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怎麼可以那般取笑她,她原是給他取笑的?
賈珩壓下脣齒之間的絲絲甜膩,伸手擁住了黛玉的削肩,給黛玉整理着裙裳,看向少女那張酡顏桃腮,明豔動人的容顏,輕輕撫着削肩,溫聲道:“不是欺負,是喜愛,說來,終究是委屈了你。”
黛玉芳心之中正自羞意未褪,將螓首靠在賈珩懷裏,心頭羞喜與甜蜜交織在一起,還有一絲沒來由的悵然,抿了抿粉脣,顫聲道:“珩大哥以後別這般說了,我從來都沒有覺得委屈的,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對上那雙粲然的星眸,賈珩一時默然,握着黛玉的素手,擁住懷中,心頭忽而有些沉甸甸,低聲道:“嗯,妹妹的心,我明白的。”
兩個人膩着,溫聲說道:“等三妹妹和雲妹妹過來,就不便與妹妹親近了。”
這就是提前打好預防針,不然等到時候冷落了黛玉,黛玉再悽悽慘慘慼戚,或者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其實有些時候,他並不是愛情飲水飽,而是在試着潛移默化影響着黛玉的性情,如果他不想如寶玉一樣,碰到作妖精。
“大過年,偏說死呀活的。”黛玉就能氣鼓鼓說,“我偏說死,我這就死去。”
嗯,仔細一想,好像還挺有意思?
黛玉看向那俊美的少年,柔聲說道:“珩大哥,雲妹妹和三姐姐來了,這邊兒也能熱鬧許多了。”
少女芳心幽幽一嘆,如是那位咸寧公主來了,珩大哥也不好單單陪着她了。
上次賈珩已經向黛玉坦白過和咸寧的過往,不過並沒有提及寶釵。
當然,黛玉也沒有問,或者說還沒有懷疑。
賈珩輕聲說道:“等南邊兒事了以後,咱們回京,園子恰恰也修好了,那時候妹妹還有云妹妹、三妹妹、寶姐姐住進去,遊園賞景,吟詩作賦。”
爲什麼男人喜歡畫餅?其實不是男人,而是社會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畫餅,高情商說法,希望,是這個年代像鑽石一樣珍貴的東西。
而且,畫餅換來虛假的、一時的、提前的愉悅和融洽氛圍,或激勵員工,或欺騙感情。
當然,他這個不是畫餅,而是…紅樓夢。
黛玉輕哼一聲,星眸粲然如虹,忍不住說道:“珩大哥這是在金屋藏嬌嗎?”
也不知如何,許是方纔前所未有的親暱,讓少女完成了某種心態上“蝶變”,起碼在賈珩跟前兒很自然而然暴露出一些“本性”。
賈珩沒有回答,而是輕聲道:“我那天看着圖紙,我就在想,在輿局的天元位置,讓人種植一片竹林,等到仲夏時節,綠蔭成浪,竹影搖曳,想來居住在其間一定是一樁愜意、舒適的事兒,晚上能尋一張藤椅,看着天上的牛郎織女星,我想喚作瀟湘館,妹妹覺得這個名字如何?”
瀟湘館?
那種量身定製,費盡心機,或者說冥冥之中的對應,恍若直擊靈魂,三個字拓印在黛玉的心靈中,讓少女心神顫慄,喃喃說道:“瀟湘館?”
天元位置,圍棋之天元,正是棋盤之中心,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行枪爸�
所以,這是給她準備的?
珩大哥……
事實上,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能化解金屋藏嬌的答桉。
飛花摘葉,皆可傷人,賈子玉今日再入陸地神仙境!
