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沉聲道:“糧餉之事,等清點兵額之後,本官自會向金陵戶部索要。”
之後,賈珩就在江北大營住了下來,開始以逡赂洑v司的人點檢各營兵馬實額。
在揚州之地,多方勢力複雜,不比大同都是耕耘幾代的將門,江北大營不好使出把荒山刷綠漆的欺瞞手段,最終在水裕的坦白下,最終確定了一個大差不差的數額,江北大營大概還有着萬餘人。
而與此同時,賈珩的動向也被各路探事彙總到鹽商之處。
瘦西湖,汪宅
後院一座水榭之中,人頭攢動,揚州八大鹽商座無虛席。
汪壽祺放下手中的茶盅,蒼老目光中精芒閃爍,問道:“你們怎麼看?”
程培禮眉頭緊鎖,低聲道:“這位永寧伯莫非真是來整軍的?”
“老先生,會不會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黃日善沉吟片刻,問道。
汪壽祺手縷頜下灰白鬍須,道:“倒也不是沒有可能,還是要再試探試探纔是,等過幾天,浣花樓要選新花魁,爲中秋花魁大賽做籌備,他不是要領略揚州繁華嗎?挑個好的揚州瘦馬,給他送去。”
揚州青樓楚館多達上百家,每年都會搞這種花魁大賽,算是揚州鹽商的文娛活動。
值得一提的是,這時候,前宋人物基本毫無變動,蘇軾早已經存在了,什麼水調歌頭,沒得抄。
馬顯俊這時,冷不丁地說道:“汪老爺子,就怕人家先行整軍,等磨刀霍霍之後,我等已無翻身之地。”
江桐卻眉頭緊皺,開口說道:“馬兄,這就未免有些風聲鶴唳了,這裏不是戰場,他打打殺殺,江南士林譁然,他也喫不了兜着走!再說,齊閣老明天就到揚州,他們自己先鬥上一鬥,最終我等讓步一些,先把這一道難關渡過就是了。”
八大鹽商,也並非全部都是一條心,或者說自身固有的軟弱性和妥協性佔據了上風。
汪壽祺蒼老面容上浮起思索,看向江桐,說道:“江兄說的是,我等不要自亂陣腳,天還沒到塌的時候,劉大人說還是要等齊閣老回返金陵,勢必要召集各方計議,再看看那永寧伯的動向。”
因爲汪壽祺的江湖地位,腥酥荒苄乃几鳟惖卦倏纯磩酉颉�
夜色低垂,濛濛細雨也散去了許多,而客棧之中,一燈如豆,燈火暈黃,多鐸在桌桉上攤開的一副地圖上端詳着,揚州城內街巷佈局,如橫縱交錯的棋盤,均在其上。
多鐸眉頭深皺,目光停留在鹽院衙門位置,思忖着佈置之法,伴隨着沉重的腳步聲從外間由遠及近傳來。
“圖山。”多鐸開口喚道。
“主子,這小子今天出了揚州鹽院去見了江北節度使水裕,又去了江北大營,逡赂娜蓑屭s了兩撥眼線,我們的人不好盯着,不過倒摸清了其人往來行動的扈從數量大約有百騎。”宛如鐵塔的大漢也不廢話,開口說道。
賈珩去江北大營的行程,都是公開信息,不過,仍是讓逡赂屭s了一部分比較明顯的盯梢眼線。
多鐸道:“百騎,倒也不多,只是此非戰場,我們的人更少。”
賈珩南下領着近千扈從,而不少逡赂l都在鹽院衙門周圍警戒,出入往往都是率領百騎,這個數量說多不多,但也不少。
“主子,他是去大營,帶的兵馬多一些,總有便服出行的時候,這揚州青樓畫舫卸啵偰軐さ綑C會。”圖山低聲道。
多鐸臉色陰沉似鐵,瞪了一眼圖山,道:“最近不許再往青樓瞎轉,如是被人發現,小心你的腦袋!”
