有遠赴萬里,征戰其他國家的事情。”
布加路道:“我並非擔心這個,以伯爵的眼光,縱然我不賣給你們炮銃,你們也會向其他人購買,而是覺得這麼多的炮銃,可能短時間也造不出來。”
心頭稍稍鬆了一口,兩百萬軍隊,他們國家的人口才多少?
此刻,海莉笑着迎了上去,放下咖啡,說道:“你們慢用。”
一旁的諾娜,看向正在和自家父親談論着事情的賈珩,心頭有些好奇,這樣一位漢國的官員怎麼會說外國的話?
賈珩抿了一口咖啡,衝諾娜點了點頭,小姑娘也不怕生。
就在這時,外間一個侍衛從不遠處跑來,道:“都督,鄔將軍在萬山鎮截住了卡洛斯。”
賈珩聞言,面色微頓,放下手中的茶杯,追問道:“是怎麼捉住的?”
一旁的布加路也放下咖啡,目光震驚地看向那身着飛魚服的逡赂l。
“船上的船員聽說濠鏡的消息,都不願跟着卡洛斯逃亡,就綁了幾人。”逡赂l高聲道。
原來,船員聽到濠鏡總督布加路並未被加害以後,原本就不想隨着卡洛斯逃亡,在大海中漂浮未久,在一位船長的帶領下,將卡洛斯以及阿拉姆這對姐夫和小舅子捆綁起來,向着追擊的粵海水師投降。
至此,這場橫生枝節的濠鏡衝突風波徹底落下帷幕。
賈珩看向不遠處的布加路,道:“爵士,這次貴方向我國發動的戰爭中,這位卡洛斯嫌疑很大,需要交由我方處置。”
布加路眉頭皺了皺,目光觀察盯着賈珩的臉色,問道:“伯爵打算怎麼處置他?”
“破壞兩國邦交,發動戰爭,按我大漢律法,將會被處死。”賈珩面色冷厲,沉聲說道。
第791章 加都御史銜,這豈不是…巡撫?
澳督官邸
布加路聞聽將要對卡洛斯處以死刑,面色微微變了變,默然片刻,說道:“伯爵,可否不要處死卡洛斯,他所在的家族在國內擁有崇高的聲譽,如果在濠鏡因罪而被處死,我擔心會引起國內一些變數。”
賈珩沉吟片刻,說道:“布加路爵士,因爲他的緣故,你我雙方丟失了近千士卒寶貴的生命,如果不嚴厲處罰,不太妥當。”
布加路想了想,說道:“伯爵,能否留他一命,哪怕判處監禁的刑罰?”
一旁的諾娜聽着自家父親與那個少年的對話,眨了眨眼睛,看向不遠處的海莉夫人,起身過去,用葡語低聲道:“媽媽,爲什麼要處死卡洛斯叔叔?”
海莉輕輕拉過諾娜的手,低聲道:“這些大人的事兒。”
賈珩寸步不讓說道:“爵士,如果放過他,他一定還會成爲後患,只有以律處死才能一絕後患,避免以後不可測的風險。”
他覺得布加路應該不是擔心卡洛斯的家族在葡萄牙國內鬧事,能在濠鏡擔任總督,又是爵士,後面不可能沒有背景。
只能說這件事兒如果卡洛斯被他斬首,會引起葡萄牙國內的攻擊和輿論譁然。
畢竟,此刻的葡萄牙還是夷人中的海上霸主,顯然是不能接受這種“羞辱”,那麼就可能召回布加路,換上一個新的澳督。
念及此處,賈珩沉吟說道:“我國會以公文向貴國照會,說明卡洛斯犯下的戰爭罪行,如果貴國撤回簽訂居澳租約的總督,我方認爲該租約不再有效,將會對在濠鏡的葡人驅逐出境。”
等下一次換澳督之時,就是徹底解決濠鏡問題的契機,現在他的確騰不出手來,這次過來本來就是節外生枝。
布加路聞言,目光閃了閃,顯然已明瞭賈珩的用意,這是在幫他向國內施壓,但此事有利有弊。
落在陛下的眼中,是否會懷疑他與漢國達成了默契?可經過卡洛斯這般一鬧,漢國已得了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