賈珩輕笑說道:“妹妹以後就居住在瀟湘館,周圍種的多是瀟湘淚竹,妹妹就是那瀟湘妃子了。”
說着,輕輕摩挲着少女的細膩入微的臉頰,柔聲說道:“妹妹正如瀟湘妃子,失志不渝,質潔馨純。”
黛玉星眸微動,泛起朦朧霧氣,將螓首輕輕抵靠在賈珩懷裏,羞喜說道:“珩大哥。”
可以說,此刻的黛玉,已被甜言蜜語哄得團團轉。
賈珩摟着黛玉,也不作其他,嗅着少女秀髮如蘭如麝的清香,溫存了一會兒。
“珩大哥,這件衣裳,珩大哥帶上吧。”黛玉起得身來,忽覺身子綿軟的厲害,撐着一隻藕臂,聲音酥膩說着,從牀榻裏間取出秋裳,顫聲說道:“珩大哥,你看看合適不。”
賈珩拿過手中那件秋裳,織繡精美的蘇彘L袍,就着朦朧燈火,看向其上細密的針腳,抬眸看向正目光期冀地看向自己的少女,輕聲道:“妹妹的針線活,真是愈發巧奪天工,匠心獨吡恕!�
這都是黛玉一針一線繡將出來,雲英未嫁的少女給他縫製着衣裳,真是將他當作可以託付一生的良人。
黛玉星眸明亮熠熠,柔潤盈盈中,已是瀲豔微波,柔聲道:“珩大哥,在外注意別受了風,我聽紫娟姐姐說廣東那邊兒潮熱溼冷,得多加件衣裳呢。”
“嗯。”賈珩凝眸看向黛玉,笑了笑道:“妹妹可真是賢妻良母。”
黛玉正聽着“賢妻良母”,忽而秀眉之下,明眸睜大,霧氣朦朧的星眸,瑩潤如水,卻見那熟悉的氣息襲近而來。
不是,剛剛珩大哥才……啊,怎麼可以那樣?
賈珩抬眸看向臉頰紅潤如霞的少女,打趣說道:“妹妹怎麼還嫌棄自己?”
黛玉:“……”
不是,這怎麼可以說她,珩大哥怎麼這般……壞呀,分明故意看她出醜。
“妹妹,我等會兒試試這件衣裳。”賈珩輕笑了下,也不再逗趣,抱在自己懷裏,與黛玉膩了一會兒,這纔拿着秋裳離了黛玉所居的廂房。
……
……
翌日,一大清早兒,晨曦微露,秋風吹動,天陰沉沉的,似醞釀着一場秋雨。
賈珩在逡赂l的扈從中,前往在蘇州府闢署駐節的江南巡撫衙門,巡撫章永川以及布按兩司的長官以及蘇州知府,前往沿海烽候視察。
陳漢在太倉州的江防要地,設置了烽候、所、營寨、衛等多級預警防禦體系,這些防禦設置其實更多是通知在通州衛港的江南大營水師,以便出兵相援。
近些年,廣袤海域之上,除卻少數海寇在海上劫掠過往客商,並未沿着江防諸縣登岸騷擾。
“永寧伯,因爲常有江南大營水師出海巡弋,這些年把守烽候的兵丁,這些年輪換也有所懈怠。”及至下午時分,小雨淅淅瀝瀝,章永川站在烽火臺上,敘說道。
賈珩收回目光,心頭思索,或許可以將望遠鏡製出來,這個光學原理並不複雜。
壓下心頭的思緒,轉頭看向章永川,問道:“江南大營這幾年,操海水師並不怎麼出海,除卻最近的一次虜寇合流,乘舟登岸騷擾,可還有其他警情?”
江南巡撫章永川身後的太倉州知州陶正臉上堆起笑容,說道:“這些年只是有海寇在海上劫掠爲禍,”
賈珩默然片刻,問道:“他們都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當地官府可曾收到報信?”
陶正連忙道:“回大人,朝廷原就厲行海禁,有些行之海上的海船,多是走私而來,有的貨船之主,縱是遇到劫掠,擔心觸犯朝廷法度,也不敢報官。”
賈珩皺了皺眉,喃喃道:“海禁。”
如果不行海禁,在沿海港口設定海關港口,從商貿中抽取關稅,然後再以海師緝私,又能爲朝廷開闢財源。
章永川看向那少年皺眉思索,目光閃了閃,心頭湧起一股感慨。
這就是軍機大臣,宰執樞密,從海禁兩個字,應該正在思索着國策大計。
這般年紀輕輕,就已是國家重臣,讓他們這些立志上左君王,調理陰陽的讀書人情何以堪?