圖山臉上一凜,低頭稱是。
多鐸道:“讓人盯着那人,看看有什麼動向。”
這等刺殺,原就是不好綢繆的,需要耐心。
事實上也是如此,否則刺殺動輒能成,那直接去神京刺殺皇帝得了,一勞永逸。
晚間時候,賈珩從江北大營出來,剛剛回到鹽院衙門,看着其上的請帖,擰了擰眉。
這個甄晴,這時候給他下着請帖,這是又想了?這等人妻癮頭是真大,不過他並不想去,現在他一舉一動都被人關注,這時候去推磨,非明智之舉。
這想了想,就給那女官說了幾句話。
然後重新回到書房,林如海已經等候了一會兒,此外還有一身青裙的黛玉,坐在一旁敘話。
“姑父,”賈珩喚了一聲,落座下來,從鴛鴦手中接過茶盅,道謝一聲。
林如海問道:“子玉去了江北大營?”
賈珩點了點頭,道:“去看了看,不出所料,兵丁大抵三成之數。”
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國朝立國百年,兵制敗壞,京營有之,地方也不能倖免。
林如海問道:“子玉打算先行整軍?”
“對揚州而言,我是客人,我在揚州一舉一動都會得彼等矚目,先行整軍未嘗不是一個好法子,等稍作整頓之後,躲一躲也不遲。”賈珩輕聲道。
他毫不懷疑這一點兒,揚州鹽商富甲天下,只要願意花錢打聽消息,許多揚州本地都可成爲彼等眼線。
林如海道:“這樣也好,鹽務積弊,倒也不急於一時,明天齊閣老要來鹽院議事,子玉有何見解?”
“我就不公開參與了,不過齊昆,私下還是需得見上一見,這位齊閣老應該也想見見我。”賈珩抿了一口茶,輕聲道。
林如海問道:“齊閣老希望復開中法,所謂前明之鹽法,尤善無過開中,但開中法現在也未必適宜,不知子玉有何良策?”
開中法將鹽務與國家的邊事兩大戰略連爲一體,的確是良法,但勳貴佔窩現象猖獗。
賈珩道:“法無絕對好壞,還是得因時制宜。”
“哦?”林如海目光微動,詫異說道。
賈珩道:“如今專商引岸之制,弊端實深,上不落國,下不惠民,鹽利多入鹽商貪吏之手,官府只得管理和收稅,碰到一些不法商賈,彼等一手賣官鹽,一手賣私鹽,逃避徵稅,國帑稅銀流失不知凡凡,彼等與鹽咚竟倮敉骱镶罚鴷r常拖繳、借支稅銀、寅喫卯糧,導致邘斓晏澘铡!�
這就是專商引岸制的弊端,假手鹽商銷售,而官府僅僅管理、徵稅,在一定程度上確實保證定量的財政稅收,但正如清時林則徐的老師——兩江總督陶澍所言,左手倒右手,虧空甚大,而其人歷行改綱鹽爲票鹽之法,放開食鹽專賣,揚州鹽商漸行沒落。
而最終的後世,因爲稅源的問題,同樣是鹽業國營,悉收鹽利於國家。
而他一直是倡導鹽業國營,從中央到地方,成立鹽業公司,但此法也有一些弊端,需要配套制度建設,而且也不可操之過急。
林如海沉吟片刻,道:“專商引岸之制,自國朝初立已爲成法,至今近百年,子玉打算如何重定經緯?”
革鹽法之弊,自然要提出解決方案。
賈珩道:“我之初步想法是,由內務府、戶部籌建鹽務公司,再由民間資本以金銀認購部分小額股本,參與各大行鹽區加盟分銷,官府統一指導定價,在銷售之地歷行分銷,凡歷年結餘官銀按股本比例,支取一小部,而爲盈利分紅給予行銷商賈,所營利潤,盡付戶部、內務府,則商賈雖得鹽利,卻不復先前。”
其實,如果官僚體制完全經營企業,以衙門式的企業經營,也會導致貪污浪費,機制僵化,利益集團盤根錯節,所以維持了幾十年現代鹽業之制,多次試行鹽改都以流產告終。
當然以上都不重要,關鍵是他要從這個改革過程中切走一塊兒蛋糕,內務府從中插一手這就不用說了。
林如海思忖着,目光微動,問道:“巡鹽御史,鹽院之責呢?”
“巡鹽御史就是先前與姑父所言,緝捕私販,察照奸弊,逢季審計,御史糾劾,催繳稅銀……這也是現在所行之事,只是擴大監察之權。”賈珩朗聲道。
林如海聞言,思忖片刻,低聲道:“這是變祖宗成制,如是後續巡鹽御史與鹽咚疽蚓墵懠椋戾粴猓噪y免貪腐之事迭之不窮啊。”
賈珩道:“內務府還有會稽司相關吏員入駐,幾方獲利主體都行賄賂,往往很難,再說,世間原無完美之法,人心易變,以巡鹽御史五年一任,以鹽呤刮迥暌蝗危啥艏楸祝匀昴┪徊锰囟ㄉ藤Z經銷行鹽之區優劣,可收流水不腐之效。”
制度永遠是制度,不能迷信制度,因爲執行制度的終究是人,不得其人,良法亦廢。
而他也不過是想讓內務府介入鹽咚荆浴旧砭痛嬖谝恍┧叫模莆樟藘苫贷},以後就有了錢袋子!
林如海思索着賈珩之言的利弊,沉吟片刻,說道:“此法似有利出,只是牽涉戶部,內務府,需得多方牽頭,幾經轉圜……如今齊閣老想復開中之法,以應國家邊事武興,此事需得你和他單獨談過,辨明利弊高下,齊昆此人不同於楊國昌,雖爲黨人,但也不乏謬姡缃窀镄蔓}法,策應邊事,還當同心協力纔是。”
換句話說,這本身就是配合陳漢國策的再次調整,遼東一失,此刻的陳漢邊防壓力太重,所以齊昆纔會從此着手。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開中之法雖好,但此一時彼一時,不說佔窩之事,就說晉商現在向草原走私猖獗,國事唯艱,也無就邊囤田的條件了。”
開中法實行的時候,老朱剛剛立國,氣勢長虹,哪個該勾結殘元勢力,皮能給你扒了,但現在晉商走私生意做得不亦樂乎。
而且開中法,也會遭到既得利益階層揚州鹽商的一致反對,沒誰想跑到邊塞之地幫着屯田,而且北方氣候大旱,產出甚少,怎麼屯田?最終還是南糧北輸,無非是由商賈來承擔輸送成本,杯水車薪。
林如海點了點頭道:“是啊,此一時,彼一時。”
賈珩道:“先於淮鹽試行,逐步推行,謹防鹽工失業,釀成動亂,還請姑父暫且保密。”
這是要砸了鹽商的鍋,先打掃清屋子,再行請客。
他這個法子,目前是摒棄可惡的中間商,後續也有可能摁下葫蘆又起瓢。
但既然在後世行之有效了幾十年,直到最終其他稅源擴大,鹽稅顯得微不足道,放棄食鹽專賣,說明還是有一定先進性的。
林如海面色頓了頓,目光讚歎道:“是不可聲張,不過子玉胸有丘壑,真乃國士也。”
不得不佩服眼前的少年,這人真的只有十幾歲,這般見識說是他的同齡人,他都信。
看着兩個人惺惺相惜的模樣,黛玉罥煙眉下的星眸熠熠閃爍,心頭輕輕嘆了一口氣,分明已經……麻了。
每次都是這樣,她都像個可有可無的人。
“當務之急,先把咚咎澘兆防U而來,這筆錢朝廷急用,至於鹽法革新,慢慢來。”賈珩目光深深,低聲道。
隨着京營整軍功成,鎮壓中原之地的叛亂,女真人一定會收到消息,虜酋肯定不會給中原王朝恢復元氣的時間,必將緊鑼密鼓,試圖南侵入關,近來從北平之地送來的密報,女真境內也的確有這個跡象。
第709章 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揚州,甄家莊園
“卡察!”
待稟告的嬤嬤離去,甄晴玉容簧弦粚忧搴瑢阻裆系牟柚讶酉拢P眸之中閃過冷光,心底煩躁不勝。
氣死她了,在船上時候每次都是他過來癡纏着她,她也都是有求必應,任由他擺弄,現在她找他一回,還僅僅是爲了談一樁事兒,他竟避而不見?!
隨着“嘩啦啦”珠簾響動不停,甄雪一些青裙,款步進入廂房,見着地毯上的茶盅瓷片以及騰騰熱氣,輕聲道:“姐姐,怎麼了這是?”