賈珩沉吟了一會兒,道:“近些年,朝廷海禁之策時禁時弛,閣部科道對此聚訟紛紜,難有共識,地方官府也是無所適從,朝廷對開海之利弊,還會再議。”
其實,這時候想去松江府的上海縣看看,這時候的上海還未開埠。
章永川聞言,心頭微動,難道這位永寧伯有意大開海禁,可前不久不是還派兵緝私,將揚州四家鹽商送入監牢?
賈珩面色沉靜,轉頭看向章永川,問道:“章巡撫爲一省撫臺,代天子牧守、坐鎮地方,今蘇州、嘉定等地府衛,章大人還當雷厲風行督促整訓。”
其實,他也可以插手地方衛所的整頓,但他也沒有多餘的精力事必躬親。
章永川拱手道:“蘇州衛、太倉衛,下官最近都會督促整飭,還請永寧伯放心。”
賈珩點了點頭,在府衛的簇擁下,繼續視察着蘇州烽候,接見蘇州府的大大小小官員,一直忙了兩天,才離了蘇州。
金陵城,逡赂倱崴�
賈珩將黛玉和甄溪送回寧國府,讓逡赂l派人通知着汪壽祺等人,準備詢問兩淮都轉咚镜馁~目虧空事宜。
“京中快馬遞送的公文,已對兵部侍郎蔣夙成、孟光遠二人革職待參,派了右副都御史張治過來,查察兵部武庫清吏司虧空一桉。”陳瀟輕聲說着,將一份公文和邸報遞送而來,道:“邸報登載了你的奏疏部分文字。”
賈珩接過公文和邸報,翻閱了下,說道:“兵部兩位侍郎被南下,兵部部務不能亂,讓逡赂疾旃俾暋⑹论敚铱醋诺糜玫模刃邢遒澆縿铡!�
此刻,正是南京兵部吏員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之日,他也需要揀選一兩個幹活的。
“二人被欽差查辦,金陵城中的暗流,想來也能平息一段時間了。”陳瀟秀眉之下的清眸閃了閃,輕聲說道。
賈珩面色幽幽,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道:“我們離開這段時間,希望還能消停吧。”
就在這時,外間一個逡滦N痉鲎爬C春刀大步進入官廳,抱拳道:“都督,揚州鹽務總商汪壽祺、江桐、黃日善、蕭宏生四人來了。”
賈珩面色澹漠,道:“請。”
不多一會兒,四位揚州鹽商在逡赂l的引領下,心思忐忑地邁入官廳。
此刻,汪壽祺蒼老眼眸偷偷瞧着鎮撫司周圍兩座差房中進進出出的逡赂l,心頭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相比在酒樓、畫舫,約見之地就在鎮撫司,這是否意味着什麼?
不由想起當初在揚州百戶所之時,程、馬、黃、鮑四家的鹽商,因爲一場刺殺,從此沒了兩家,而後一發不可收拾,揚州八大鹽商從此只有四位。
此刻,蕭宏生年輕俊朗面容上,眉頭微微皺起,同樣思忖着緣故。
賈珩抬眸看向汪壽祺,沉吟片刻,道:“汪老爺,許久不見了。”
相比揚州百戶所的衙司簡陋,南京逡赂倱崴臼前醋挪吭貉瞄T的規制修建,五間開間的大堂顯得氣派、威嚴了許多。
一方沉重的拱形條桉,上備籤筒、硯臺、筆架等物,靠背椅之後是黃銅浮凋,鐫刻着一隻勐虎,虎虎生威,栩栩如生。
下首則是兩排椅子和茶几,就差坐上蓑衣麻鞋的逡滦l十三太保。
賈珩此刻一身硃紅底料行蟒服,頭戴無翼山字冠,因是入秋,外罩一襲黑色披風,微微側坐在衙堂之後的靠背椅上,從窗柵瀉落的微暗日光,瀉落在黑冠正中扣着的一顆綠色翡翠,在鼻樑旁投下一叢陰影,面容半明亮、半微暗,唯有冷眸如電。
陳瀟按刀在一旁,英氣眉宇下,清眸凌冽如電,看向幾位鹽商。
賈珩看向汪壽祺、江桐、蕭宏生等一宣}商,擺了擺手,周圍的逡赂l朝着賈珩拱了拱手,徐徐退出大堂。
汪壽祺拱手行禮道:“永寧伯,不知喚老朽等人前來,有何見教?”
賈珩面無表情,白皙如玉的手掌,掂起一本尋書吏謄抄過的簿冊,輕輕一拋,“啪嗒”一聲扔在地上,書頁頓時刷地翻開,沉聲道:“汪總商,江總商,可看看這個。”
這次是以總商相稱,公事公辦,自帶着一股軍機重臣的威嚴氣度。
汪壽祺見此,蒼老面容微微一變,心頭“咯噔”一下,在周圍按刀的逡赂l注視下,後背漸漸滲出冷汗。
而江桐同樣面色蒼白,目光緊緊盯着那本簿冊,心底同樣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蕭宏生臉色蒼白,心頭同樣恐懼莫名。
第780章 賈珩:觀母姥之笑顏兮?
金陵城,鎮撫司,大堂之中
汪壽祺拿起簿冊,看上其上的一筆筆記載,臉色變幻不定,一旁的江桐也湊將過去,臉色都是難看起來。
其實,會稽駙馬還很講究,除了報效相關的銀兩,將其他的賒欠和挪用都記錄其上,而且算了不低的利息。
看着其上加上利息的合計總額,七百五十萬兩的數目彙總,依然讓汪壽祺遍體生寒,手足冰涼。
先前還着崇平年間的舊賬,已讓汪家覺得肉痛不已,傷筋動骨。
但現在加上這一下,真是元氣大傷,汪家近百年的積蓄,經過前前後後幾番折騰,這一下子就掏空了七八成。
賈珩道:“汪老爺,欠朝廷的銀子,還要怎麼算?”
汪壽祺面色蒼白,依然嘴硬道:“永寧伯,這些陳年舊賬,究竟從何而來?”
賈珩道:“汪老爺,可還要詳細的細賬?如是那般,可就不是還上這些銀子就能了結得了。”
江桐憤然道:“朝廷要奪我等家財,只管如程、馬等幾家,緹騎索捕就是,何苦使出這些手段?”
江家的舊賬同樣拖欠六百二十萬兩,如果加上崇平年間的歸還稅銀,這下子身家幾乎縮水一大半。
賈珩冷笑一聲,沉聲道:“朝廷只是要回欠賬,爾等家財千萬,如是合法經營而來,朝廷何必奪爾等家財?隆治年間,爾等以捐輸報效爲名,賒欠朝廷銀子,邀寵於上,獨享鹽利專賣長達三四十年,細數而來,牟利何其之巨?現在偏偏還要叫苦,本官還沒有查郭紹年之前的鹽咚举~簿。”
這些身家超千萬的富賈鉅商,縱然還上虧空,仍有百萬家財,足夠滿足族人生活以及經營貨殖,他自問仁至義盡。
如乾隆時期,揚州鹽務總商江春,通過變賣家產去還內務府的高利貸,即“身歿之日,家無餘財”,可以說被掏空了家財。
不過在士紳當道的陳漢,還是要講究喫相,因爲江南之地的巨室富賈太多,朝廷毫無緣由奪其家財,會讓人兔死狐悲。
而揚州尋常的商賈百萬之家還是有的。
汪壽祺緊緊閉上蒼老眼眸,忽而睜開,問道:“永寧伯,是否只要我等歸還拖欠朝廷的邘熘y,先前諸事就一筆勾銷。”
賈珩道:“只要不是不法之財,爾等鹽商這些年積攢的家財,官府多一兩都不取,而今兩淮轉咚菊囆衅丙}法,不拘新商、舊商,皆可從事鹽業,爾等資本雄厚,仍可憑票行鹽。”
汪壽祺此刻心頭卻有些不信,道:“這些銀子,汪家急切之下,也拿不出來,可否寬限時日。”
千萬家財歸千萬家財,但有些急切之下,也不能變賣出手。
賈珩沉吟片刻,說道:“朝廷可以給一年時間,歸還欠銀,爾等商賈經營貨殖,只要本分經營,按章納稅,朝廷不會無故奪人私財,甚至如是經營生意,需要金銀週轉,內務府還可低息貸出資金,但決不能如現在賬目不清,賒欠不還。”
無農不穩,無商不興。
他對商賈的看法並沒有那般偏激,雖然這片土地從沉萬三到揚州鹽商,再到胡雪巖……最終都落得家財散盡,窮困潦倒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