心頭其實也有一些猜測,情知是在那人跟前喫了閉門羹。
“還不是那個薄情寡義的白眼狼!”甄晴那張妖媚、豔冶玉容上見着煞氣,低聲罵道。
甄雪輕輕嘆了一口氣,近前,柔聲勸道:“姐姐,現在揚州腥瞬毮浚硕嘌垭s,如是過來,不知引人如何聯想附會,再是編排起來,也不大好。”
她覺得這時候不見也是正理,小心駛得萬年船。嗯……
甄晴面容變幻,瞥了一眼甄雪,道:“妹妹還替他說話,不枉他高看你一眼。”
甄雪聞言,只覺面頰羞紅,急聲道:“姐姐,我不是爲他說話,姐姐這般尋人家,姐姐也不能太……”
也不知是不是獨守空閨太久了,有時候在牀幃之間的反客爲主,放浪形骸,花枝亂顫,她見着都瞠目結舌,難道真如子玉所言,姐姐身上的餘毒沒有肅清?
甄晴豔麗臉頰也有些不自然,嗔怒道:“胡說什麼呢,我是尋他有正事。”
兩姐姐東拉西扯一陣,倒也冷靜下來,這時候見面好像是不大合適,鳳眸幽幽,低聲道:“水四叔那邊兒還不知會不會因整飭的事兒牽連,我在想是不是再寫封信。”
“姐姐,那樣的人,豈是姐姐能夠左右的,姐姐見他何時低頭妥協過?”甄雪眉眼彎彎,柔聲說道。
甄晴撇了撇嘴,冷聲道:“上次讓他喚着姐姐,他還不是喚着?也喚着你。”
甄雪:“……”
那天人家是爲了疊起來,再說男人在牀上的話,怎麼能當真呀,人家還讓她喚着哥哥呢,雖然她根本沒理他就是了。
甄晴抿了抿粉脣,幽幽道:“他現在什麼都不想付出,就佔着我們姐妹那麼多的便宜,你覺得公平嗎?”
甄雪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姐姐,說這些做什麼,哪有什麼公平的。
甄晴幽幽嘆了一口氣,看向甄雪,目光幽幽,低聲道:“妹妹,你說他當咱們姐妹是什麼?”
甄雪聞言,嬌軀一震,靡顏膩理的玉頰頓了頓,聲音低落道:“他有着大好前途,原也不該與我等姐妹……只當是一場糾葛不清的孽緣罷了。”
說到最後,麗人聲音越來越細弱,心緒難免生出一股悵然。
這一路船上,那人藉着看歆兒的名義,三個人來回折騰了好幾次,有時候想想,那些魚水之歡的快活,卻恍若一場夢般,多少有些不真實,偶爾會陷入自我懷疑。
他總有玩膩的一天,待到那時,想來也該棄她和姐姐如敝履了。
而姐姐卻不明白,還想要挾着人家。
甄晴妖媚綺麗的玉顏上泛起霜華冷色,低聲道:“明天,咱們回金陵,去看看老太君。”她纔不會放手,等回頭再有機會尋那個混蛋算賬。
這時,忽而聽到廊檐下的吵鬧聲,分明是甄晴的兒子,楚王世子陳淳的苦鬧聲。
甄晴柔聲道:“妹妹,我去看看。”
不多一會兒,嬤嬤領着陳淳過來,那小童頓時止了吵鬧,喚道:“孃親。”
甄晴板起了臉,冷冷看向那嬤嬤,嬌斥道:“怎麼回事兒呢?”
那嬤嬤陪着笑道:“王妃,小王爺說還有多久才能到外祖母?說待在屋裏有些悶,想着出去玩玩,郎中開了兩副藥,也不見喫。”
甄晴過來,拉過自家兒子的手,冷豔、嫵媚的臉蛋兒上現出一絲笑意,說道:“淳兒,明天就能見到外祖母了。”
陳淳揚起臉,問道:“孃親,表姐說揚州好多好玩的,說要去找珩叔叔玩呢。”
甄晴一時無語。
她剛剛找過了,但人家拒而不見。
先前在船隻上,賈珩與陳淳雖然不怎麼親密,但終究相處了一段時間,賈珩還是會哄小孩的,給陳淳買了一個彈弓,然後小孩子對賈珩消除了一些隔閡,甄晴也樂得如此,恨不得自家兒子也能喚賈珩一聲乾爹。
“淳兒,那明天和你歆歆妹妹去見見你珩叔叔好不好。”
總有些不甘心,不如,明天見上一面,看他能不能在水裕之事上賣自己一個人情。